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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琛惊叫道:“娘!”
那人歪坐在地上,捂着脸抬起头来,正是棠溪柏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陶琛的亲生母亲,陶氏。
这陶氏也已年过四十,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她相貌清弱,这种沧桑感的增加反倒更让她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此时,她跪直了身子,眼中含着泪,向靖阳郡主说道:“嫂子,您且息怒,都是我教子无方,有什么责罚您就冲我来吧,琛儿我一定回去好好管教。”
靖阳郡主刚才那一巴掌使了全力,打得她自己都手掌发麻。
可眼看陶氏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血丝,她尤未解恨,冷笑道:“你冲出来干什么?准备用苦肉计去你大哥那里博同情吗?!”
陶氏一惊,连忙说道:“嫂子怎能这般想我?妹妹实在是万万受不起这样的猜疑!”
靖阳郡主缓缓道:“哟,我倒不知你竟如此脆弱,我稍微猜忌你一下你就受不起了,你儿子又是如何污蔑珣儿的?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挨上一巴掌,这事就算完了!我心头之恨可还没出!”
陶氏垂下眼睛,只是连声道歉,同时,她又将陶琛拉过去,按着陶琛,让他给靖阳郡主和棠溪妲磕头。
陶琛面色大变,被陶氏压着低下头去,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他喘着粗气,头颅一点点往下低,心中却屈辱委屈到了极点。
——他堂堂朝廷命官,竟要向妇人叩首!
终于,陶琛的额头重重落地。
可惜,靖阳郡主可从来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人,这样卑微的态度,也没换来她的谅解,反而冷笑道:
“卑贱之躯,磕头又算得了什么?抵不上我们珣儿所受的半分委屈!”
正在这时,却听外面有人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随即,一身官服未换的棠溪柏大步走了进来。
见他来了,承受着靖阳郡主怒火的陶氏母子如逢大赦,靖阳郡主不知道棠溪柏会不会包庇他们,也有些迁怒,冷冷地对丈夫说:
“你来的正好。”
她又对棠溪妲说:“妲儿,把今天的事情说给你爹听。”
于是棠溪妲又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陶氏也是直到这时,才清楚详细地知道了陶琛的所作所为,她不由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陶琛只觉得像是全身的皮囊都被人扒了个干净,低埋着头,只恨不得自己有飞天遁地之能,立时消失在了这里才好。
但同时,他也升起了一点希望——舅舅一向温和,应该会做主饶恕他的。
果然,相比起妻女,棠溪柏表现的十分冷静。
听完棠溪妲的话,他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先扶靖阳郡主坐下,说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动这样大的火气,也不顾惜一下自己的身子。”
靖阳郡主一开始还要把棠溪柏的手甩开,但听到丈夫的话,她一瞬间眼圈也不禁红了,说道:“我是觉得对不起珣儿。”
“我知道,我知道。”
棠溪柏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你消消气,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好吗?”
见靖阳郡主点了点头,棠溪柏叫来了棠溪妲,说道:“妲儿,扶你母亲进去。”
见到妻女都离开了,棠溪柏这才转向了在地上跪着的妹妹和外甥,对陶氏说:“二妹,你先起来吧。”
陶氏被下人扶着起了身,抬起了那张红肿的脸,低声道:“大哥,我真是惭愧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琛儿他是太害怕了,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让他去给珣儿道歉……”
棠溪柏却摇了摇头,说:“珣儿未必会想听这声道歉——你也先出去吧,这件事我和正深单独聊。”
陶氏不放心,还想说什么,棠溪柏却抬了一下手,温和又不容置疑地止住了陶氏的话,说:“二妹,你应该知道,珣儿一向是我的底线。”
他命人将陶氏带走,低头看着陶琛,沉吟未语。
陶琛连忙膝行上前,抱住棠溪柏的腿,哀求地说:
“舅舅,我错了,我现在真的悔恨无地!我当时一时鬼迷心窍,抄了表兄的诗之后,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和面对你们,这才向表姐撒了谎……要不然我真的说不出口!”
