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偶尔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一眼后座那个闭目养神、侧脸线条绷紧的男人, 心跳便又是一阵乱蹦。
一个小时后, 汽车抵达了灯火辉煌的纪府。
今晚的纪府, 格外热闹。
大红灯笼高悬,映照着宾客如织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脂粉花香。
后花园里更是热闹非凡。
搭起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祝寿的折子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正厅里响的却是西洋乐队演奏的欢快爵士乐。
众人簇拥着今日的寿星,齐声恭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洪爷一身暗红福字团花锦袍,精神矍铄,笑声洪亮。
宴会正式开始,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既有传统中式宴席的精致蒸点、山珍海味,也有西式冷盘。
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托着香槟红酒穿梭其间。
衣香鬓影中,不乏高鼻深目的洋人身影,端着酒杯,好奇地打量着这东方豪门的盛宴。
周砚很快被几位熟识的人围住,开始了寒暄应酬。
周暖暖低声朝齐小川说了一句,便雀跃地奔向自己的小姐妹了。
齐小川起初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砚身侧,周砚见状便示意他自便,于是他悄然退开。
众人得知齐小川是周砚的亲信,纷纷上前敬酒。
几杯烈酒下肚,今晚本想佯醉的齐小川,此刻已浑身酒气,头脑昏沉。
看来不用装了,他似乎已有些醉意了。
齐小川信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沿着雕花回廊信步踱入后园深处。
远离了正厅的喧嚣,戏台上的唱腔也显得悠远了些,只有夏夜的虫鸣在草木间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唱。
他深吸一口浸透草木清甜的夜风,刚拐过廊角,一阵急促的洋文对话骤然传来。
只见几位光宝气的夫人正围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洋人,脸上带着礼貌又有些茫然的笑意。
斯汉正挥舞着手臂,急切地比划着。
夫人们显然听不懂,只能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这洋先生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齐小川刚想避开,斯汉明亮的蓝眼睛就已经捕捉到了他。
(以后私设:斯汉所说的话都为洋文,回复他的亦是。)
他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高声喊道:“先生!你好!这边!”
齐小川只得停下,礼貌地颔首:“我能帮你什么?”
“哦,谢天谢地!”斯汉舒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几乎晃花了齐小川的眼,“我迷路了!我想找路回主厅,但这花园简直像个迷宫!”
“我请教了这几位可爱的女士,但是......”
他无奈地摊手耸肩,做了个“沟通无效”的表情。
齐小川了然,立刻与几位夫人解释:“这位洋先生是迷路了,想回前面的大厅去。”
“哎哟,原来是问路啊!”一位圆脸的夫人恍然大悟,拍手笑道。
“我就说嘛,叽里呱啦的,一句也听不懂,可急死我们了!小伙子,你快帮帮他吧!”
斯汉虽然听不懂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表情和手势也猜到了沟通障碍解除。
巨大的喜悦和找到救星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给了毫无防备的齐小川一个充满热情的拥抱!
力道之大,差点让齐小川手里的酒杯脱手。
“你简直就是个天使!长得也像!”斯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响亮。
他用力拍了拍齐小川的后背才松开,“我叫斯汉!斯汉·哈里森!”斯汉热情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一名记者,两天前才刚和斌一起来到这!”
“今天是他父亲的生日,他很忙,无暇顾及我。”斯汉无奈地耸了耸肩,“这里没别人会说洋文了!”
“我无聊,就出来走走,然后......”
他做了个迷路后晕头转向的动作,表情夸张又生动,“迷路了!”
齐小川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倾诉弄得有些发懵。
但很快就被对方毫不设防的热情和话痨属性逗得放松下来。
这位斯汉先生,看来真是憋坏了。
而他口中的纪斌作为洪爷的老来子,今年二十五岁,刚从海外学成归来。
想必为了父亲的六十九大寿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无暇顾及这位外国朋友。
斯汉此刻简直像打开了泄洪闸门,把积攒了两天的好奇、新鲜感和憋闷一股脑儿倾倒给眼前这个能听懂他说话的同龄人。
“总之,能遇到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真是太棒了!”斯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那熟稔热络的劲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好友重逢。
而不是才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
“这个宴会!”他环视着灯火阑珊、中西交融的庭院,眼中闪烁着记者特有的好奇光芒,“简直太棒了!如此不同!”
“那音乐、那食物、那衣服......一切!你能多给我讲讲吗?”
