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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从刺客到皇后(古代架空)——坐定观星

时间:2025-09-04 08:40:36  作者:坐定观星
  既然殷奂想要,他会给他讨来。
  少年眉眼略弯,髯发微湿,细细的几缕,凌乱搭在耳后, 眼眸乌黑湿润,水洗般的明亮,带着认真,全然不觉自己说了一句怎样的话。
  南朝权贵彼此递了个眼色,这少年,说他残忍,倒也不像,甚至气质里浑无一丝戾气,有的只是一片清澈。
  说他天真良善,竟然当真附和了陛下的话,讨要使者的眼睛。
  面对种种暗含审视的复杂视线,赢秀倒是没什么反应,愿赌服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更何况,使者说了,只要是他身上有的,都可以给他。
  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羌人使团面色涨红,此等奇耻大辱,南朝欺人太甚!
  南朝大臣在暴君底下讨生活,早就看惯了这种事,即便对赢秀的反应有些诧异,却不妨碍他们出言揶揄:“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凭也。北朝这是要言而无信?”
  羌人使者自然不肯答应,没了眼睛,与要他性命何异,甚至还比要他性命更加残忍。
  “叽里呱啦……”
  使者急声道,他来时没有用心学习南语,说得磕磕绊绊,如今一着急,说话更加颠三倒四,让人摸不着头脑。
  译令史沉默片刻,急得髯须都要冒汗了,艰难地把话翻译了过来:“启禀陛下,使者说,您方才拉弓射箭,帮了赢秀,违反了两人力搏,不许他人相助的规矩。”
  他紧张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所以,此局不算南朝赢。”
  赢秀再度举起手中的虎爪,据理力争:“前两局他们耍诈,这又怎么算?”
  使者耍无赖道:“这是我们北朝的东西么?说不定是你自己带来的,用这个伤了我们北朝的勇士。”
  赢秀气得面颊微红,细细密密的薄汗洇湿了鬓发,他还想说些什么,头顶骤然一凉,似乎是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一直安静不动的帝王用软帕轻轻擦净少年的湿发,轻声夸奖他:“赢秀,你真厉害。”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赢秀熊熊燃烧的怒火,他高兴得眼眸亮晶晶的,习惯性地蹭蹭谢舟,又怕身上的血迹弄脏了谢舟的衣裳。
  只能虚虚靠近,维持着约摸一指的距离。
  帝王俯身,毫不在意衮服上沾染血迹,一壁给少年擦汗,一壁轻声道:“把他拖下去,剜了他的眼睛。”
  声音很轻,却无人胆敢不从。
  使者的叫嚷被堵在口中,北朝的使团眼睁睁看着披甲的禁军带走了他们的主心骨,想要开口阻拦,却被南朝宿卫的煞气所震慑。
  他们奉旨来到南朝帝王乡,本以为等待他们的是无道的昏君,软绵的兵力,怯懦的的朝臣。
  预想中,再过几月,北朝的铁蹄会来到这座六朝古都,烟雨中的亭台楼阁会向他们敞开,金帛珠玉,水乡佳丽,任他们随意攫取。
  谁能想到……
  使团脸色苍白,望着玄武湖上森罗密布的舰船,磅礴的野心忽然变成了不安。
  雪白的软帕细细擦过赢秀的发梢,赢秀仰起头,莫名有些难捱,他总觉得,谢舟的触碰让他……
  赢秀踮起脚尖,伸手去拿谢舟手里的帕子,顺势抬眸看了谢舟一眼,慌乱解释道:“……我自己来。”
  帝王没有反抗,任由赢秀从他指尖取下软帕,少年用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鬓发,小心地叠好帕子,悄悄揣进袍裾里。
  动作勉强称得上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在心中预演了一遍。
  ……看上去很忙,却不知在忙什么。
  看出赢秀在心虚,帝王伸出手,骤然攥住他缩进袍裾中的左手,果不其然,左手指尖上有些细小的伤口。
  方才检查的时候,赢秀便一直刻意避着不让他看这里。
  手被攥住,细细查看那一刻,赢秀说不出的慌乱,说来说去,都怪那位羌兵暗藏虎爪,虎爪锋利,上面覆盖密密麻麻的尖锐寒刃,实在防不胜防。
  不过,这点小小的伤口,谢舟应当不会在意。
  “来人,传御医。”
  帝王捉住赢秀的十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最终道。
  赢秀:“……”
  真的没必要麻烦御医……
  他刚想开口,一抬头,却被谢舟冰凉的视线惊住,心虚得垂下眼,不敢吭声。
  太医院的御医早就侯在一旁,他们方才协助仵作检查过两位长水的尸首,得知陛下的男宠参与了第三局搏斗,本以为他必定重伤,兴许已经死了。
  一群白发老翁健步如飞,急匆匆地带着仵作冲了上来。
  看清少年身上的伤势后。
  仵作:“……”
  太医:“……”
  外界传闻这位郎君是出身士族的刺客,如今看来,传闻不假。
  果真能打,你别说,倒是与陛下挺般配的。
  赢秀坐在阅兵台最高处的黼座之上,谢舟立在黼扆前,俯身看他,太医战战兢兢地给赢秀诊脉。
