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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风雨停了。
沈会词醒来,眼前是刺目的白光, 喉间干的发疼, 骨头缝都烧的难受。
他抬起胳膊横挡住脸, 低低骂了一声。
他是白活这么些年了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被人家一两句话撩的一晚上都没睡好。他之前怎么不觉着自己自控力这么差?他分明从来不沉溺在这种事里。
心里骂了半天后还是爬了起来去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了半个小时。他站在镜子面前撩了把头发, 即使纾解过后眼睛还是暗沉无比,深处仿佛有火苗在跳动。
烦。
磨蹭半天下楼后,他不敢看林诉野,莫名觉得亵渎了他。
“早啊沈老师。”
当事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心里的小九九,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写写画画。
“早餐在桌上。”林诉野偏头看着他潮湿的发尾,随口道:“怎么大早上洗澡?”
沈会词脚步一滞,故作镇定道:“嗯,太热了。”
林诉野没多问,继续说:“等会我要去公司。”
“这么早?”
“有人要见我。”
沈会词警觉:“谁?”
林诉野轻笑一声,懒懒道:“霍蘅。”
*
霍蘅要见他林诉野不意外,毕竟昨晚他可是手起刀落砍了霍氏好几个项目。
估摸着现在已经着急上火了。
他故意迟到了个一刻钟,难得的,霍蘅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态,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听见门口的声响后他抬起头,站起身。
林诉野慢悠悠走过去随意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垂眸转动食指上的戒指,没有开口的打算。
霍蘅将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城北那块地。”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顿了顿,继续说:“可以全部给你。”
林诉野扬了扬眉,城北那块地林氏年前就想接手开发,只是那时霍蘅跟疯了一样和他争抢,宁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夺过去。他不欲同疯子纠缠,干脆选择了放手。
没成想霍蘅现在又拱手相让。
“为什么?”
“……”
男人只是深深凝视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林诉野没了耐心,冷冷道:“我不要。”
霍蘅这才急了,补充着:“免费的。”
“我在问你为什么。”
霍蘅隐在衣服下的手腕战栗,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那些年不是故意和你争抢,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
想说我没想和你打架,我只是想让你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一瞬。
想说我也从来没有讨厌过周观棋和江为止,我只是嫉妒,我嫉妒他们轻而易举能得到你的关注,我嫉妒他们能享受着你的在乎和关心。
想说我后悔了。
……还有对不起,我原来是喜欢你。
他看着桌上的合同,瞳孔涣散着不能聚焦。他的父亲当年输给了林诉野的父亲,作为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霍蘅出生起,命运就已明码标价。林诉野是他的对手,是宿敌。所有人都在这么说,连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以至于他忽略了初见林诉野时,内心涌现而出的隐秘欣喜。
可眼前的林诉野已经不是当年的林小少爷,而他也不再是霍四少。现在他们的出现,一个代表着林氏,一个代表着霍氏亦或者是各自的家族。
唯独不能是林诉野和霍蘅。
他明白的太晚了,太晚了。
晚到那些“霍蘅”想和“林诉野”说的话,再也不能付诸于口。
那些难言的、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才恍然发觉的真心只能尽数埋葬,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作为霍氏的代表人,他此时此刻只能说什么呢?
他艰难张了张嘴,道:“是赔礼。”
林诉野拿起合同随意翻了翻,一扬手又推了回去:“不需要。”
“太晚了,霍蘅。”
霍蘅喉头一哽,胸口破掉的窟窿越来越大,大到怎么也堵不上了,漫天的悲伤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知道林诉野口中的太晚了是什么,是指关于这次由他一手主导的舆论事件的赔礼来的太晚了。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他明白得没有这么晚,哪怕是早一天,结局会不会不是这样。
他咽下嘴里的血腥味,麻木道:“不够诚意的话,霍氏可以继续加码。”
林诉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合同卷成筒状狠狠杵了杵他的肩头:“霍蘅,什么时候和我争的手段这么下三滥了?”
