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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甚至没看她一眼。
“上官夫人,我只有一个娘亲。”他声音既客套,又疏离。
意思说得很清楚了。
“我懂,我懂。”李氏抱着披风,无声地流着眼泪,“我就想弥补一下,你是我亲生的儿子,我看不得你受苦。”
上官老爷也道:“披上吧,孩子,外面多冷。”
沈初沉默地站在原地。
寒风肆意吹拂着他单薄的身躯和墨色的发丝。
他看着眼前这对痛哭流涕、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夫妇,又看向他们身后那个依旧搞不清状况、只会畏缩躲闪的上官临。
其实沈初应该接过他们的披风。
毕竟,他并不应该恨他们,他们也没有错,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接过他们的披风,让他们心里少些愧疚感。
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就是有一些不想。
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能去质问上官夫妇,问他们为什么不看顾好自己儿子,让别人轻而易举动了手脚。
也不能去质问上官临,告诉他,你看吧,我替你吃了好多苦。
他们也是受害者。
可他们这么多年,过得是那样幸福。
幸福到,好似不像从中受害了一般。
上官夫妇应该也不会因为他放弃上官临,沈初也做不到让人放弃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大概是有些不平衡。
沈初有些阴暗地想,就让他们一直愧疚着吧。
这是他唯一能做出来的报复了。
*
沈府的家丁当然打不过训练有素的暗卫,很快就显出颓败之势。
就当裴云朝踢倒几个家丁,要上手来抢时,沈重城忽然又开口:
“柳氏是我的妾,他的尸骨理应由我保管,你凭什么来抢?”
“裴云朝,你不怕我报官抓你吗?”
裴云朝闻言,简直气极反笑:“你害死她都能抢,我凭什么不能抢!”
沈重城:“……”
他沉默片刻,看向沈初。
目光似有纠结,好似在权衡自己该不该说出这句话。
但最终还是垂下眼睛,声音冰冷彻骨:
“就凭我是柳悦的丈夫,但沈初不是柳悦的儿子。”
“父亲!”沈知曜几乎在瞬间厉声喝止,却已然太迟!
沈重城继续道:“他不是柳悦的儿子,没有资格带走她的骨灰。”
声音残酷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裴云朝身体一僵,骤然转头看向沈初。
沈初眼眶已经红了一大片,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阿初!”
裴云朝魂飞魄散,瞬间弃了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沈初身边,一把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初不是柳悦的儿子,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没有资格带着柳悦的尸骨。
但没有人说。
因为对于沈初而言,那太过于残忍。
那是这二十多年,他唯一感知到的亲情,却被堂而皇之地告知,连带走她骨灰的资格都没有。
而说出这话的,还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的父亲。
沈初推开裴云朝搀扶的手,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沈重城,眼中再也没有一丝温情。
“那沈老爷觉得,谁带走娘亲的骨灰更合适呢?”
他的声音很冷,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
沈重城没有直视沈初的眼睛,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上官临。
所有人都看向上官临。
骤然成为视线焦点,上官临浑身不自在,头皮发麻。
他挠挠头,想了个他觉得最好的说辞。
“我、我不要这个资格……”
“我把这个资格让给沈初行不行。”
“你让个屁!”裴云朝气急败坏,恨不得现在就把上官临捅了。
他紧紧抱住沈初,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发起抖来:“阿初,别听!别听他们胡说!我一定把娘亲给你带回来!我发誓!你信我……”
沈初身体发着颤,一股从头到脚的冷意,席卷了他全身。
那冷意不是来自于外界的冷风,而是来自于心里。
他死死盯着沈重城。
好似碾碎了最后一丝期待一般。
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确实从未……从未心疼他。
他又看向上官夫妇。
他们正忙着捂住上官临的嘴,呵斥他,让他不要乱说话。
这个他从未叫过的父母,也将不会疼爱他。
唯一会心疼他的人,却被盛在木盒里,他甚至带不走她的骨灰。
“阿初,阿初……”
有人在哭着唤他。
滚烫的眼泪落到沈初脖子里。
他抬头一看,看到一张哭得比他还难看的脸。
裴云朝好似知道此刻他心里有多疼一样,一把一把抹着眼泪,整张脸都哭得皱巴巴的。
他求着他:“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你身上好冷,我好害怕。”
“阿初,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沈初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含着眼泪的笑脸。
冻僵的双腿好似又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点点头。
“好。”
裴云朝拉起沈初的手。
一如很多年前,他拉着沈初,毅然决然地离开这个牢笼。
这次也一样。
这个地方,多待一刻都是脏污。
然而又和上次不一样。
沈初只踉跄着迈出一步,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裴云朝察觉到身后的停顿,心下一沉,骤然回头——
只见沈初的双膝毫无征兆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朝冰冷的地面落下。
“阿初——!!”
裴云朝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沈初摔倒前紧紧抱住了他。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冰冷。
胸腔在剧烈地、痉挛般地颤抖着,好似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下一刻,一大口鲜红滚烫的血液,便从沈初口中喷涌而出。
他吐了很多血水,血水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裴云朝惊恐欲绝的双眼。
“阿初!阿初!!”裴云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嘶喊。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唇,温热的血液却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溢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掌。
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大夫!快叫大夫!!”
“救命!谁来救救他!!”
“有人吗!救命啊!!”
