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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止嘴唇轻抿,乌龟似地一点点往位置上挪。许是他试探的目光太为明显,周观棋歪头看他:“早啊,为止。”
他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可以讲话的人,但周观棋是个例外。这位少爷太过热情,见到路边的狗都能聊上两句。他们之前当过同桌,还有一段诡异的“交易”关系,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些。
“早。”有人先开了口,后面的事就自然了些,江为止掏出包里另一份作业放到他桌上,“作业。”
周观棋翻了翻,感叹出声:“你的字和我越来越像了。”
江为止胡乱嗯了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纸盒也放在了桌上。
周观棋:“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没……”江为止对上林诉野的目光,声音低到听不见:“给你的。”
林诉野错愕一瞬:“我吗?”
“嗯。”站在桌边的少年不自然地抓了抓书包带,“觉得能吃就吃,不能吃可以丢掉。”
匆匆说完这句话他没等人回答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恰好上课铃响起掐断了交谈的机会,江为止泄了力,埋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
江为止没有类似送礼的经历,他没参见过同学的生日聚会,也从没收到过别人的礼物需要还礼经历。仔细算来这还是第一次,送完后觉得不好意思,一整天都避着林诉野走,谢绝一切有可能交谈的机会。
但他千算没算到林诉野会和他来一个食堂吃饭。
南恩就餐的地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花样多的让人眼花缭乱,只要你足够有钱,想在学校吃什么都可以。
江为止没有踏足过别的地方,素来只在最普通的食堂吃饭,那也是学校少爷小姐从来不会来的地方。林诉野和周观棋结伴来的,两人在他对面放下餐盘大大方方落座。
“……”江为止咽下嘴里的饭,只字不言,埋着头想速战速决。
“为止?”林诉野试探开口,“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想不通为什么学校的大少爷都这么热情,“……都行。”
林诉野眼里蓄了点笑意:“你今天送我的饼干超级好吃,是在哪里买的?”他这话没半点夸张的成分,完全是在吃到的第一口就起了要多买一点放在家里的心思。
江为止顿了顿:“自己做的。”
周观棋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憋得精致无俦脸扭曲一瞬,小少爷颇有些义愤填膺:“自己做的?为什么从来没给我送过!我们之前可是有一段感天动地的同桌情呢!”
刚开学的时候江为止和周观棋当过同桌,那时周家手里刚开了一条餐饮副线,顺带搞了条零食连锁。店里要搞选品,周观棋有一阵新鲜劲,包里没装书,天天背一包零食来学校软磨硬泡请江为止试吃,让他提意见。
现下店子已经装修营业了,一口气在云市开了大几十家。里头九成选品都参考了江为止的口味,周观棋总开玩笑说那是江同学的私人零食店,干脆给他送了张卡,凡是周家产业进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江为止没要,周观棋送了几次也没送出去,最后还是达成了一段作业换卡交易才勉强送了出去。
“……你没问我要。”江为止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也没告诉我你会做!”
江为止眉稍抽动:我的错?”
“嗯,知道错了就好。”周少爷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反问语气,接话道:“明天我也要。”
江为止:……
然而椰子酥事件到这还没完,在江为止再一次翻墙被抓后,林诉君站在墙下弯着眉眼看他:“小江同学很会做饼干?”
“学长怎么知道?”
问完后江为止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废话,他是林诉野的哥哥,林诉野能从他口中知道自己爱翻墙,那他自然也能从林诉野那儿知道自己今天送出去的小谢礼。
江为止心里明白自己逃课被逮了无数次仍旧没被通报批评是这位会长在帮忙,便也顺着他的话道:“明天给学长带一份。”
林诉君笑笑,照例划去他的名字:“那多不好意思。”
“那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为止:……
*
夜色三楼闲人禁止,是给贵宾腾出的块最宝贝的位置,连服务员都鲜少上去服侍。
楚牧倚在栏杆上往下看,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照片上的人。照片呈现的效果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不怎么上镜,亲眼看见更为惊艳。
江为止正背着他的视线帮客人点单,瘦长的身形被不断变幻的暗灯圈住,背脊微微下蹋勾勒出的腰窝,弯曲的弧度是浑自天成线条,一笔而下,流畅到不可思议。
他弯着腰,露出一截后颈,在幽暗中白得几乎透明,像新月从云层边缘透出的光晕。只那么一截,便足够令人心神驰往,随意扫一眼,就能发现楼下卡座里或露骨或偷偷投过去的目光。
付唯在楚少爷身边做小伏低,领了服务员的活给他端茶倒酒:“楚哥,酒。”
楚牧没回头,随意伸出一只手,付唯便极有眼力见地把杯子递到他手上。
“他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吧。”付唯说,“我帮哥打听了下,他来之后不少人想包他,男女都有。”
“这小子没同意。”说到这他还有些愤懑,怪不得这人昨天拒绝他拒绝的这么干脆,原来是早就见过各形各色富豪富婆了,瞧不上他。
付唯转而拍马屁道:“不过那些人肯定比不上楚家的,楚哥要是出手,他保准跟着走了。”
楚牧没回话,扭头问:“叙池,你觉得怎么样。”
被唤作叙池的少年正埋着头看手机,闻言端过付唯托盘上的另一杯酒上前来,往下看:“就这样,你喜欢?”