“你要是和从前一样正大光明和我比我还能高看你几分。”
霍蘅浑身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沙哑着说:“你……你一直知道我在和你争?”
“我看起来很傻吗?”林诉野松开手,任由那纸合同掉落在地,“而且你不是说了,要和我当竞争对手,还是一辈子那种。”
轰——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原来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霍蘅眼眶红得可怕,身体抖的几乎站不住,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
为什么他现在才知道。
偏偏他现在知道了。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一直以来,都对不起。
林诉野沉默半刻,说:“有关系。”他抬手指了指门口,“请吧,如果你真的想道歉,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晃悠了。”
霍蘅明白,这一刻,他连当林诉野竞争对手的机会都不复存在了。
他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回了头:“林诉野。”
林诉野给了一个眼神,霍蘅没说话,最后一次看了他的眼睛。
还是好漂亮。
他也还是好想站在他身边。
一步踏错,步步错。
他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
*
霍蘅坐直梯去了地下停车场,一脚刚踏出就有一股猛力把他拽了出去。**砸在地面的疼痛贯彻全身,他发出一声痛呼,努力睁着眼看向来人。
是在林诉野身边见过很多次的明星,他昨天才知道原来这个人还是清源科技的人。
沈会词的脸带着嗜血的寒意:“等你半天了。”
一记拳头砸在霍蘅脸上,又凶又狠。
这一下就让他尝到浓烈的血腥味,脑袋都在嗡嗡响。
沈会词在感受到那天林诉野在他耳边那声小小的,近乎不可闻的咽呜后就没打算放过这两个人。
那股被深深压制住的阴暗的、疯狂的、强烈的保护欲蠢蠢欲动,现下尽数凝聚在紧握的双拳。
好几次和沈会词打交道,这个人都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拿捏着一副散漫的腔调。霍蘅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阴戾可怖,眼神冷的像见了血的刃。
“你他妈……”他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伸手抵住沈会词的拳头。
沈会词毫不犹豫伸出另一只手将他双手反剪,用蛮力让他整个人翻了个面狠狠摔倒在地,又扯住他的头发要他抬起头。
“你听好了,如果你再对他出手一次。”
“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沈会词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手上没收着力拽的霍蘅动弹不得。
霍蘅喘不上气,觉得自己马上要晕死过去:“疯…疯子。”
“那又怎么了?”
“咳……”霍蘅偏头吐了口血沫,眼前模糊一片,意识就要消失,“他知道你这样吗?”
沈会词低低笑一声:“我不会让他知道。”
上班时间,车库空无一人,听见电梯的叮咚声沈会词置之不理,再次扬起拳头——
冷不丁的一声:“沈会词。”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沈会词面上的狠决还没消散,僵硬回过头,看见了林诉野的脸。
林诉野站在五步之外看着他,眉头紧蹙。
瞳孔紧缩如针,他不知作何表情。
“放手。”
他呆滞地松开手,霍蘅软绵绵地昏倒在地。
“小野,我……”
完蛋了。
完蛋了。
被发现了。
他的伪装被撕了个粉碎。
那最不堪,最为人唾弃的阴暗无所遁形。
怎么办?
