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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九明指节扣在剑格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的目的。”
“不必如此功利,拜师本就是双方的选择,我既然想要你,总要拿出点诚意。”燕知玄翘起一只脚放在石凳上,拎起茶壶一饮而尽,“当然,我对你也不是完全无所图。”
燕知玄仰头望着星星,感慨道:“兰台书院立院三百春秋,教出了无数仙界和妖界的孩子,但身为师者,既要桃李满天下,岂能独缺了魔域的孩子们?”
他看向宿九明,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期望,“而你宿九明,就是连同兰台书院和魔界的桥梁。”
宿九明目光宛若冰刃般一寸寸刮过燕知玄的面容,“仅仅这般?”
燕知玄被他盯得多了几分压力,强自镇定地捋了捋胡须,指尖不小心缠住了几根打结的须发。
“嘶——”燕知玄没忍住痛呼,在察觉到宿九明的目光之后,他轻咳一声,貌似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当然,其他的私欲也是有一点的。”
“若是兰台书院能在魔界举办分院,这教材的费用可就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燕知玄轻啧一声,“这把年纪了,我还没赚过魔族的钱呢,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知识的价值。”
说到这里,燕知玄的脸上闪过愤懑,语速加快——
“上个月,魔界那帮没素质的兔崽子烧了我不少好书,但以后可就大不同了,堂堂魔尊都在我兰台书院念书,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成天搁家里当文盲!”
*
宿九明暂时答应下了燕知玄的提议,给这位便宜师父一个试用期的机会。
而作为每天翘课去给院长当徒弟的报酬,宿九明也拥有了自己选择住处的特权,作为云栖学堂的学子,破例搬进了本该属于青梧学堂的斋舍,与顾梓眠同住一间双人厢房。
得知这个安排,最高兴的莫属顾梓眠了。
他原本还在担忧,若是和宿九明分到不同的房间,他不但会失去每晚抱着龙尾巴睡觉的福利,还不得不和一个陌生人共享房间——光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顾梓眠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可现在,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顾梓眠左手握着萧诗茗交给他的储物戒,右手不自觉地攥住宿九明的衣袖,嘴角挂着两只浅浅的小梨涡,脚步轻快地朝着斋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个圆脸小男孩紧紧地盯着二人的身影,眼珠里迸出兴奋的光芒。
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两条小短腿抡得飞快,直愣愣地朝着宿九明冲去。
“殿……嗷!”
太叔磐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宿九明反手精准地将一块硕大的山楂饼拍进了他张大的嘴里。
舍不得吐出来,但又实在噎得慌,太叔磐进退不得,鼓着腮帮子手忙脚乱的。
顾梓眠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往后一缩,待看清太叔磐的状况后,他抿起嘴,仰头看着天空。
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出声似乎不太厚道,顾梓眠不敢去看太叔磐,眼神绕了个圈落在宿九明脸上,“你认识他吗?”
宿九明垂眸看着正在努力吞咽的太叔磐,指尖不着痕迹地弹出一道气劲,帮他顺下了卡在喉咙的山楂饼,“太叔磐,是那位伯父的孩子。”
顾梓眠恍然,他歪着头打量着这名圆脸男孩——他记得宿九明的伯父明明是厉害的人物来着,怎么他的孩子看起来似乎……不太聪明?
担心露出失礼的表情,顾梓眠搓了搓脸颊,“对了,他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他说‘你好’”宿九明面不改色地扯谎,余光瞥见太叔磐猛地瞪圆的眼睛,又淡淡补了句:“你叫我名字就行。”
太叔磐终于梗着脖子把最后一口山楂咽了下去,他瞅瞅顾梓眠,又瞄瞄宿九明,不太确定地指向了自己,再次开口时突然多了几分扭捏,“我可以吗?”
顾梓眠眨眨眼——叫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可以?
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见太叔磐低下头,小手死死绞在一起,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他偷偷瞄了眼宿九明的脸色,语速飞快地叫了一声“九明哥哥”。
顾梓眠表情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名的危机感霎时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太叔磐泛着红晕的圆脸,眸子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这!对!吗!