楚牧话里带了揶揄:“忘记程大少是有婚约的人,自然不会再看别人了。”
云市最顶的五家,林周沈程楚,因为多年前的老一辈的旧事,一直以沈家为分割线两两交好,王不见王。
近些年各大家族都有打破这道无形壁垒的意思在,顺势抛出了联姻的橄榄枝,毕竟婚姻向来是最坚固的统一战线。林程两家便蠢蠢欲动,有联姻的苗头。
程叙池干咳了一声:“只提了一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僵硬地转移话题,看了眼楚牧,又扫了眼楼下的江为止,绷着声音道:“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
程叙池和楚牧一块长大,深知他的秉性,一眼就能瞧见他此刻藏在眼底的兴奋和玩味,在心里默默给人点蜡。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多了一句嘴:“你爸不可能同意。”
言外之意就是看看得了。
楚总膝下只有楚牧一个儿子,对他宠到溺爱的程度,不给他继承家业的负担,要星星不给月亮,供菩萨一样供在家里。但唯有一点,玩可以不许在床上乱玩,理由很是简单粗暴,鬼知道会染上什么脏病。
楚牧嘴角微勾,手指摩挲雕刻着菱形花纹的玻璃杯:“我又不乱玩。”
他懒懒掀开眼角:“你以为我要搞霸王硬上弓那一套?”
程叙池没说话,给了个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然呢?
楚牧看着底下的人,眼底划过一丝戏谑的弧度:“你们说——我去追他,他会同意吗?”
付唯瞪大眼睛,连程叙池也没料到这遭,语气怪异:“你遇见真爱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追他干什么?”
楚牧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双指放大给穿梭在各卡座间的少年拍了张照。随手一拍便是一副画,大少爷心情颇为愉悦地将照片设置为屏保:“自由恋爱,在楚老头允许的范围内。”
程叙池没懂:“所以?”
“难道你以为谈一个酒吧服务员你爸就会允许了?”
“我又不和他结婚,要我爸允许干什么?”楚牧端着副玩世不恭的恼人腔调,“况且这不是正好吗,等腻了就说家里不同意直接甩了。”
“而且。”他顿了顿,“这么多人想包他他都没同意,说不定是等着‘真心’呢?”
楚牧胳膊肘搭上程叙池的肩:“怎么样?”
程大少一巴掌拍了下去,感觉自己无形中把小服务员带进了火坑,冷冷道:“不怎么样,还不如包养,起码给钱。”
楚牧啧了声,偏头看向付唯,仰了下下巴:“你说呢?”
付唯收起瞪大的眼睛,竖起大拇指,嘴巴一张就是恭维:“好主意。”
楚牧冲他挑了下眉:“不是想知道他在手里什么感觉么?”
