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是这么个理,但殷木槿生于丰年,却长于灾荒,他懂灾难下百姓的无助与彷徨。
也正因为此,他放不下沈玦,也狠不下心对百姓。
他拼尽全力寻找中间的平衡点,求到靖王府上,说服靖王称病告假,暗中赶往江北。
他只断了灾民不到三日的粮,乌和颂想要的消息传走,靖王就会带着粮食赶到,以天潢贵胄的身份,以带来的万万担米粮,以安民心。
他误以为打了时间差,事情就能两全,不料却正中乌和颂下怀,实在滑稽。
沈玦看着殷木槿挫败的模样,实在不忍,他从背后,手臂穿过殷木槿的腋下,紧紧将人抱住,企图能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温暖渡到这个人身上。
“会有办法的。”沈玦道。
他神色坚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殷木槿掌心覆上的手,包裹着他,“嗯”了声。
入夜,万物静寂。
沈玦喂殷木槿喝了水,和殷木槿相拥着卧下,他把脸迈进殷木槿颈窝,数着耳边的呼吸,等待它变得均匀平静。
确认殷木槿睡熟后,沈玦仰起头,借着月色描摹殷木槿的眉眼。
自从两人少时住进沈府后的小院开始,他总爱趁殷木槿熟睡之时,偷偷观察——白日阳光明媚,他完全可以在阳光底下看,可每次对上沉沉的眸子,自己就会恼羞成怒,欲盖弥彰说些大话,惹得石头懒得理他。
久而久之,清楚自己的坏德行后,他就改成晚上观察了。
晚上的石头,熟睡的殷木槿,一样安静温柔,他想看多久就多久。
从前懵懂,后来不觉,原是喜欢早早在心中萌了芽。
可人生一世,总让遗憾悔恨作陪,他恨自己明白的太晚,悔当初石头提及离开时,他因妄念太多太杂,没有满口答应。
所以一步错,步步错,步子歪七扭八地走到现在。
诸事太苦,难求顺遂,更别说两全。
难以选定的抉择,本不该殷木槿来做。
殷木槿所苦恼的,寻求出路的,原可以有更简单的解法。
今日的消息,是殷木槿依靠自己多年来布就的情报网提前得知,也就是说,乌和颂和假皇帝,都还停留在上一步成功的喜悦中。
打个时间差,杀了他们,死个祭司无关痛痒,死了皇帝还有靖王,靖王为人仁义,应当可以做个好皇帝。
只是……他不能再陪殷木槿走下去。
他贪心不足,活该付出代价。
沈玦在殷木槿眉心落下一吻,珍而重之,叹息道:“万幸,我还有段时日。”
他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拦截。
他惊愕回头,却见殷木槿竟然睁开了眼,深重的眸子锁着他。
沈玦愣住:“你——”
殷木槿坐起来,精神得紧,完全不像中了药的样子。
殷木槿盯着他:“怎么,疑惑我怎么不像上次中了你下的药?”
第60章 不要放弃自己、和我
沈玦蹙眉,他回忆了遍所做之事,没有发现什么纰漏。
那又是什么时候被察觉的?
沈玦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殷木槿坐起来,他比站着的沈玦矮,看人的时候要仰起头,该有的震慑之意却没有因为这个动作削弱。
“你所作所为皆没有纰漏,只是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不过警惕着,试上一试,你就上钩了,”他抓着沈玦手腕的五指收紧,用力回拉,迫使僵直的沈玦弯腰,贴近他的目光,“白日刚传来的消息,才到夜里你就忍不住豁命出去,沈玦,你在怕什么?”
殷木槿的质问不留情面,他也不能再给沈玦留情面。
白天,沈玦安慰他时他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想到以沈玦的性子,怕是要瞒着他做傻事。
可没想到沈玦竟然这么心急。
沈玦答不上话,殷木槿的怨气怒气更盛。
“事态这才刚有个苗头,距不可挽回的境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你怎么就确定事情已经不可转圜,已经到非要牺牲你这条命才能挽救的目的,沈玦,你不看重自己的性命,不代表我不看重!”
沈玦被他说得眸光震颤,双唇发抖,明知会让他生气,可还是不留余地地说出口:“可你我都知道,杀了乌和颂,将灾祸扼杀于摇篮,是目前最有效、同时也是牺牲最小的方法。”
“那你怎么办?你身上的毒怎么解?你是拿的什么东西和自己的命相互掂量?又怎么得出牺牲最小的说法?”殷木槿死死锁着沈玦的手腕,一字一顿,“好,就算如你所说,可若没了你,于我而言同天破了窟窿无异,你让我拿什么填补?”
