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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听不松,平生第一次用严肃的眼神看他:“就算赶上了,又有什么用?乌和颂隐忍筹谋这么多年,他不会改变决定的。”
沈玦尝到甜腥气,是他无意识把嘴唇咬破了,可他已经不会控制自己的牙齿,只能任由血丝盈满口腔。
“那就地为穴、天为盖,死生一处,别无所求。”
许是被沈玦眼中决绝的死意震撼,陈听喃喃了一句“疯子”,松了缰绳。
沈玦一夹马腹,急奔而去。
陈听看着远去的人影,也翻身上马:“江湖人经江湖事,这等热闹,我自然要去瞧一瞧的。”
他留下人为沈玦传消息,问过几个手下的去留意愿,随后绝尘而去。
天山山顶。
往常祭天,光是准备就要月余的时间,这次时间仓促,繁冗的仪式能减则减。
东方天际烧起火红色的云线时,犊牛鹿醢已经摆好,宫乐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纹龙金黄旗帜高扬起,在山风的鼓动下猎猎作响。
皇帝执着三根拇指粗的烟柱,跪拜天地,香烟萦绕,滚滚而上,模糊他的面容。
天上的云游动得很快,不多时,火烧般赤红的颜色褪去,演变成鲜亮的橙,太阳已经完全爬到山脉之上,圆如盘,投下的光普照大地。
皇帝面向天地,三叩首,礼毕起身的瞬间,香烟毫无征兆地熄灭、寸断,骨碌碌滚下石阶,停在群臣脚边。
烟雾散了,太阳被越移越近的云层掩盖,晦暗笼罩整座山峰,风雨欲来。
人群哗然。
从前多少次祭天,从未出现过断烟的前例,近日来本就人心惶惶,此事一出,自然就炸了锅。
“什么……什么意思,天罚吗?还是警示?是不是我们恶事做太多,天神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天理难容啊!林氏一族坏事做尽,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你们这群为非作歹之徒,不配为人君!”
“所以这些年来,不是旱涝就是蝗灾,是不是因为林氏掌权?”
……
殷木槿站在人群的一侧,远远看着乌和颂,这人还是披着黑色兜帽,上半张脸掩藏在阴影中,能看得见的嘴角勾着得逞的笑。
讨论声越来越来,人人脸上都可找到惶恐,乌和颂终于看够这段好意,甩甩袖子,来到皇帝身边。
殷九也赶到殷木槿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如您所料……”
“一群疯子,”殷木槿盯着乌和颂的一举一动,对殷九道,“调动所有人手去处理,能解决多少是多少。”
“是。”
“诸位镇静,”乌和颂抬起枯骨般的手,往下压,“万事有因才有果,且听一听此罪何在!”
他同皇帝一起,站在山顶的最高处,疾风阵阵,将他的声音送到极远处。
世人笃信神佛因果,自然也信任有天神信使之能的祭司,乌和颂短短两句话,奇迹般的,让嘈杂不安的人群冷静下来。
乌和颂抬手,扬声道:“屏气凝神,听——”
“轰——”
是巨大的,震得人脑仁剧痛的爆炸声,厚重刺鼻的硝烟味道混着翻滚的石屑冲天而上,脚下的山脉在颤抖。
“是什么?爆炸,山路被炸了!”
“他要我们死啊!”
……
人群开始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尖叫着、嘶鸣着,践踏着泥土和倒下的人,恐慌着寻找躲避之处。
乌和颂怜悯着啧了啧,声音不大,却挑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他发出声音,人群就如被箭钉在靶上的猎物,不敢动。
“苍天无眼,如何降罚,它目盲耳塞,那就让我说!”
乌和颂在人群的注视下脱下兜帽,展示他紧缩狭小的五官,矮顿的身高,以及最有特点的蜷曲头发。
“认得出我是什么人吗?”他怒声诘问,“影族,你们可还记得?”