“我追到了告诉你。”
付唯狗腿一笑。
纵观全程的程叙池木着脸评价:“不给钱还骗心。”
“你好贱。”
“我鄙视你,楚牧。”
这人讲话犀利不留情面,楚牧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仰头了口酒,重新把目光落在江为止身上。
这一次,底下的人似有所感,转过了头,向三楼黑得不见人影抛去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双极冷的凤眼,狭长,眉梢微微上挑,像薄刃划出的弧线。凛冽的眼瞳映着暧昧的灯光,却半分情绪也无,如深潭表面凝着的一层薄冰。美得锋利,又冷得透彻。
明知在底下看不见三楼的人,楚牧还是被这一眼看得心尖一抽。
垂在身侧的玻璃杯乍然脱手,坠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杯底残留的酒水淅淅沥沥撒了一地,在昂贵的西装裤裤脚溅上深浅不一的水痕。
第119章
今天早上奶奶要做项目不能吃早餐, 江为止便从家里直接去了学校。他把三个粉色礼盒整齐地码在书包里,怕磕磕碰碰把饼干弄碎了把包挂在身前才去公交站点等车。
他住的地方太偏僻,留在这块的多是些没什么自主行动能力的老人, 通常这个点只有他一个人等车, 今天意外多了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倚着公交站牌站立, 太阳斜射而过, 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片浓稠黑影。模样生得不错, 眉如剑锋, 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薄而锐利。见他从巷口出来,少年便扭头看了过来。
江为止漠然冷淡的目光和他短暂相接一瞬很快错了开来,占据站台的另一半边等车。
这儿离起点站很近, 车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江为止上车后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那和他一块等车的少年径直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
到底什么人会在车上有大把位置的时候挨着别人坐?
异样的举动让江为止眉心一抽, 这才给人抛去了一个正眼,眸光轻飘飘地从发丝扫到锋利的下颌,也从没少年脸上瞥见半方熟悉的影子。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倾过了头, 眼底划过一道很浅的笑弧。
哪里来的自来熟?
江为止向来对这类群体怀着敬畏之心, 招架不了半点。身子极力往窗边靠去,脑袋一歪抵着窗户阖上眼补觉拒绝交流。
他一睡反倒让了楚牧有机可乘, 得了近距离打量的机会。
程叙池说的没错, 这人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无论是人还是物品, 他都爱好看的,家里堆着琳琅满目精美物件。凡是他夸好看的东西,上午夸下午就会摆在他的房间。
整个楚家若是有半点他看不过眼的都会直接换掉, 往直白点说就是眼睛容不得沙子的重度颜控。
而江为止长得就挑不出半点毛病,光看着就让他赏心悦目,心情愉悦。楚牧嘴角上扬,垂眸看去。
阳光从玻璃外切进来,落在江为止沉睡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浅淡的金边。在光下他的皮肤更加白,白到几乎要融在这一层灿金里,像是被冷气浸透了,连光线落上去都显得薄而脆。
离了近了楚牧才发现,江为止右耳上打了三个耳洞。耳垂两个,耳骨上还嵌了一个。没有带耳钉,塞的透明梗,看上去还没有长好,梗身染上了红。
这一点让他带上了点特别的韵味,就像是你以为面前的只是一层死气沉沉覆冰,没想到底下还藏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在这个只可远观的漂亮少年身上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楚牧指尖动了动,摸出口袋中的手机给毫无防备的少年拍了几张照,挑了构图最满意的一张设为壁纸,其他的尽数塞进了上锁的相册。
江为止时间掐的很准,在公交即将到南恩时睁开了眼,他对楚牧一路上的动作毫无察觉,只当遇见了个奇葩的过路人。
他背上包站起身:“同学,麻烦让一下。”
声音没什么起伏,清冽、干净,带着一丝冷意。
楚牧耳朵一麻,像是猝不及防被戳入一根带电的细针,让他心脏也跟着塌软了半分。
竟然连声音也是他喜欢的。
江为止皱眉:“同学?”
楚牧回神,站起身给他让了位。
江为止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例上课、翻墙、打工。除去挨个给人送饼干被人围着好一顿夸外,今天没再出现别的插曲。
他太忙了,整个就像是运转到极致的发条,休息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压根没功夫把注意力放在一萍水相逢的奇怪路人身上。
但第二天,江为止发觉不放也得放。
他若是去医院给奶奶送早饭,便会从医院乘公交去学校。在医院公交站台等车时,他再一次“偶遇”了昨天那位少年。
他眉眼轻皱,把自己这十几年来的人生翻了个遍也没瞧见过这人的身影。他按下疑问,姑且把这次也算成了巧合。
医院素来是人满为患的地方,车停靠的时候一呼挤上了一堆人。小小的车厢登时塞了个满,江为止习以为常,这儿无论等多少个下一趟也是这个结果,顺着人群神态自若上了车。
但出门都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哪见过这种架势,楚牧看着连落脚都没空的车厢一时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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