顾梓眠冷笑一声,刻意学着太叔磐的语气说道:“九明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斋舍呀?”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明明是一样的语调,却成了截然不同的感觉。
“现在。”宿九明揉揉顾梓眠的脑袋,转而对太叔磐说道:“下次叫全名就好。”
“我怎么能对殿……”太叔磐急得满脸通红,他快步冲到宿九明的前面,急切地想要把话说完。
对上宿九明凌厉的警告眼神,太叔磐身体一僵,乖乖地把到嘴边的“殿下”两个字咽了回去,他改口道:“那我叫您师兄可以吗?”
“可以。”
顾梓眠余光瞥见太叔磐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垮下脸,紧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瞬间被顺好毛了。
师兄还是比小弟差了很多级的,顾梓眠心里想着,下巴渐渐抬了起来,身后不存在的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他问道:“今日书院不用上课吗?”
太叔磐一点不想和顾梓眠说话,可他看得出宿九明对顾梓眠的偏爱,只好丧气地回答道:“我想帮师兄搬家。”
猫猫还是不高兴!
不等宿九明开口,顾梓眠拽了拽他的衣角,冲着他张开双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幼崽的声音又奶又糯,“抱。”
难得看见顾梓眠这副模样,宿九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弯腰单手就把人捞了起来。
瞧见太叔磐惊讶地睁大眼睛,顾梓眠搂紧了宿九明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课业要紧,回去上课。”
宿九明这话说得不容置疑,纵使太叔磐有一肚子的不甘心,最后也不得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直到太叔磐走远之后,顾梓眠才收起方才粘人的模样,趴在宿九明的耳边幽幽道:“他很喜欢你,九明哥哥很受欢迎嘛。”
宿九明揉揉顾梓眠毛茸茸的后脑勺,“那你喜欢吗?”
顾梓眠才懒得回答这种幼稚的问题,他一字一停地强调道:“宿九明你要记得,我才是你唯一的大哥!”
“知道了。”
顾梓眠还不满意,伸出食指戳了戳宿九明冰凉的耳廓,“我们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听到没?”
“嗯。”宿九明微微偏头,用额头蹭了蹭顾梓眠细软的发丝,“既然最好……那以后咩咩能不摸其他龙吗?”
顾梓眠轻哼两声,没有立马回答,不能摸其他龙的话,是不是可以去试试蛟的……
小家伙眼睛一转,宿九明便能猜出他的小心思,“蛟也不行,旁的妖都不行。”
宿九明的声音比平时弱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好不好?”
顾梓眠啧了一声,将宿九明稍微推远了些。
虽然他感觉这个提议有些霸道,但顾梓眠并没有闲着没事就摸别人原型的癖好,更何况,小弟难得示弱求他办事,作为大哥,怎么能不满足呢!
若不是现在是人形,顾梓眠的尾巴早就翘上天了。
他扫了宿九明一眼,双手捂脸强行按住不自觉上翘的嘴角,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说道:“行吧。”
宿九明的眼底闪过笑意,“那就一言为定。”
*
聊着聊着,两人便到了斋舍的区域。
青梧学堂的斋舍坐落于一片翠竹之间,宿九明和顾梓眠抵达时,斋舍内一片宁静,只听得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钻进属于自己的房间,顾梓眠背着小手在屋内转悠,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好奇的光。
“这个床比家里的小多了!”
和家里的大床不同,斋舍内仅有两张狭窄的单人床,但对于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来说,这点空间也足够翻滚了。
宿九明单手拦住准备往床上扑的顾梓眠,“收拾好再玩。”
萧诗茗早早便收拾好东西放在储物戒内,临行之前还专门教过两个孩子布置房间的方法,顾梓眠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过脑子,不过他也没有让宿九明一个人承担所有,迈着小短腿跟在宿九明身旁忙前忙后的,没能帮上一点忙,但着实出了一身汗。
终于将斋舍布置成顾梓眠小院同款装潢时,已是日落时分。
顾梓眠坐在铺着软绒的床沿,两条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还没有从兴奋中缓过来。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在竹光山庄之外的地方留宿,不过因为有宿九明在旁边,他非但没有半点恐惧担忧,反倒是充斥着无尽的期待。
“尾巴尾巴!”顾梓眠眼睛亮亮的,急切地催促道:“你答应我给我玩尾巴的!”