沈家人厌恶的神情一帧帧在眼前放映着——
怎么办?要是……要是林诉野也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会死的。
他觉得自己的脖颈僵硬似铁,刺骨的寒意席卷每一个角落。他不敢抬头去看林诉野的表情,听着对方拿起手机叫救护车更加六神无主。
站在原地宛如等待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好半天后他才听见属于他的判决,林诉野说:
“沈会词。”
“抬头,看我。”
沈会词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抬起头来。
第29章
车库亮着冷调的白炽灯, 幽深僻静蔓延着止不住的心慌。林诉野的神态却平和到令人恍然,语气淡淡的:“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疯。”
沈会词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垂在身侧的手无措蜷缩,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我……”
他不知道林诉野会不会生他的气, 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厌烦他。其实沈会词已经能感受到林诉野对他的界限放宽的一大步, 如果因为这件事厌弃了他, 他会疯的。
他本来, 本来做好了装一辈子的打算。
林诉野往前走查看霍蘅的情况,好悬只是晕过去了。救护车也来的很快,在林氏的地盘出的事林诉野应当跟着去,罪魁祸首当然也不例外。
好在林诉野来的快,沈会词并没有真把霍蘅打出个好歹来。解决好后他站在医院的回廊上看着一言不发的人, 蓦地轻笑出声:“沈老师,看不出来, 你还挺会装。”
这人平日在他跟前一口一个小野叫的亲热,总是挂着不着调的笑,他还真以为沈会词是个好脾气了。现在细想起来,莫观棋早就评价过:
极难相处, 睚眦必报, 一肚子坏水。
他还真被他扮演出来的模样骗到了。
“不是今天,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沈会词喉结干涩滚动, 像有小刀在划留下刺拉拉的血痕, 他妄图辩解:“我……没准备瞒着你……”
话没说完, 就被林诉野打断了,他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眼神带着锐利的弧度:“说实话。”
“……”
一片寂静。
“一直。”他沙哑道。
说完后他仿佛再也忍受不了脊骨的重量, 半跪下来弓起身子,额头抵着林诉野的膝头,肩头颤着:“对不起。”
“你不要生我气。”
“我能改的。”
林诉野垂眸看他的发旋,他觉得有必要和沈会词好好聊一聊。
他早就应该发现,这个人对自己太执着了,这份执着一直促使他去做一些不该做甚至带着危险的事。
从港城那次十五楼层的高度说跳就跳就应该发现端倪,而不是等到今天撞破他打人的现场,林诉野有些懊恼。
他有心想了解缘故,故而冷下声音:“为什么?”
沈会词张开五指拽着林诉野的西装裤脚,嘴唇轻颤,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太害怕了。
害怕在这么久以来精心在林诉野面前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
太害怕林诉野就此远离他。
林诉野没动,任由他拽着自己:“沈会词。”
他心头咯噔一声:“……嗯。”
“如果你不说,你可能很难再往前一步了。”
这句话钻入耳膜后,沈会词应激般惊恐仰起脸,眼球爬上细密的血丝,攥住布料的手指隐隐发白,好半晌才无力垂下头。
“我说。”
闭着眼睛趴回林诉野的膝头,闷声道:“你知道,我是沈家人。”他自嘲一笑,继续说:“你应该也知道,沈家是个什么状况。”
他小的时候,是对沈家有过期望的。但许明珠嫁给沈老是为了钱,对他这个孩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喜爱之情,只能说一句源于母亲的天性,并不至于讨厌他。
沈老就更不多说,把每个孩子排个号,一天轮换一个,半个月都轮不上他。
久而久之,他也学着不再对这个“家”抱有期待,也不再掺和着沈家一切事宜。
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沈家的代名,想要在这个家守护着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必须有依仗——沈老或者是母亲。沈会词并不想依靠他们任何一个人,许明珠不会帮他,而沈老的偏爱今天给他,明天就能给另外一个孩子。
所以沈会词的依仗是他自己,也只能是他自己。
他半点没收着,以几近狠辣的手段对付任何一个消想他私有物的人。他知道,如果他不展现出自己的凶狠,那必将什么都留不住。
畸形的生存环境是他暴戾本性的根本之源。
这份本性在他离开沈家后收敛了很多,直到遇见林诉野。
可林诉野不是和沈润争抢的那块蓝玫瑰吊坠,从来不是他的所有物。他无法顺理成章的占有,或者说……
他只能等待林诉野的选择。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焦灼,他难耐,他恐惧。种种情绪的滋生让他深深压制着的本性再次释放,可他没有办法像一把火烧掉沈润房子那样给那些觊觎亦或伤害林诉野的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撕下那些人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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