第91章 没有娘亲之后,活得好辛苦
沈初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梦境。
梦里,他变成了七岁之前。
娘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我们小初怎么嘟着嘴不开心了?告诉娘亲,是不是又被谁欺负了?”
小沈初用力地摇摇头,把小脸埋进娘亲带着淡香的衣袖里,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委屈:
“没有被人欺负,就是没有娘亲之后,活得好辛苦啊。”
柳悦的眉头轻轻蹙起,眼中满是心疼,她将小人儿搂得更紧。
“那小初要不要和娘亲一起走?去一个不辛苦的地方,娘亲保证,以后永远永远都不离开小初了,好不好?”
小沈初抬起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犹豫着,再次摇了摇头:“我好想好想娘亲,可是……可是还有一个人,我也好想他。”
“我要是和娘亲走了,他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哦?”柳悦微微歪头,柔声问,“他会有多难过呢?”
小沈初认真地想了想,比划着说:“他会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张脸都皱巴巴的,特别特别难看!”
柳悦闻言,舒展了眉头,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原来小初,有留恋的人啊?”
“不是留恋,”小沈初认真地纠正道,“是爱人!”
柳悦轻轻笑了,笑声如同风铃般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可是,留在那里,是要吃很多很多苦头的哦。”
“我愿意吃苦!”小沈初斩钉截铁地回答
柳悦忍俊不禁,点了点他的鼻尖:“小东西又说大话。从前让你喝一口药,都嫌苦嫌得要命,满院子躲着跑,非得娘亲追着哄着才肯喝一小口。你能吃什么苦呀?”
“我现在不怕苦了!”小沈初的语气变得得意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现在吃药可厉害了,再苦的药,我都能一口喝掉!真的!”
沈初和娘亲说了很多话。
他在梦里,依偎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好多话。
他告诉娘亲,娘亲走后,父亲待他一点也不好,让娘亲千万不要原谅那个男人,永远都不要。
他还急切地、一遍遍地跟娘亲说,如果以后有人跑来告诉她,说他不是娘亲的亲生孩子,那一定是世上最坏最坏的谎言,让娘亲千万不要相信。
“娘亲,我永远都是你儿子。”沈初说。
娘亲也笑着对他说:“我也永远、永远都是小初的娘亲。”
柳悦的脸渐渐模糊,沈初眼前又归于一片黑暗。
意识再次沉入一片昏沉的泥沼,载浮载沉。
在混沌的间隙里,他偶尔能听到一些外界的声音。
“什么叫救不活?什么叫救不活!”
“一群蠢货,没有药就去找啊!”
“什么死!他不可能死!”
偶尔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陡然低下去,贴在他的耳畔,近乎呢喃地絮絮叨叨。
“阿初,你不能再吓我了,该睡醒了。”
“今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梅花开得特别好看,过了冬天,就是春天了。”
“阿初,娘亲的骨灰我抢回来了,我们把她葬在上京城好不好?”
“求求你,快醒过来吧。”
沈初知道,这个声音都是裴云朝。
后来,裴云朝好像累了,很久不说话了。
但沈初知道裴云朝一刻都没离开他身边。
因为裴云朝始终在握着他的手。
宽大、温热甚至有些粗糙的手,紧紧地、固执地握着他的手,将一丝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沈初好想、好想回握住那双手。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一片死寂的疲惫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语调平静得令人心惊——
“阿初,我好想杀了沈重城……”
“你若是再不醒来,我就去杀了他好不好?”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是不是?”
沈初一惊。
沈初虽然恨沈重城,但他没有犯别的事,若裴云朝无故杀了他,只怕会有牢狱之灾。
一片混沌之中,他找到一条有光道路,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越是跑,胸腔内越是被挤压地难受,一股强烈的腥甜味疯狂上涌,堵在他的喉咙口。
最终,他睁开眼,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淤积已久的血水。
裴云朝几乎瞬间跳了起来。
“大夫,快去叫大夫!!”
第92章 “阿朝,我真的好欢喜你。”
大夫很快便赶到了。
沈初虽睁开了眼,意识却仍昏昏沉沉,只下意识地死死攥住裴云朝的手,口中又接连呕出好几口瘀血。
大夫上前一番忙碌,又是扎针又是灌药。
沈初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阵,没一会儿又昏沉睡去。
不过这一次,大夫脸上明显有喜色。
“万幸!既醒得来,性命便是保住了!”
裴云朝沉默不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紧紧锁在沈初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不会死了,对吗?”
“按理说是如此。只是之后务须静养,万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大夫低声嘱咐。
裴云朝喉结轻颤,哑声应道:“好。”
他垂下眼眸,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心中那块积压已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大夫走后,裴云朝遣散了众人,自己一个人守在沈初床边,双手握住沈初的手。
屋内炭火噼啪烧得正旺,可沈初的手依旧微凉,裴云朝将其拢在掌心,一遍遍轻吻他纤细苍白的五指,喃喃低语:“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也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屋里的药材堆了满地,窗户关得死死的,外面冷空气进不来,满屋子都是中药的辛苦味。
花落端药进来,轻声道:“将军,药煎好了。”
“放在那儿吧。”裴云朝声线低沉。
花落依言放下药碗,余光悄悄掠过榻上——
只一眼,她便觉心口发涩。
夫人好不容易将养出的那点气色,又被这场大病耗得干干净净,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补回几分。
直至入夜,沈初才真正醒来。
这一次他睁开眼,神情平静,不再呕血,也不再惊惶,宛若只是沉沉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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