“不是玩。”宿九明纠正,他把亢奋的幼崽塞进被子里,连带着自己黑尖的尾巴也一起塞了进去,“早点睡,就算不去早课,最迟也要辰时起来。”
“明日事明日毕。”顾梓眠整个人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心满意足地抱住宿九明带着凉意的尾巴,脸颊贴着冰凉鳞片蹭了蹭,“起不来那是明天的事情,和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
有了云鳞这条小银龙做对比之后,顾梓眠对宿九明的尾巴爱得更深了——黑亮的鳞片宛若精心雕琢的墨玉一般,阳光映照下会流转出星河般的光晕;相比之下,云鳞的鳞片虽然漂亮,但在顾梓眠眼里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和地上散落的鱼鳞没什么区别。
谁懂啊,第一次碰见的龙就是最漂亮的。
顾梓眠越想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他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臂环着宿九明的尾巴,另一只手握着尖部,爱不释手地来回把玩,“我是真的不困。”
他朝着宿九明笑了下,露出一排小白牙,好声好气地商量道:“能不能再玩半个时辰?”
宿九明难得没有纵着他,“学堂内的桌子不适合睡觉,若是睡迟了,明天会不舒服。”
“你又没睡过怎么知道舒不舒服。”顾梓眠小声嘟囔,“第一天上学,我肯定不会困的。”
虽然不服气,但顾梓眠还是不得不被宿九明摁在床上,剥夺了玩耍的权利。
他被迫闭上眼睛,视线黑暗的一刻,还在亢奋的脑子天马行空地播放起对明日课堂的幻想。
没一会儿,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摆放整齐的案桌陷入漩涡一般翻转起来,夫子更是一副吃了毒蘑菇的模样满嘴胡言乱语,顾梓眠能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而却怎么都听不清。
宿九明的手隔着锦被搭在顾梓眠的身上轻拍,半柱香前还嚷嚷着不肯睡觉的小家伙不到半炷便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发丝安静地垂落在枕上。
顾梓眠的脸无意识地在宿九明的尾巴上蹭了蹭,他咂咂嘴,翻身时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人形幼崽化回了银色的小奶猫,圆滚滚的身子本能地蜷成毛团,粉嫩的肉垫抵在冰凉的鳞片上。
宿九明斜倚在床边,看着月光渐渐爬上窗棂,熟睡中的小猫崽不知梦到什么,伸着懒腰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月光流淌在细密的绒毛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银光。
宿九明嘴角一弯,指尖轻轻托起顾梓眠毛茸茸的前爪,小家伙在梦中不满地“呜”了一声,爪子下意识收紧,细软的指甲勾住一片龙鳞。
“我很快回来。”
宿九明用指腹在肉垫上揉了揉,趁着顾梓眠松了力道的功夫,他缓缓抽出龙尾,同时将一只形似龙尾的檀木玩偶塞进小猫怀里。
熟睡的顾梓眠鼻尖微动,嗅到了熟悉的冷香,一只爪子顺从地搭在玩偶上。
宿九明放轻脚步走出房间,临行前,他在窗边驻足回望,确认顾梓眠没有被打扰之后才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院里。
与此同时,斋舍后的竹林内。
陆清欢懒洋洋地倚在青石上,看见宿九明出现,他一秒切换了副哀怨的神情,嗔怪道:“殿下还记得我呢,清欢还当殿下只惦记着养孩子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幽暗的灵力直袭陆清欢的面门,他起身急退,可白色衣袂仍被削去半幅。
身后的青冈岩轰然炸裂,陆清欢不禁倒吸一口气凉气,在心中庆幸这半月未曾懈怠修炼,否则他指不定真躲不开殿下这一击。
想到这,陆清欢忍不住问道:“我一直不明白,殿下与我应该从未有过交集,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每次宿九明都能逼得他用尽全力,虽能堪堪躲过,却尽显狼狈。
宿九明冷声答道:“不算没有交集。”
陆清欢,那可他上一世在兰台书院挖掘的璞玉,一步步培养将他到护法的位置,彼时的陆清欢杀伐果断,剑锋所指,血染千里,何曾有过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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