“百年来,影族守着狭小的山脉,安居乐业,从不曾进犯中原。你们呢?因为一个无依无据的预言,强按给我族莫须有的罪名,讨之伐之,这上万条活生生的命,你们收得心安吗?!且听——”
“轰——”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
这次更近,土地被震出裂纹,崩起的碎石砸在脚边,半山腰处起了火,燃着历经寒冬耗尽水分的树木,席卷向上。
“这都是你们罪有应得!”乌和颂怒吼。
沈玦身下的马被飞溅的石子砸瞎了眼,温热浓稠的血溅到他手上、衣上,马儿痛苦地嘶鸣,已经不能奔跑。
沈玦下马,顺着狂舞的火舌往回看。
刚刚他们与爆炸擦肩而过,勉强躲过能将人撕成肉块的冲击,头顶山体的巨石有被震的滚滚下落。
他站在还算安全的地带,看到陈听纵马而至。
陈听的左臂在汩汩流血,紧随其后的弟兄也都染了大大小小的伤。
但现在不是关切的时机,陈听下马,递给他缰绳:“这马是我们兄弟贪便宜买的,背着两个人就跑不快,让给你,快去吧。”
已经连着两次爆炸,下一次不知何时发生,陈听没了马,很难逃脱。
沈玦要拒绝,陈听却不听他的。
耽误不得,两人不能浪费时间争执,沈玦在前,陈听一行人在后,往山顶赶去。
与此同时,乌和颂结束又一段的慷慨陈词,他示意安静,教人竖起耳朵,再听一次——
第63章
乱石飞溅、轰天巨响没有应声出现。
众人绝望的哀鸣停滞一瞬,还没几个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乌和颂毒蛇似的目光已经精准锁地刺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殷九等人赶回,趁着一片混乱之际,直冲向祭台。
“动作还挺快,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呵,愚蠢,可笑!”
直视着划过寒光的冷剑,乌和颂丝毫没有惊慌。
“杀了他们!”乌和颂怒喝一声,值守在一旁的士兵拔剑奋起,和殷家训练的暗卫拼杀起来。
这些士兵出剑狠辣,刁钻,相比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更像是死士,只效忠乌和颂一人的死士。
殷木槿拧着眉,观察这群人犹如饿狼猛兽的杀伐计俩,终于知道乌和颂要复仇,却不调遣军队的原因。
他足够自信,光凭自己一手养起来的死士,就可以送所有人下地狱。
事实看样子,也的确如此。
战况焦灼,血腥气开始弥漫。
殷木槿看向站得极高,料定他不会夺他性命的乌和颂,这人眼里冒着嗜血的红光。
察觉到视线,乌和颂的目光挪到他身上。
殷木槿在心中飞速盘算,他在计算靖王赶到的时间,眼下山路被毁,需要重新开路,在原定时间上再加两刻钟。
也就是说,最多一个时辰,靖王就能赶到。
他们最少要再坚持一个时辰。
撑过去,转机就会到来。
只是……
情况或许比他想象的要难上许多。
乌和颂豢养的死士明显有问题,嗜血疯狂,他们像是感受不到痛,就算是手脚尽断被捅出血窟窿,只要还没血流尽而死,就不停止攻击、杀人。
这样的劣势下,他们还要分出一半的人去保护在场的官员。
乌和颂是怎么训练出这样的怪物的?
殷木槿已经没时间去想,这时,恰好殷九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冲向祭台。
为今之计,必须先控制住乌和颂。
两人刚一动作,保护乌和颂的死士就如潮水一样涌来。
对付这种东西,抹脖子最有效,可对方同样知道这些,时时刻刻提防着,格外难杀。
殷木槿和殷九被堵截在通往祭台的路上,寸步难行。
寡不敌众,殷九负伤,包围圈层层缩小,似要把他们围困至死。
兵戈相接的声音震得耳朵嗡鸣,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玦抽出归环,夹紧马腹,身下的马儿速度不减,撞出半程路,再跑不动时,他便翻身站上马背,借力一跃,凭着练了十数年的轻功,踏着人头,落在包围圈外侧。
归环饮血削骨,发出饥渴的铮鸣。
沈玦由外向内,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他面前。
殷木槿看到沈玦染血的衣袍、惨白的脸色,想起片刻之前,山脚山腰接连的爆炸,后怕地问:“受伤了吗?”
沈玦手上不停,抽空答他:“放心,都不是我的血。”
殷木槿这才放心一些,投身战场。
跟着陈听赶来的弟兄不少,各个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有他们相助,局势很快逆转。
后背交给放心的人,殷木槿沈玦两人合力,冲上祭台,擒拿假皇帝和乌和颂。
殷木槿反剪乌和颂的双臂,钳制住:“乌和颂,当年一役,我知你不忿不平,也知你们的无辜,可要将同样的苦难强加给这些人的你,和先帝又有什么区别?”