  众人看似平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那可是陛下专属的黼座,普天之下,也只有帝王能坐,陛下竟然让给了那位男宠……
  这是……这是……
  他们惊骇不已,就连对南朝习俗一窍不通的北朝人也察觉了些许端倪,在北朝,无论羌王如何宠爱阿依,都不可能把龙椅让给阿依坐。
  这是权柄的象征,不能让任何人沾染,哪怕是注定践祚的太子,没到继位那一日,胆敢多看龙椅一眼,都是天大的罪过。
  帝主位居尊极,无人能与共登临。
  这是横贯千秋的无言铁律。
  两朝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敌意被震惊取代。
  赢秀只觉身下的椅子还挺大,足够他和谢舟一起坐,他热情地招呼谢舟:“这是你的椅子,你和我一起坐吧。”
  谢舟似乎笑了一下,摈退太医,亲自接过膏药,立在赢秀面前,不露痕迹地挡住了身后那些人望向赢秀的视线。
  帝王没有回应少年的话,缓缓晕开在掌心膏药,攥住少年肿胀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揉捏,不答反问:“赢秀,还记得寡人说过什么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赢秀视死如归,小声回答:“记得。你让我不要来玄武湖,这几日也不要离开太极殿。”
  话音甫落,少年忍不住嘶了一声,就在方才,帝王揉捏的力度骤然加重,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不小心。
  赢秀犯了错,也不敢说谢舟,低着头,默默受着。
  良久。
  帝王终于开口,声线冰冷如玉:“既然记得,”他居高临下问道:“为什么不听话?”
  说起这个,赢秀可就有话说了,小声辩解道:“我本来想听你的话,好好待在太极殿,可是那个讨厌的人捡到了我的鸟,说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赢秀极力胡扯,以规避重点,在谢舟洞若观火的目光下,还是说到了关键:“我偶然听见宫人说,羌人有意让我出面比试,我想着给你出口气,狠狠打他们一顿……”
  说到最后,赢秀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他不是傻子,两个时辰前在太极殿撞见面生的宫人议论,便察觉出了些许不妥。
  但是他想要替谢舟出气,这才急匆匆赶来。
  赢秀自知犯错,眼巴巴地看着帝王,没等到帝王的反应,心一横,小声道:“那你罚我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可不能再蒙住我的眼睛了。”看不出谢舟此刻的喜怒,少年委屈巴巴地退了一步,道:“……得给我一盏琉璃灯。”
  这次他不会再摔坏了。
  谢舟半响无言,伸出手,轻轻抚摸少年凌乱的漆发,低眉,附在他耳边,道:“你帮我出了气,我很高兴。”
  那道声音温凉平静,磁性清润,戛玉敲冰般,轻轻穿过耳膜。
  赢秀险些昏了头,眼眸睁得圆圆的,星子似的亮光在眸底乱撞。
  谢舟说他高兴,因为他帮他出了气,所以高兴……
  少年在心底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呆了一会儿,仰起头,颈项绷紧,弯得像一截曲线灵秀的玉,轻轻碰了一下谢舟的下颌。
  谢舟身后,是两朝的权要。
  他们正在仰视着他们。
  赢秀不敢多亲,只是浅浅地亲了一下,低头,又搓了搓自己的指尖,揉开早已融化的药膏,很忙的样子。
  谢舟伸手,指尖轻触下颌,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一点短暂的温热。
  他低垂眉眼,眸光晦暗。
 
 
第72章 
  高台下, 两朝臣子屏声敛息,不敢言语,有人大胆抬眸, 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向黼座。
  却只看见帝王高挺颀长的背影, 看不见坐在黼座上的少年。
  ——陛下刻意把那位男宠挡了个严严实实。
  臣子一惊, 迅速低下头, 生怕被陛下察觉。
  气氛沉凝,无人胆敢开口, 忽闻两声咕咕声, 仿佛是谁的肚子在叫。
  赢秀捂住肚子,眨巴眨巴眼睛, 对谢舟道:“我饿了。”
  他来时太过匆忙,连午膳也没吃几口。
  谢舟:“……”
  他轻轻笑了一下,冷艳眉眼间掠过淡淡的无奈,轻声道:“我们现在回去用膳。”
  当着百官的面, 帝王俯下身,拉起赢秀的手, 与他一同走下层层丹犀。
  朝臣躬身下跪,高声山呼万岁,声音排山倒海,几欲震耳欲聋。
  垂眸望去, 两侧皆是弯如拱桥的脊梁, 紫朱朝衣,高冠长笄,赢秀没有在意,挂心着御膳房的膳食,径直从中央走过。
  直到陛下和那位刺客男宠离开后, 朝臣们才敢抬起头,敲着酸软发麻的膝盖,颤颤巍巍地起身,视线在半空中碰撞,眼底皆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陛下竟然……
  他们今日被震惊了许多次,甚至有些麻木。
  还有人在心底思量着,回去得写一本登临之幸,皇帝把龙椅让给受伤的男宠,这一听就会风靡京畿。
  心思活络的,想到陛下多年来不近孑然一身,不近女色也不好男风,突然栽在一个刺客身上。
  难不成……陛下就好这口?
