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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仔细清理着每一寸污秽的皮肤。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在狭小的舱室里弥漫开来。
他开始用镊子清理那些较浅伤口里的污垢和小的木屑。
每一次镊尖触碰到翻开的嫩肉,周砚绷紧的背部肌肉都会细微地痉挛一下。
连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而压抑。
听着这道声音,齐小川的心揪得更紧了。
还有,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我去找雱老。”齐小川说完便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再多呆一秒,多看一眼,他一定会腿脚发软跪倒在地。
胃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方才船只颠覆都未搅起的反胃感,在瞥见那伤口、那血肉的刹那,猛地翻涌着抗议!
直到人影跑远,周砚这才抬眸挑眉啧了一声。
第43章
齐小川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舱门的。
咸腥的海风猛地灌进他发堵的胸腔, 却没能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
他扶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大口喘息。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周砚后背那片被木屑和血色撕裂的狰狞。
胃袋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强迫自己挪动发软的双腿, 跌跌撞撞地去找雱大夫。
没一会儿, 走廊里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雱大夫提着沉重的药箱, 几乎是半跑着被齐小川引了回来。
老人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显然也是刚从甲板的混乱中抽身。
他一脚踏进舱室,浑浊的目光落在周砚裸露的后背上, 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天爷……”老大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快步上前,凑近了仔细查看,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周少爷,您这……这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翻找着形状各异的工具,一边沉声道, “老夫开始了, 您千万忍着点。”
周砚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随着后背伤口的处理, 他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沿着冷峻的侧脸缓缓滑落。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握紧成拳, 手背上虬结的血管清晰可见。
齐小川没敢再踏进那方寸之地, 只敢待外面, 背靠着舱门外的冰冷墙壁安静等待。
里面很快传来细微声响。
是雱大夫的细碎声:这块烂肉得刮掉......这根刺太深......再忍忍......
每一次声响, 都像针一样扎在齐小川紧绷的神经上。
他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掌心的刺痛来转移注意力。
可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阵揪紧的钝痛和胃里持续翻搅的不适。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船舱通道里,水手们奔忙的吆喝、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伤者的呻吟……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门缝里漏出的那点混杂着血腥和药味的空气, 以及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属于周砚的粗重呼吸,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像个被钉在刑架上的囚徒,无法逃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每一秒无声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半柱香。
里面雱大夫的声音终于停了,传来他如释重负的喘息。
“小川!”雱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在门内响起。
齐小川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了门。
舱室里的景象冲击而来——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药味扑面而至。
光亮下,周砚依旧挺直脊背坐在木凳上,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放在膝上的双拳依旧紧握着,青筋暴起,却微微颤抖着。
而他的后背……先前那片血肉模糊的狼藉,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墨绿色药膏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有点像一块刚刚冷却的、丑陋的泥沼。
“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上了特制的增肤药膏。”
雱大夫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手上的血污和药渍,一边对进来的齐小川说。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
“麻烦你帮周少爷把纱布缠上,包扎稳妥些。”
“老夫得赶紧去外面看看其他人,怕是伤了不少。”
他指了指药箱旁叠放整齐的雪白纱布卷。
“辛苦您了。”
齐小川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他低声道谢,拿起那卷纱布。
雱大夫疲惫地摆摆手,提起沉重的药箱,步履蹒跚地匆匆离开了。
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浓烈的药味。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走到周砚身后。
他拿起纱布的一端,小心翼翼地避开药膏覆盖的区域,开始一圈圈缠绕。
周砚配合地微微前倾身体,方便他操作。
灯光下,只有纱布摩擦过皮肤的细微窸窣声,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圈纱布绕过周砚健硕的胸膛,在肩侧打结固定时,齐小川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
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自己的“杰作”上。
只见周砚原本线条流畅精悍的上半身,此刻被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从肩膀到腰腹,几乎密不透风。
此刻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新鲜的……木乃伊。
齐小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画面……实在太过“唯美”。
他慌忙低下头,咬紧了唇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将那声不合时宜的闷笑压了回去。
但不得不承认,周大少狼狈归狼狈,却还是帅的!
只是他抖动的肩膀幅度过于大了,那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还是让一旁的人察觉到了。
周砚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
这人……又怎么了?!
随即,在齐小川未见的情况下,周砚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周砚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风暴后,眼前这个叫齐小川的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他一时看不透。
那双眼睛,看他时,不再像受惊的小鹿般躲闪游离。
不仅敢“明目张胆”地直视他,甚至……还不怕他了?
非但不怕,还敢吼他,命令他。
现在又把他裹成这副滑稽的模样后,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偷笑!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人还是那个能离他多远就离多远,恨不得不出现在他眼前,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相对而言,现在的齐小川对他,简直是……“热情”得过分。
难道仅仅是因为昨晚的救命之恩?