他苦口婆心:“所有的债都拿人命来还的话,这世间还会有太平之日吗?收手吧……”
殷木槿生得比平常百姓高,乌和颂身量却极其矮小,被他钳制着,看上去极其弱小不堪。
可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乌和颂没有惧意,还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这就开始开导我了吗?忍到现在才出手,是笃定我没有后招了?放心,我们影族遭受的所有罪,我必要你们分毫不差的还回来!”
“乌和颂!”
骤然怒喝出声的是沈玦。
沈玦近日毒发的越发频繁,身子也消耗太多,即使殷木槿用最好的药材将养着,人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虚弱下去。
刚一番恶战,几乎将他的体力透支。
是以现在唇色惨白,额头渗出虚汗,握着归环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他还是强撑着,不倒下。
“你,和你们影族,真的问心无愧吗?”沈玦质问,“仅仅是掺了中原血脉的孩子,你们就尽举族之力践踏、折辱,逼着他服下剧毒的蛊,日日夜夜痛不欲生。他本不必承受这些,又何其无辜!而如此蔑视人命、瞧不起中原血脉,你敢说你们从没有伤害过中原人?”
沈玦话毕,被他钳制的假皇帝肩膀开始颤抖。
染血的剑还架在颈侧,假皇帝却好像感受不到皮肉被切割的痛,他转头,任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滑,只认真又有些怀疑地观察沈玦的面容。
乌和颂却笑得更加张狂:“谁告诉你的,他这个废物吗?果然,肮脏的贱子,永远烂泥扶不上墙,我扶他顶替真太子,帮他上位夺权,到头来,还是一样懦弱!”
“哈哈哈哈哈,反正都要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对啊,我族善毒善蛊,研制出来的东西不在自己身上试,自然就抓中原人来试,至于怎么把人抓来的——”
乌和颂突然停顿,在场的官员商贾都听到他的话,开始义正言辞的咒骂,乌和颂享受这些声音,他陶醉着,任肆虐的风吹得他通体舒畅。
他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只有祭台上的四人能听到:“殷木槿,你就从没好奇过吗,为什么你义父一个普通至极、只能拿命换钱的镖师,能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摇身一变成了腰财万贯的殷老爷;为什么我从未出京城,也没与军队有过交集,却能囤藏如此多的火药?”
“不要颠倒黑白。”沈玦把假皇帝交给身边人,用剑指着他,警告。
“颠倒黑白吗?可笑,”乌和颂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想想那张印着影族图纹的腰牌,你们不是都见过吗?”
“够了!”殷木槿收紧对乌和颂的钳制,“逝者已矣,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既然都不无辜,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殷木槿话音刚落,突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所以,我的皇兄呢?”
出声的是林清朝,也就是从江北日夜兼程赶来的靖王。
靖王离京时,殷木槿还去送过他,那时还是一个面色白嫩、行事说话跳脱不羁的少年人。
现在的林清朝黑了、瘦了,眸中常年跳跃的光彩也不知所踪。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赶来的,出声之时,已经冲上祭台,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张庭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安慰,可惜无济于事。
“我问你我的皇兄呢?!”靖王的声音不高、嘶哑,像是得知他敬重爱戴的兄长,早已不是救他于水火的人的瞬间,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我一直以为是皇兄性子变了……我怎么就没怀疑过……我怎么那么蠢啊!”
乌和颂打量着靖王崩溃的样子,学着林清朝说话:“对啊,怎么就以为是皇兄的性子变了,难道是因为那场因废太子一事造成的宫变,让一切都合情合理起来?”
乌和颂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当年之事,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你的父皇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废太子呢?自然是我们一招不慎,让他察觉到我们的举动,皇帝可痛心了,质问为什么已经是太子,还要弑父篡位——当然是,他最器重的儿子,早就被换了啊哈哈哈!”
“去死吧!”
靖王拔剑,剑尖捅进乌和颂的心口。
血飞溅而出。
可就在剑尖要刺进心脏时,被一股强硬地力道截停。
殷木槿不能伤靖王,也不能让乌和颂死,只能用手卡住剑刃,阻止其推进。
“你做什么?”靖王红着眼质问他。
殷木槿眼底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乌和颂失去钳制,倒在地上,剑还插在他心口,虽然没有刺破心脏,但已经伤了肺腑,呼吸变得分外艰难,口鼻涌出红红白白的血沫。
“我倒是快忘了,还有沈玦……”乌和颂胸膛剧烈起伏,“那么现在,所有人,都下地狱吧!”
“沈玦!”乌和颂耗尽力气,喊出来,“杀了殷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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