他晃着棠溪柏的腿:“舅舅,我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棠溪柏点了点头,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已经清楚了,你说的那些我倒也明白。”
他向来是个谦谦君子,脾气可比他的妻子好多了,此时,陶琛听他的语气温和,并不像对自己生了气的样子,心中暗喜。
是了,棠溪柏是他的舅舅,他们之间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他抬起脸来,带着仰慕和依赖看着棠溪柏,叫了一声“舅舅”。
棠溪柏微点了下头,看着陶琛,轻声问道:
“那么你能不能诚实地告诉我,为什么想让珣儿喝下加入花生的酒呢?”
这句话入耳,陶琛就是一震,有个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他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棠溪柏那张依然温和安静的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我……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舅舅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棠溪柏叹息着摇了摇头,仿佛非常的惆怅和惋惜:“你又要为了掩饰这件事编造什么谎言吗?看来你刚才的忏悔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想问一下,就是看一些评论说想看小管穿进同人文(鄂齐看的强取豪夺同人,不是种马同人)的番外,大家想看这个的期待点是什么呀,可不可以和我大致说一下子?我也觉得应该挺好玩,又怕写偏了。
我想的就大致是两个走向,一个可以穿进去后,现实清纯管和同人bt管相遇,各种争风吃醋抢老婆,另一个也可以不得不和珣珣扮演各种场景,就不知道是不是大家想看的。
或者想看别的番外也可以点哈,这次决心一定多写几个,握拳!
第37章 并手摘芳烟
听到棠溪柏的话,陶琛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是绝对瞒不过去了。
可究竟要如何解释他那些丑恶的心思?那些,他是怎么也不想让棠溪柏知道的。
惶急之下,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是贺子弼……”
棠溪柏静静地说:“酒是贺子弼换的,但消息是你透露给他的,你也知道他会这么做。”
陶琛浑身发抖,绝望和羞耻化为一只手,将他的心脏捏得几乎不能呼吸:“我——”
棠溪柏叹了口气,说道:“正深,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珣儿不一定想听到你的道歉吗?因为你不会是真心的。”
身上的伪装被对方一寸一寸毫不留情地剥落,陶琛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狠狠咬了下嘴唇,轻声说道:
“是,都是我的错……舅舅一向那么疼爱珣表哥,这次怎能姑息我的罪过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索性问道:“那不知如果道歉不行的话,您要为了他如何处置我?打板子,关禁闭,还是罚抄书?”
棠溪柏却看着陶琛,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再罚你了。”
陶琛一怔,只听棠溪柏说道:
“以后这尚书府你不用住了。”
那一瞬间,陶琛目瞪口呆,当反应过来棠溪柏的意思后,他的脸色刷地变了,只觉得心头绝望漫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没想到,这件事比他想的最坏的结果还要坏——棠溪柏竟然要把他逐出尚书府,从此与他断绝关系!
这可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之所以能够如此的顺遂无忧,正是因为陶琛拥有一个当尚书的舅舅,一个当郡主的舅母。
他的母亲费尽心思,百般哀求,才能留在这里,就因为这样,哪怕他的祖父和父亲是被发配的罪臣,外面也没有人敢议论他的出身,没有人敢看不起他。
如果这些他都失去了,平日里那些嫉恨他的人一定会趁机排挤报复,外人也会把他当成让长辈都容不下的人品卑劣之辈,如今最重孝道,他在官场上的前途也会一并受阻!
棠溪柏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断送他的前程,他的人生!
那让他还怎么活?棠溪柏不能这么狠心!
陶琛刚才那几句话还有赌气委屈的意思,此时却再也不敢使什么小性子,匍匐在棠溪柏的脚下,苦苦哀求:
“舅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往后一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请您看在我娘的份上,宽恕我这一回吧!求您了!求您了!”
看着陶琛对自己的哀求,棠溪柏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从你小的时候,我就教导你,要立身正……”
“是、是,我以后会好好听话——”
“但这次,正深你弄错了。”
棠溪柏说:“我这样对你并不是为了惩罚你,让你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不敢再犯。而是为了珣儿。”
“他是我的孩子,从他小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好好护着他,对他的亏欠实在太多,那么对伤害了我儿子的人,我岂能明知一切,还同处同一屋檐下,庇佑维护呢?”
陶琛已经听愣了。
“我如果宽恕了你,置珣儿于何地?”
