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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疏鸿看着棠溪珣,棠溪珣愣了一会,伸出两只手,一起用力,把管疏鸿的脸推到了一边。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自己裹住被子滚到床里面,团成了一个小团。
管疏鸿心意坚定,也没再强求,摸了摸棠溪珣的头,也躺下来,守在外侧睡了。
但他也只是略略合眼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听外面雄鸡高唱,天已经快要亮了。
棠溪珣躺在里面睡的很沉,这一晚上实在把他给累坏了,管疏鸿给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然后直接把棠溪珣卷起来带上,连人带被子打包走了。
他把棠溪珣安置到了安全的住处,又准备了吃的喝的,这才在棠溪珣的脸上亲了一下,起身离开。
他还有一件事要去解决。
——算一笔账。
*
比起管疏鸿的彻夜未眠,秦公公昨晚这一觉却是睡得安稳。
他从八岁起便净身进了宫,在波澜诡谲的宫廷中生活了多年,知道当奴才,头一份的本事,就是洞穿那些贵人们的心思。
对于管疏鸿,也是这样。
这位成年之后才从西昌回到昊国的皇子虽然一开始让秦公公不是那么的熟悉,但幸好,他的软肋很明显,那就是棠溪珣。
而棠溪珣偏偏又是被如今的西昌国君捧在心尖上的人物。
今天这一遭,只要让管疏鸿眼睁睁看见棠溪珣和别人欢好,他不信对方的情绪不会失控。
至于管疏鸿是会心灰意冷就此放手也好,还是更加偏执执拗地想要报复也好,都不影响秦公公的计划。
——将他……推上皇位。
连秦公公自己的亲信都以为他做这一出是为了除掉管疏鸿,错了!
其实他是要给这个没有母族可以依靠的皇子,一份天大的贺礼!
秦公公睡够了觉,精神饱满地从床上起来,因为胜利在望,觉得心情很好,又想起了昨天扫过的西昌那本离谱的话本子,不禁“噗嗤”一笑。
“那帮子浑身酸气的穷文人,就会写些个情情爱爱的烂东西。”
秦公公满是讥讽地摇摇头:
“书里头的王孙贵族都连点胸襟志气也没有,看着就没出息的很,偏那蠢货还能当真。”
他感慨着,敲了敲床榻,由人伺候着起了身,正要再问昨夜管疏鸿那边的情况,便已有下人匆匆进门,奏报道:
“公公,三殿下回来了,在前厅坐着呢!”
于是,秦公公出去见管疏鸿。
见面行过礼,他先悄悄打量了管疏鸿一眼。
秦公公知道,这位殿下在人前素来体面的很,极少能在他身上挑出什么错处破绽来,而且精力十分充沛,就算是帮着皇上连办三天三夜的差,都半点不露疲态。
此刻,他也同样是衣饰妥帖,神采奕奕,看不出什么不对的样子。
——如果没有脸上那道挠痕的话。
这实在太明显了,令人想忽视都难,于是秦公公再仔细看去,又发现了管疏鸿手掌边缘有个齿痕,脖子侧面也有抓伤。
看不见的地方,这种痕迹恐怕还有不少。
这下连猜都不用猜了,一看就知道,管疏鸿昨夜一夜未归,只怕是经历了一场十分激烈的情/事。
而且,另一方似乎并不怎么情愿。
这可真是出乎秦公公的意料了——他本来只是想稍稍激怒对方而已,没想到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三殿下,居然还能冲动到这个地步。
不过虽然过程出乎他的意料,管疏鸿和棠溪珣这回肯定彻底闹掰了,这倒正是秦公公要的结果。
于是,他故作不见,笑冲着管疏鸿说道:
“三殿下怎么这样一大早就过来找老奴了,不知道可用了早膳?陛下这次交代的任务重要,三殿下应该好好顾惜身体才对啊!”
管疏鸿手里转着一串珠子,沉吟着看了他一眼。
这令秦公公脸上的笑容微顿。
这位皇子气质英武,年纪虽轻,但一身凛然之气却令人生畏,他本想着今日要将皇上的密诏当做人情告知给他,因此就拿捏了几分姿态,却不料管疏鸿半点不假辞色。
他开门见山,淡淡地问道:
“昨夜棠溪珣身边的女子,是公公安排的?”
