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蹲在箱子前的男人脊背一僵，手中叠好的衣服被工整地放进箱子里，背对着Omega，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道：
“我妈前段时间查出来了脑梗，直接晕在了院子里，最后还是被邻居发现，打了120去的医院。”
沈晟舟曾经看过对方的资料，叶闻轩父亲在外面开货车，母亲则是在家里干些琐碎的零工，叶闻轩是两人的独生子，也是争气考上京城重点大学的骄傲。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一定会给你钱的。”沈晟舟皱眉，有些不理解对方走极端的方式。
平日里叶闻轩的工资一直都比普通员工要高，沈晟舟甚至放弃寻找专业司机，完全信任地任用对方，另外开出的工资比寻常司机还要高上一些。
Omega还记得在创业初期，自己也在摸索阶段，便开始耐心地教叶闻轩处理事务的技巧和准则，工作室赚到的第一笔微薄的收入，被沈晟舟加在了对方的年终奖里。
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呢？
叶闻轩依旧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只是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站起身来，走向了那个简陋的木头衣柜，语气中带着埋怨。
“你没发现这半年里我们的相处时间变少了吗？你不在，我怎么告诉你？”Beta有些激动，在沈晟舟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红了眼眶，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哽咽着开口，“你对那个Alpha上心多了！”
沈晟舟被他说得一愣，对方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自己和他不够亲近，甚至把错归结到了陈叙池身上。
可Omega记得，最开始是叶闻轩帮他出的主意，见的Alpha。况且自己从和陈叙池达成约定后，抽时间帮助Alpha，是一早就说好的，交易的一环。
他不懂这和告诉自己他的难处有什么关系，难道距离得远，就不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方便又接着咄咄逼人：“我就是看不惯那个残废的Alpha！有什么值得你这么上心！”
沈晟舟皱紧眉心，声音也沉了几分，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这期的项目资金全都是我和他交易来的，那只是利益置换，也没有碍到工作吧。”
停留在衣架上的手顿了顿，叶闻轩咬紧牙关，却止不住内心的酸意，将Omega的所有话语归结为是在狡辩，不予理会，继续固执地坚持己见。
“哥，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衣架被他不小心蹭掉，金属磕碰在水泥地面，发出的动静在狭小的房间回荡。
沈晟舟也静了下来，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对方一直喊自己哥，自己也从来都把叶闻轩当作普通弟弟对待，偶尔的贴心被他理解为是兄弟间的依赖。
况且，对方是个Beta。
沈晟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语气不悦地反问：“就仅仅是因为你看不惯陈叙池，所以把这件事瞒下来，铤而走险，私扣账目吗？”
他不理解对方幼稚地较劲，甚至拿这份工作来冒险。
话音刚落，叶闻轩猛然回头，Omega看到他红着的眼眶，怒目瞪着自己，眼睛中翻涌着纷乱复杂的情绪。
沈晟舟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莫名觉得这个眼神和那晚见的陈叙池的眼神很像，却又有些不同。
但他理解不了这两人。
“是。”叶闻轩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因为对方说的就是事实。
自己就是因为对方同陈叙池相处太久而吃醋，因为被忽视，而觉得自己不重要，才选择这种危险的方式来救自己母亲，他不相信喜欢上陈叙池的沈晟舟还会对自己如此开恩。
但他想错了，沈晟舟并不喜欢陈叙池，也不是有意在疏远他，可叶闻轩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了。
闻言，沈晟舟抿了下唇，几次张嘴，最后只说：“你母亲后续的治疗费用我全出，私自扣下的费用你也不用还了，被解雇会有补偿打到你卡上，收拾完东西就离开吧。”
Omega语气似是叹息，心中的满腔不解和怒火，最后都变成了几句简单的话语，公事公办，再没有过多情绪。
眼前的人在他没有意识间，突然就变成了认不到的人了，沈晟舟只能感慨世事难测，人情善变。
悬在头顶的那柄利剑终于落了下来，像是要刺穿叶闻轩的心脏，男人只感觉到左部胸腔疼痛无比。
自己藏着掖着这么多年的情感，终于在今天宣之于口，也终于得到了答案，虽然并不是个好结果。
沈晟舟说完话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收拾着东西的人，毫不留情地转身，大步迈下了楼梯。
房间里只留下了叶闻轩一个人，这间看起来旧旧的逼仄空间，从他跟着沈晟舟来西北创业，便住在了这里，电线甚至都是他自己接的，每一处都存在着他的脚印。