棠溪柏弯下腰,将陶琛扶了起来,说道:
“正深,我已经履行了当年对你母亲的承诺,把你抚养成人。你现在有自己的功名、官职,足够养活自己,也没有必要再住在尚书府上了。人总要依靠自己,是不是?”
陶琛看着棠溪柏,觉得仿佛被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了脚。
他突然发现这个舅舅似乎才是家里最可怕的人,因为他的斯文和温和之下没有半分犹豫,他决定的事情,竟然可以比谁都要狠心。
自己也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但就因为得罪了他的儿子,他就要将所有的一切全部收回去……他要毁了自己,甚至没有半分的心软犹豫!
“正深、正深……”
陶琛苦笑道:“这是我父亲生前提前给我取下的字,您一直叫着,但却管表兄叫‘珣儿’……为什么呢?舅舅,你可知道,我从小就一直十分仰慕你,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父亲啊!”
“我知道。”
棠溪柏回答说:“但我不是。”
这一句话几乎把陶琛击溃,他像个被剥去伪装的小丑一样,完全无处遁形。
他呆呆跪了片刻,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步步后退,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正堂。
*
陶琛走后,棠溪柏挺直的肩背才一下塌了下去。
陶琛毕竟是他的外甥,竟然变成这个样子,棠溪柏没有一点痛心和惋惜是不可能的。
可在陶琛离开的那一瞬间,棠溪柏所想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陶琛对棠溪珣这般嫉恨,他这么多年竟然都未曾发觉。
以他的性格,这是不应该的。
那么这么多年来,棠溪珣会不会因为这个,受了很多的委屈?
棠溪柏在座位上疲惫地坐了一会,然后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回内室去了。
这时棠溪妲还没走,在旁边陪母亲坐着,靖阳郡主两只眼睛都是红肿的。
棠溪柏亲手投了一块冰帕子,帮她敷在眼睛上,柔声道:“我已经让陶琛明天就从尚书府上搬出去了。消消气,啊?”
“也不知道珣儿平日里受了他多少委屈!珣儿那般老实柔弱的性子,打小又良善,别人欺负他他都不知道吭声的!”
靖阳郡主恨声道:“就说这件事情,要不是管疏鸿告诉了妲儿,他自己都不肯解释一句……陶琛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棠溪柏又安慰了妻子两句,转头嘱咐女儿早一点回去休息,棠溪妲便起身行礼离开。
但走到门口,她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身说道:“爹,娘,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从小就要送小弟离家?”
棠溪柏和靖阳郡主同时一愣,都没吭声。
紧接着,靖阳郡主就要说什么,却被棠溪妲截口打断了。
“爹娘老是觉得我们是小孩子,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让我们耗神,你们两个宁愿多操心些,为儿女撑起一片天……可是对做儿女的来说,更想和父母同甘共苦,也不想要这种牺牲换来的保护。”
棠溪妲道:
“我这话也不是为我自己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弟弟知道你们这样在意他会非常高兴。即使疏远他的原因或许令他困扰,但一家人的心意相通,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之后,棠溪妲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留下棠溪柏和靖阳郡主两人双双沉默。
当晚睡下之后,棠溪柏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身在什么地方,只见朔风呼啸,黄沙满天。
他步履维艰地向前走去,只觉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沙子灌进鞋里,磨破了双脚。
不知道走了多久,棠溪柏终于隐约瞧见了人影,到了近前一瞧,只见是一队面黄肌肉的人,脚上带着镣铐,正被骑在马上的士兵们驱逐着前行。
其中一人尤其单薄,步子越来越慢,不时还剧烈地咳嗽着,就落到了最后。
押送的兵士们大声喝骂着,其中有一个人扬起鞭子,朝着那人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棠溪柏的心也跟着一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鞭梢,随即,他便见到那独自落后的人抬起头来。
——竟是,棠溪珣!
“珣儿?”
棠溪柏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霎时心如刀割,痛不可言。
他不顾一切地向着那边奔去,想要为儿子挡住落下来的鞭子,可是越是拼命奔跑,棠溪珣的距离好像反倒离他越远,终于前面所有的一切,都像海市蜃楼一样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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