——原来是为了这事。
听到对方直接问出来,秦公公的心反而定了定,他做这事之前就想到了要如何应答管疏鸿。
“三殿下问的事,老奴确实知道。”
秦公公从容道:
“但论心不论迹,殿下与其纠结此事,不如想一想,这两年的日夜之间,棠溪大人身边又有多少佳人相伴,殿下看见的这一幕,今日是假,昨日也未必是假,不是吗?”
管疏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有理。”
秦公公循循善诱:
“殿下不管怎样也放不下,可棠溪大人又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老奴看,似乎殿下再委曲求全下去,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了,既然如此,何不用些雷霆手段呢?”
“你是指让我用强么?”
管疏鸿漫不经心地说:“不好吧。”
秦公公心道,你要觉得用强不好,这一身伤又是哪来的,总不能昨夜上山砍柴去了吧,现在倒是装起来了。
他笑了笑:
“依老奴看,棠溪大人未必对殿下无情,只是为了西昌,不得已才会如此,但……如果没了西昌,也没了他做表哥的皇帝,他除了依靠您,又能依靠谁呢?”
管疏鸿闻言朗声大笑,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笑罢,他遽然站起身来,俊眸精光骤闪,望向秦公公,说道:
“皇上真是让我们来西昌谈判通商的吗?”
秦公公瞬间怔愣,为之一惊!
管疏鸿下一句话已接下去说道:
——“还是表面求和,以此麻痹人心,实际暗度陈仓,意图开战?!”
“你!”
秦公公仰头看着他,一时竟震的忘了站起身来。
他没想到管疏鸿这一路上不言不语,竟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片刻之后,秦公公才回过神来,说道:
“三殿下,你是昊国人,如果你听从陛下的吩咐,往后这个天下都是你的!”
他这句话就是相当于承认了管疏鸿的猜测。
原来,自从薛璃上位之后,一方面加强了军事方面的投入,眼看西昌的武备一年比一年更强,另一方面,则大力打击和驱逐昊国的势力。
这两点,对管疏鸿那位布局多年的父亲来说,都无异于一种挑衅。
耗到现在,他已经忍无可忍。
于是,他明面上派遣使臣过来,做出一副要和西昌重新建立关系的姿态,实际上则暗中集结军队,已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一路行来,只有秦公公心里清楚,皇上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开战而并非议和,所以他原本打算设计令管疏鸿对棠溪珣彻底狠下心来,然后再将这件事当做一个人情告诉管疏鸿。
这样,管疏鸿攻打西昌,一方面能够报复和得到棠溪珣,一方面也能获得昊国皇帝的完全信任,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而他,也就卖了这位皇子一个大大的人情。
原本一切看似都进展的十分顺利,但秦公公万万没有想到,管疏鸿竟自己猜到了这件事,把他整个计划的节奏都给打乱了。
慌乱之下,他不得不提前透露出自己的另外一道底牌。
——秦公公拿出了皇上那道写着只要管疏鸿领兵攻打西昌,就将他立为储君的诏书。
诏书是真的,但如果没有他的宣读和证明也不会得到其他人的信任,毕竟秦公公就是被皇上派来监视管疏鸿的。
所以,他有着充分与管疏鸿合作的底气。
“您看,陛下会写下这道诏书,已经足见对殿下您能力的任何,而老奴也十分乐意为陛下效力,江山美人唾手可得,这对于您来说,实在是件天降之喜啊!”
秦公公将诏书展开在管疏鸿的面前,等待着从对方眼中看到狂喜与热切。
他相信,世上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更何况,这根本和得到棠溪珣并不冲突。
管疏鸿果然望着那份诏书,就像出神了一样。
秦公公慢慢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管疏鸿却做出了一件让他万分没有意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一把撕毁了那份诏书!
秦公公大吃一惊,待要扑上去时,诏书已经变成了两半无用的碎纸,落到地上。
“你、你做什么,你疯了吗?!”
可是比起他来,管疏鸿却平静的要命,淡淡地说: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如果我不听话,他会做什么了。”
他的唇角讥诮地扬起:“杀了我?”
这一瞬,秦公公竟觉得管疏鸿说话时的神情与皇帝交给他两分诏书时的样子如出一撤——诡谲,冷酷,充满算计。
这对父子,彼此间情分微薄的就像河水上的浮冰,偏生那份血脉的传承又相似的惊人。
话到了这个份上,秦公公也意识到管疏鸿是不打算配合自己了,索性冷笑一声,一双老眼中也迸射出精光,毫不客气地说道:
“三殿下,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昨夜做了什么!人家之前对你弃若敝屣,结果如今一夜春宵尝了点甜头,便把你迷得昏头转向,连皇位都不顾了!陛下说的对,你简直是色令智混,胸无大志!”