殷木槿话越说,声音越小,他由盛怒转向疲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孩子般求知地看着沈玦。
沈玦已然慌了,眸中闪烁着无措的水亮光点,低声说:“对不起……”
“我说过,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三个字。”殷木槿松开沈玦的手,翻身下床,“你最好打消心里的念头,否则别怪我困住你。”
沈玦垂下的手指痉挛似的抽痛,他的目光追着殷木槿的动作:“我只怕多耽搁一天,就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百姓最是无辜。”
“那你就不无辜吗?”
殷木槿穿上衣裳,蹬上布靴,逼着沈玦和他对视:“你最近学了这么多商贾之术,难道还不明白人性都是先利己、后利他?即便你要踽踽独行,那慷慨求义之名,也远轮不到你来承。沈玦,刀还没架在脖子上,血还没淌下来,先不要这么早放弃自己、和我,好吗?”
沈玦犹豫着不肯应。
殷木槿不气馁,也不妥协,他了解沈玦,所以也理解沈玦所能做出的选择。
沈玦是杀名远扬,可也同样不能否认沈玦做人行事至情至性,拿一人换千万人的题,他能答得毫不犹豫。
殷木槿无法左右,他只能尽力让这个选择,不要上来就砸在沈玦头上。
再多些时间,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沈玦这二十余年过得太苦了,身不由己之下,罪名为何来得如此轻易。
殷木槿深呼吸,艰难地稳下心神。
“还有一事,”他说,“你说百姓无辜,他们如何无辜?你我都知,影族残党此举是为复仇,那他的仇家到底是谁?当年积毁销骨,先帝从众矢之的到民心所向,举兵荡平影族,桩桩件件,夸大其词者,摇旗助威者,又怎么会无辜。”
殷木槿掰正沈玦的肩膀,捏了捏沈玦的耳垂,让消沉下去的意志重新回来:“你可以说他们不知,却不能说他们无辜,谣言声讨出于人口,每一个不明就里却轻易出声之人,都不无辜。”
“有罪当罚,有错当改,十数年前千万人共同造就的因,那这迟来的果,不能因为一句不知情就轻易躲过。”
沈玦抬手,抓住殷木槿揉捏他耳垂的手,问:“你要做什么?”
殷木槿笑笑:“乌和颂握着解药,暂时还不能动他,如今的局面也要尽力挽回,但如你所见,前路并不平坦,既如此,那在终局到来之前,先让错者忏悔。”
殷木槿倾身,同沈玦额头相抵,他感受着肌肤相贴之处传来的,属于沈玦的,稍低于他的温度,恐慌的心脏渐渐恢复和缓。
“沈玦,我们虽然才活了不过二十余年,但早已趟过生与死,纵使艰难万险,我们也已经走到现在,别这么早放弃,再坚持一下,或许转机就要来了呢……”
沈玦眼角已经湿润,但他坚强地不让湿意滚落,有点阻挡不住,于是他仰头,两人的嘴巴磕碰到一起。
沈玦不想承认自己始终悲观,不愿承认纵使局面转圜,他也不一定有好结局。
于是在殷木槿的言语下,他抱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决心放肆一回,只看眼前。
他的唇紧紧贴着殷木槿,用气声说得认真,“不做朋友了吧,都做这么久了,再进一步,做相恋之人,好不好?”
字字清晰,钻进耳朵里却让殷木槿生出幻听的错觉,他盯着沈玦的眼,反复确认沈玦脸上的爱意与坚毅,终于在眼眶发热之时,将人紧紧按进怀里:“……你终于,肯迈出这一步了。”
沈玦郑重地“嗯”了声,歉疚道:“抱歉啊,让你等了好久——”
殷木槿不想再从他口中听到致歉的话,于是将两瓣近在咫尺的唇咬住、磋磨。
如他所言,转机这就来了,不是吗?