说到底还是有些不舍的，毕竟是出了学校就一直投身的事业，做出这件不可原谅的事后，他也一直在想，自己以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笔钱再补回去。
可现在等不到了。
这里所有关于Beta自己的东西，都被压缩在这个三十寸的行李箱里，叶闻轩将拉链拉上，提着箱子下了楼梯。
风比之前先前更大了，仿佛要将树木连根拔起，连带着土地上的沙砾和泥土都被席卷起来，迷了人的眼睛。
叶闻轩看到靠在树下抽烟的Omega，两人之间有些距离，所以Beta看得不太真切，只能看清对方的动作，沈晟舟在抽烟。
叶闻轩拖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下楼，走到了那棵树底下，离得近了，也就看清了Omega的表情。
沈晟舟像是刚哭过，眼角泛红，睫毛上缀着的水珠晶莹澄澈，随着Omega眼睛的眨动而一闪一闪的。
蓝色烟雾将沈晟舟的面容模糊，叶闻轩看了眼对方手中的细支烟，劝道：“以后少抽烟哥。”
这么几年，他还是改不掉劝对方戒烟的毛病。
Omega唇角咬着烟，将脑袋撇向一边，轻而缓地点了点头，没说话。浅色发丝缠绕在他白皙的脖颈，蓝紫色血管清晰可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朵带着露水的鸢尾花。
叶闻轩没再说什么，拉着行李箱，朝着村子的大路走去。
风声呼啸，吹得人皮肤干燥泛红，各种植物在凛冬枯萎，毫无生气，所有的死气沉沉的一切，被车子甩在身后。
叶闻轩的眼角也红了，揉了揉干痒的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摔落在膝盖上。
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那么做会怎样？但设想不会成真的，叶闻轩嫉妒那个Alpha，嫉妒得要死了。
第53章 灾难
叶闻轩被辞退是瞒不住的事情，在所有人发现端倪前，沈晟舟主动提及此事，并且将事情美化为，是叶闻轩主动辞职回家照顾母亲。
毕竟对方陪伴过自己最艰难的岁月，最后闹得难堪，却不至于让对方在所有人眼中风评扫地。
起初还时常有人提起，但随着时间，提起Beta的人越来越少，寒风打北边过境席卷，将饭后一两句闲言碎语吹散，也就再也没了叶闻轩的名字。
春节却是越来越近了，也就意味着沈晟舟需要开始准备发给员工的各种福利。
Omega专门买了红包用来包压岁钱，又从市中订了些米面粮油，等到年假时一并让他们带走。
乐呵呵地将东西发到每个人手里，沈晟舟听到他们各不相同的祝福，大多都是祝他新年快乐，只有年纪略小的女生祝他生活美满，和和美美。
听到这话时，沈晟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远在京城的Alpha，冥冥之中对方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将年终奖领完，也就昭示着年假即将袭来。
沈晟舟这段时间费尽心思地搞福利，终于是等到了今天，能够将所有准备好的发下去，也算是结束了年前自己最后的也是最繁重的工作。
躺在小木床上，准备入睡时，Omega听到了远方山林中传来的鸟鸣，和回荡在山间的犬吠，窗户的帘子没拉，沈晟舟将迟迟加载不出页面的手机按上，视线落到漆黑的夜幕上，空中隐约有乌黑的鸟群掠影。
心中莫名一颤，Omega皱了皱眉，将手机继续翻开，页面还是一片空白，毫无反应。
窗户的动静将他吸引，沈晟舟看过去，发现自己的窗户正在晃悠，发出细小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几乎是立刻，Omega将挂在门上的羽绒服拢上，掌中握着手机，一把将门推开，步调都乱了，毫无规律地在走廊上奔跑，边大声呼喊。
“都醒醒，到外面空地上来，醒醒……”
踩到脚下的楼梯时，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晟舟竟然觉得它在摇晃，按耐下心中的慌乱，Omega飞奔下楼，速度快得几乎是让他自己都觉得要滚落到地面的程度。
呼啸的风声穿过耳膜，脚尖落地的一瞬，沈晟舟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重物落地的声音，但他来不及转过头去看，大脑催促他继续跑着，朝着面前空旷的前院，等到得以喘息时，回过头去看，才发现员工们都跟在自己身后，一溜烟跑到了这片空地。
每个人的视线都顺着他回过头去，刚才还矗立在山间的三层小楼，顷刻间变得岌岌可危，从中间开始断裂，窗户破碎，围栏倾斜，全然是一副断壁残垣的样子。
沈晟舟听到队伍里传来低低的抽泣，目光再度落到面前自己的员工身上，才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面色苍白，有的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厚外套，顶着冷风逃亡出来，一副吓掉魂的样子。
为了防止还有余震，沈晟舟先让他们呆在这片空地，自己按照记忆中的名字，开始点人，每念出一个名字，心脏都会跟着悬起。
原因无他，Omega只是怕听不到那声“到”，他不知道如果这里的任何一人遇到意外，自己应该怎么向自己和他们家人交代。
一遍名点下来，沈晟舟才终于放下心来，所有员工，一个不落全都逃生到了这片安全区域。
很快脚下的地面又开始重现刚才的震感，Omega跟所有人一样蹲下，双手抱头，面朝他们的员工宿舍，就看到那座建筑在地面晃动下。变得四分五裂，坍塌得彻底。
沈晟舟内心除了恐慌，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他没有让过多的情绪耽搁太久，几乎是余震刚停，便立刻开始询问起自家员工的情况。