他说着拍了拍手,厉声道:“既然如此,也休怪老奴无礼了!”
随着秦公公的击掌声,外面有一支羽箭带着风声冲向天际。
很快,便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大门被“砰”地被撞开了。
秦公公冷笑地看着管疏鸿,拿出了皇上的另外一份密旨,也不再伪装出那副谦卑的样子了,恶狠狠地说:
“你的死期到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一队铁甲军已经全副武装、浑身血迹地冲进了门。
然后——跪在了管疏鸿面前!
“启禀三殿下!秦公公大逆不道,妄图犯上,竟在外围布置了伏兵,现已尽数伏诛!”
刹那间,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便看管疏鸿冷冷一抬手,铁甲军就将整个屋子团团围住。
秦公公神情大变,而其他同他们一起出使到西昌的昊国使者们也纷纷朝着这边奔了过来。
他们大多数都是秦公公的人,看见这阵仗,意识到中了管疏鸿反击的圈套,也都是面露骇然之色。
一个人大声叫道:“不可能!”跟着反身向刚刚出来的房中冲去,想拿自己的武器。
管疏鸿的一名侍卫却已经面无表情地挥刀,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人的脸上还残存着骇然之色,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看着管疏鸿,说:
“你……狠……你、杀……杀同胞……”
他的身子倒在了地上,眼睛却依然瞪着管疏鸿。
在这一瞬间,与他的语声交叠,管疏鸿仿佛依稀听到了另外一个仿佛响在他脑子里的声音:
【世界走向……】
什么?
他仔细听去,又是一阵“嘶啦”的响声,伴随着模糊的两个字:
【……偏差。】
管疏鸿微怔,一时不知道是否自己出现了幻觉,就在这时,秦公公怒叫一声,猛然抡起身前的椅子,朝着管疏鸿当头砸下。
这老太监是有些身手的,如今虽然养尊处优,但旧底子还在。
管疏鸿脑海中思索着刚才听到的声音,同时侧身,拔刀,挥出!
秦公公看着管疏鸿毫无顾忌,毫不畏惧地对自己使出杀招,目眦欲裂。
在这一瞬间,秦公公心中飞速闪过最后的念头——
管疏鸿在为棠溪珣被算计而报仇!
难道那本该死的破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刷!”
随即,劲风划过,秦公公的人头落在了地上,骨碌碌打了转,带着难以解开的疑问,终于不动了。
【主角地位……动摇……】
在他死的同时,管疏鸿突然又听到了这么几个字。
管疏鸿已经顾不得欣赏秦公公的死状了,虽然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但有种说不出的心慌突然掠过他的心间。
因为他隐约明白了这声音是什么意思。
管疏鸿早就已经知道“主角”指的是他自己了,也想起了一部分前世的记忆,既然知道这两点,其实这两句断断续续的话不难理解。
上辈子本来的事情发展,是昊国攻打了西昌,他当上了昊国的皇帝,而现在,他却杀死了要支持他登上皇位的人,所以作为主角的地位也削弱了。
这倒是没什么,管疏鸿连皇位都不想要,主角这破玩意自然也没有多想当。
他在意的是,难道这所谓的世界走向,还是不能轻易改变的吗?
如果照这样说的话……上一世,棠溪珣可正是死在了他二十三岁的这一年啊!
鼻端传来一阵血的腥气,管疏鸿骤然抬眼,面前满堂血迹,一屋尸身,他的前心后背,也瞬间被冷汗浸透!
“鄂齐!”
管疏鸿迅速将鄂齐招过来,匆匆吩咐了他几句善后事宜,就立即转身,一刻也不再停留地向着外面跑去!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棠溪珣会如此坚决要和自己分开的原因,但这一刻,他宁可是他猜错了。
管疏鸿一路赶了回去。
然而,虽然他整个清算秦公公的过程十分迅速,昨日劳累整夜,原本应该沉沉睡着的棠溪珣,仍然不见了踪影。
面前只有那张冰冷的床榻。
如果说之前的慌张只是来源于猜测,那么当看见这座空床的一刻,管疏鸿几乎觉得,他的精神一下子就崩塌了。
他甚至连事后都没办法再回想起当时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一切都是模糊的、零乱的碎片,就像转瞬间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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