  更有聪慧者,想起前不久禁军统领称呼男宠为皇后,因此得了赏赐之事,顿时开始思索究竟要如何才能讨好赢秀。
  太极殿。
  内监总管急得团团转,郎君要出去,他不敢违背,生怕会得罪未来皇后,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朝玄武湖而去。
  他遣了人去禀报陛下,眼下,陛下那边还没有消息,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依陛下对赢秀的宠爱,只怕也不会如何。
  待在笼子里吃饱喝足的鸱鸮歪头打量他,忽而振翅飞出笼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脑袋上。
  鸱鸮:“咕,咕咕!呜呜呜!”
  内监总管欲哭无泪,哎呦小祖宗,这个时候您可别添乱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脑袋上的鸟揪下来,便听到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陛下回来了!
  赢秀一踏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头顶鸱鸮,急匆匆上前相迎的内监总管。
  内监总管瞧了瞧赢秀袍裾上的血迹,险些昏过去,心想莫不是陛下折腾出来,他刚要开口,措不及防看见陛下从赢秀身后走出。
  高峻巍然,宛如玉山,漆黑秀丽的冠帻,黼衣方领的衮服,下摆缁韨绣着一圈黢色,逶迤曳地。
  黑,极具压迫感的黑红色衮服,服帖地擐在帝王身上,浑然天成,就连袍裾上流溢的金色鹤纹也显得冰凉危险。
  之所以没有第一眼看见昭肃帝,全因赢秀走在前头,金裳鹤衣,灵秀粲然,少年朝气扑面而来,鲜活动人。
  内监总管一脸惶恐,连忙低头,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此刻心情应当还不错。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该惶恐的时候还是得惶恐。
  御膳房时刻都备着膳食,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呈上佳肴。
  赢秀一面埋头用膳,一面心想,谢舟还是太好哄了。
  亲他一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一旁,帝王静静地望着少年,目光幽深莫测,轻声道:“寡人给你换一条金链,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正在嚼嚼嚼的赢秀骤然抬头,湿漉漉的鬓发下,一双眼眸圆溜溜的,明亮懵懂,手里的玉箸砰地一声,轻轻坠落在地衣上。
  不等少年开口,数位宫人已经端上了玉案,每一方玉案上都摆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链子,粗细不一,雕工精致,卯榫复杂,看得出并非一日之功。
  赢秀:“……”
  金裳少年艰难地咽下梗在喉间的食物,脸上有些呆滞,眸底倒映着一道道亮光,仿佛被吓到了。
  内监总管不忍地闭上眼睛,唉,好好的少年,迟早要被陛下磋磨得变成笼子里的鸟雀。
  此时此刻,端坐在他脑袋上的鸟歪了歪头:“咕咕?”
  内监总管一把摁住了鸱鸮,继续在心内长吁短叹,唉。
  宫人亦有些不忍,从前在太极殿当差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祸事,自从赢秀来了,这太极殿甚少死人,就连待遇也提高了不少。
  他们心里都盼着赢秀好,盼着他在宫里自由自在的,一直和陛下好好的。
  没想到……
  唉,暴君还是那个暴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倘若有人会读心,便会在太极殿内听取一片唉声。
  赢秀无知无觉,继续嚼嚼嚼,直到吃得肚子浑圆,这才站起身,走到金链子面前,挨个挑拣。
  他要挑一个最大最好看的,还得够沉够结实。
  少年挑挑拣拣,一时犯了难,这些新的链子都很好看,华丽精致,配以璎珞珷琨,还有小铃铛,叮当响动。
  哪个才是最好看的呢?
  帝王耐心地等待着,倘若赢秀不挑,他会亲自替赢秀挑。
  华灯高列,烛光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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