“都还好吗？有不怕的能和我去村子里走走吗？”
营救人员暂时上不了山，沈晟舟不知道其余人怎么样了，不知道这里的村民是否同他们一样幸运，Omega现在只关心这这群朴素热情的人民。
很快队伍里的人便有了回应，从两三个自告奋勇的，陆续变得数不清，沈晟舟看到他们一脸决然地站起身来，有的人脸上还擦着灰尘，狼狈不堪，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Omega带着一队人前往村里，其他选择留在这里的人，也找到了自己的作用，开始搜刮一些剩余的粮食和保暖用品，等沈晟舟他们将幸存者带回来。
山区的夜是一片漆黑的，没有耀眼的灯光，四下寂静，灾难过后也就显得格外萧瑟，这里的屋子大都是没做抗震处理的，中级震感，便会将房屋摧毁。
走在曾踏足过无数遍的小路上，Omega看到曾经熟悉的标志物变成一片废墟，面目全非，昔日里平静祥和的村庄几乎被夷为平地。
沈晟舟感到心头涌上一阵酸痛，但他也只是轻咳一声，便开始大声呼喊起来。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男人和身后的员工们不断呼唤，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中，看不清远处的光景。
路过十字路口的小卖部时，自己的呼喊终于得到了应答，沈晟舟看到有个小孩身影从墙缝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五彩的灯笼用来照明。
他立刻便认出了这孩子，是小卖部爷爷家的孙子，也在自己美术室里上过几节课。
小孩不过他腿高，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还没等沈晟舟开口问，便像打开的水龙头般，放声大哭起来。
Omega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脊背，温声问道：“你爷爷呢？”
闻言，小孩哭得更凶了，抽噎着解释：“爷爷，爷爷他被压在底下了。”
闻言，沈晟舟一愣，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僵了下，心中原本还抱着的美好幻想被残忍撕开。
Omega朝着男孩指的方向走过去，只看到了碎石和沙砾，完全看不到半点人影，但他没放弃，男人企图用手将石块清理开来，却是徒劳，以他们不专业的搜救水平，远达不到清理碎石的功能。
小卖部爷爷他们暂时找不到，但其他人还在等着他们，于是不能停下脚步，Omega将员工分散开来寻找幸存者。
自己负责安抚孩子，一只手牵着那只小手，另一只手提着那盏五颜六色的花灯，企图让自己在黑暗中更加显眼。
果不其然，有了光亮便变得事半功倍，有不少幸存者被灯光吸引，从废墟中走了出来，沈晟舟努力安抚下他们的情绪，边带着人群找合适的休息场所。
他还记得，那间小学在自己的资助下，将建筑材料都做了防震，也许那里还会幸存。
山间的夜除却黑暗，还有荒凉，四周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塌在马路上，原本的路程变得艰难而遥远。
沈晟舟带领一行人，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在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队伍里有人喊累，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那座小学，那座四层高的楼岁月静好地屹立在一片废墟中，完全没有半点损坏，像是蓦然出现的乌托邦。
Omega心中一喜，赶忙带着人走到建筑物下，将区域进行简单划分，便将人留在了这处安全区域。
但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还要去通知负责后勤的员工搬到这里来。
于是沈晟舟孑然一身在夜色中赶路，鞋子踩在泥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抵达原先的住处时，那片空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物资，按照种类分类摆好，井井有条。
沈晟舟走过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的路上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什么都找不到，在救援队来之前，他们或许可以吃些被建筑压死的家禽。
但现在情况却好得多，他站在原地，听到有人给他介绍，说这些都是从他们宿舍里扒拉出来的，还有今天刚发的年终奖，现在就可以充公了。
沈晟舟被她的笑话逗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拍了下女生的肩膀道：“把这些搬到小学那里吧，那栋楼不会塌。”
搬东西的路上，仍然能看到劫后余生的村民，沈晟舟边手里拎着油桶，边左顾右盼，生怕放弃任何一人。
就在即将抵达小学的路口，Omega听到了一片废墟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呼唤，声音极轻，如果不是万籁俱寂，沈晟舟是不会捕捉到这点动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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