周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救命之恩?在这之前,他救他的次数也不是没有。
甚至子弹都挡过了。
当时这人也不过是苍白着脸,颤抖着说了句“谢谢”,然后依旧是避之唯恐不及。
现在却……
周砚发现,他真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齐小川终于平复了那股想笑的冲动,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转身从旁边拿起一套干净的衣物。
那是刚才雱大夫在处理伤口时,他去隔壁周砚的舱房取的。
“给,”他把衣服递到周砚面前,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穿上,别着凉了。”
周砚的目光从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缓缓移到他递来的衣物上。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没有一丝犹豫和避讳。
果然……是“热情”多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喟叹了一句,目光沉沉地落在齐小川递来的衣物上,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昨夜的风暴,似乎撕开了齐小川身上某种无形的枷锁,让他变得……陌生又大胆。
周砚心头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静默地接过衣物,指腹不经意撩过对方手背,察觉到对方竟毫无闪避,心中那份探究的念头更重了几分。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衣物套上。
穿戴整齐后,周砚一言不发,径直绕过齐小川,推门走了出去。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留下齐小川一人立在原地。
齐小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周砚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太深了点?
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发现了?发现自己的心思变了?
齐小川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所谓的表情,低声嘀咕道:“管他发没发现。”
反正他已经决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躲躲藏藏,他要勇敢追爱!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勇气。
然而下一秒,一个极其现实、又极其关键的问题猛地窜入脑海,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一半的雀跃。
“话说……周砚他喜欢男的女的?”
齐小川猛地一拍额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致命的问题。
他来到周府这么久,周砚身边简直干净得不像话!
别说通房丫头、姨太太这些旧时恶习,就连稍微亲近点的女伴都从未见过,更别提……男宠了。
堂堂周家掌权人,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竟能如此洁身自好?
这简直不合常理!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令人沮丧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周砚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得他一个激灵。
刚刚才萌芽、甚至打算付诸行动的爱恋,难道还未开始就要胎死腹中了?!
齐小川站在原地,只觉得刚才还滚烫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哇凉哇凉的!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换下这身沾了药味和汗湿的衣服。
他快速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换上,清爽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郁结。
深吸一口气,齐小川推开了舱门。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一轮骄阳高高悬挂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
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仿佛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在微风中泛着细碎的金光。
要不是甲板上散落的缆绳、破损的木板,以及水手们忙碌修补的身影。
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和焦糊味残留,几乎看不出昨夜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几乎吞噬一切的狂暴风暴。
齐小川的目光在甲板上逡巡,很快便锁定了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周砚。
他正背对着这边,听陆青低声汇报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刚毅的侧脸轮廓,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齐小川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冷肃气场。
陆青的神情也很凝重,似乎在说着什么棘手的事情。
只见周砚眉头紧锁,那张英俊得如同建模般的脸上,表情明显不太好看。
齐小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
从挺直的脊背到宽阔的肩膀,再到那线条利落的下颌。心脏不受控制地又加速跳动起来。
帅!是真的帅!
那些关于“隐疾”的沮丧猜测,在这样直观的视觉冲击下,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管他喜不喜欢男的!
管他有没有隐疾!
帅,就是能弥补一切!
齐小川盯着那张帅脸,几秒钟内,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油然而生。
他用力握了握拳,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这人,他追定了!
几乎是齐小川下定决心的瞬间,周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倏地转过了身。
那道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后背灼穿的视线,源头正是那个刚刚还在他舱室里把他裹成木乃伊,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齐小川!
周砚深邃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齐小川,眼神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审视和更深的不解。
他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眉头。
这目光……比刚才在舱室里更直接、更不加掩饰了。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一夜之间,胆子和眼神都变了个人?
“少爷?”正汇报着的陆青敏锐地察觉到周砚气场的变化,疑惑地唤了一声。
“没事,”周砚收回视线,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你继续。”
陆青连忙接着道:“……六分仪损坏了,估计是船在剧烈晃动的时候撞击到了舱壁。”
“阿坤他们几个都看过了,零件散落,主镜筒也裂了缝,要修好……恐怕有点悬。”
他的语气充满了忧虑。
在这浩瀚无垠、方向难辨的大海上,六分仪就是航船的指路明灯。
没了它,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试试。”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陆青的汇报。
齐小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神色坦然。
周砚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带着审视。
倒是陆青的双眼猛地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啊!我怎么把齐先生给忘了!”
他想起初见齐小川时,对方那手徒手修好复杂西洋留声机的绝活,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齐先生,你真能行?”他热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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