沈玦吃痛。
他最近病得厉害,双唇干燥,甚至生出几道极小的裂口。
这几道裂口犹如久旱而裂的土地,被骤雨滋润之时,在融化,细密的痛着,同时弥合。
——
殷木槿其实没什么爱好,若说有什么执念,那便是少年还名叫石头之时,面对收到任务的沈玦,总想着要多收集一点信息,以求能帮助沈玦些许。
能收集到的信息大都无用,但他从不懈怠。
生死一念之际,或许一个不足为人道的小信息就能救下一命。
于是穿街过巷,他总是留意人们口中的言语,细细记下。
可这还远远不够,能成为市井百姓谈资的信息太过表面,要谈用处,还得挖出被掩埋的秘密。
可惜他能力有限,做不了多好。
后来,时与事推着人走,他成了殷诚山的义子。
虽是没了沈玦所有事情都已经没有意义,但他还是由着执念猖狂,一步步构建了让自己掌控的情报网。
于是有了恒典当行,有了替他做事、凶名在外的殷九。
恒典当行开遍中原,它表面上收买古玩,实则进行消息交易。
有它在,想散播消息,易如反掌。
“诶,听说了吗?我们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其实是老天爷在降罚,罚咱们当年欺辱影族的罪呢。”
“真的吗,可当年影族为害我朝啊……”
“说是这样说,可谁看到了,他杀我们的人了还是抢我们土地了?都没有吧,就算是有灾情,也不能全怪人家都上,再说了,影族灭族之后,天灾不是更重了嘛!连那个什么什么祭司的满门,都暴毙而亡了!”
“就是就是,当年我就说了,就算他们有罪,也不能灭族啊,那么多无辜的小孩老人,都杀了,真是伤天害理啊……”
“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天爷都来罚咱们了,快想想怎么挽救吧。”
……
影族一族居于西南环山,气候湿热,路途难走,灭族之后,土地被朝廷收编,却因为山地崎岖、不适农耕而荒废。
这么多年过去,影族人居住的高脚木屋已经腐朽坍塌,烂进土里,几乎分辨不出形状。
草木在它们身上扎根汲养,树木遮天蔽日,旺盛的花草也掩盖住错落的小土堆。
每个土堆里面都埋着一个枉死的影族人吗?
没有人知道。
来忏悔的人更不敢挖开探究,他们恐惧见到森白的枯骨,恐惧直面死于他们讨伐助威下的亡魂。
他们是来忏悔悼念的。
成千上万的人跋山涉水来到此处,他们膝盖跪在湿泞的地上,拔去土堆上的杂草。
不知道土堆里埋葬的,是孩童还是成年男女,亦或者是年迈佝偻宇岩污的老人,于是瓜果放一点、浊酒斟一杯,烧去折成金元宝形状的纸钱,祈祷超度。
万望冤魂远去,莫要再降罪与罚。
“做这些有意义吗?”沈玦靠在殷木槿胸膛,咳嗽两声,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殷木槿珍重地抚摸沈玦的鬓角:“或许有,又或许没有,但现在看,至少算是好的。”
悼念亡魂的人多了,叛乱的声音就变得小了,需要武力镇压的情况也少了,至少这样看,他们做的这些,还算有成效。
但是同时,朝廷也渐渐变得不再让人信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群为政者的当务之急,便是尽最大努力挽回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事已至此,模糊或否认过去都是愚蠢之举,唯有大方承认过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朝中众臣商讨了三日,最终决定采取祭天之举,在百姓的见证下,求雨、忏悔,真正意义上的上表天听,以消弭国难、续命皇权。
“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舆论的制造者,殷木槿觉得近来发生的一切都极其可笑,“没想到这种时候了,那群老匹夫竟然想出如此荒唐的法子。”
讨论起这件事时,沈玦正坐在躺椅上,盯着啄虫吃的小翠发呆,他想了想:“我们消息放出去,就有那么多的人赶去祭拜亡魂,说明他们还是惧怕且相信,只要百姓愿意相信,就能达到目的,就是好办法,只是——”
沈玦顿了下,殷木槿就放下手中的书,替他说下去。
“只是朝中有假皇帝和乌和颂,他们二人不反对,就说明祭天一事,绝对顺利不了。”
第61章 习惯与痛相伴
自祭天消息放出,到当日,中间只有三天时间。
时间太紧迫,来不及彻底弄清楚乌和颂的目的,两人只好商讨过,着重调查京中禁军以及京郊几个州县的军队调遣情况。
结果却是一切如常。
“很奇怪,若我是乌和颂,肯定是要趁祭天之时,将所有仇人一网打尽,可影族残党没有几个,他又不调遣军队过来,拿什么达成目的?”
祭天前一日夜,或者说祭天当日凌晨,沈玦和殷木槿两人毫无睡意,一同待在书房里,琢磨其中关窍。
殷木槿十分赞同沈玦的说法,他同样觉得不合理,却无法解释:“这几日,我也让殷九带人守着乌和颂的府邸,他每日照常上朝,下朝回府后便不再外出,一点异常动作都没有,实在让人摸不透。”
沈玦也蹙着眉心,微凉的掌心搭在殷木槿手腕上:“越是这样看不出异常,情况可能就越严重。”
他想了想,又问:“可有法子阻止?让他们出不了京,祭不了天?”
祭天的位置选在京城之北,隔壁州县的一座山上。
45/49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