齐小川看他对什么都好奇,人又温柔,心底那点紧张和尴尬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斯汉先生今天终于逮着个能说话的对象,不把攒了两天的话问完,是绝不会罢休了。
他点点头:“当然。”
两人一边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厅方向走去,斯汉的问题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两人从戏台上演员的妆面聊到寿桃的寓意,从旗袍的样式讲到那些精致小吃的名字。
偶尔还会补充些本地习俗的趣闻。
这一路上,齐小川的笑声就没停过。
他发现,斯汉这人太有趣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位斯汉先生,长得确实相当帅气!
正是齐小川会喜欢的类型——温柔、阳光开朗,还带着幽默风趣的魅力。
齐小川带着斯汉穿过回廊穿过花园,重新踏入主厅的喧嚣之中。
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亮如白昼,爵士乐队正演奏着欢快的旋律。
斯汉如鱼得水,兴奋地指着乐队和穿梭的侍者,低声音对齐小川又抛出一个问题。
两人刚站定,一道锐利的视线便穿透人群,牢牢钉在他们身上。
周砚正与几位商界名流交谈,手中的酒杯映着灯光,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齐小川。
他身边还跟着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的洋人。
那洋人不知凑在齐小川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齐小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毫不设防地弯起了眉眼。
他露出一个干净又放松的笑容,脸颊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
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晃眼,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周砚的眼底。
周砚握着酒杯的指节倏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几乎想要将那酒杯捏碎。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燥意,心底冷冷哼道:“齐小川,好样了!”
他分不清这股翻腾的怒气究竟是因为齐小川与那洋人旁若无人的熟稔谈笑,还是因为两人之间过分靠近的亲近距离。
只觉得那画面刺目无比,让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大厅中央最耀眼的几盏主灯骤然熄灭。
暖黄色的壁灯次第亮起。
光线暧昧而柔和,瞬间将气氛烘托得旖旎缠绵。
乐队适时地转换了曲风,悠扬舒缓的华尔兹旋律流淌开来。
“跳舞时间到了!”有人笑着宣布。
宾客们会意地笑着,纷纷向大厅四周退去,将中央区域空了出来。
早有准备的男男女女们,手挽着手,带着矜持或甜蜜的笑意,步入了那片被暖黄灯光笼罩的舞池。
齐小川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他看见洪爷身边那位穿着精致洋装、气质出众的女孩,落落大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周砚面前。
她微微仰起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倾慕,向周砚伸出了邀请的手。
周砚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被这灯光柔化了几分,他略一颔首,礼貌地接过了女孩的手。
随即一个流畅的旋身,便带着她滑入了舞池的中心。
灯光追随着他们,男人身姿挺拔,步伐从容优雅,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领袖气度。
女孩裙裾翩跹,笑容甜美,依偎在他身边。
两人配合默契,舞步流畅。
在悠扬的乐声中,宛如一幅会动的油画,耀眼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都在感叹这一对是何等的郎才女貌。
齐小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画面越是美好和谐,他心口那点刚刚被烈酒压下去的羡慕和失落,就越是像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燎原。
他猛地转过身,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抓起两杯颜色深沉的烈酒。
仰头,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
辛辣滚烫的液体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和眩晕。
齐小川试图以这样的方法来浇灭那不合时宜、却又汹涌得无法忽视的情绪。
然而,酒精似乎只是让那视线更加粘稠。
一整晚,他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周砚身上。
他看着他与不同的宾客寒暄,看着他与人谈笑风生,看着他……再次不知不觉间,他又喝多了。
眼前的灯光和人影开始模糊旋转,脚下也变得轻飘飘的。
……
陆青熟练地架着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齐小川。
第二次在短短几天内把人送回房间,他对这流程已经驾轻就熟。
他半扶半抱地将人往靠窗的桌案边带,想让他坐下缓缓。
周砚沉默地跟在后面。
就在陆青把齐小川安置在桌边椅子上时,周砚的声音骤然响起:“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齐小川被这冰冷的声音刺得一个激灵。
刚想顺势坐下的身体猛地僵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蹭”一下站直了。
残留的酒意瞬间被惊飞了一半。
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周砚,只觉得对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如同实质,冰冷刺骨。
整整一晚,他那毫不避讳的眼神,周砚,知道了吧?
看来……这回是真的、真的触到逆鳞了。
他喉咙发干,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我先走了?”
说着,他刚想转身离开,“我说的不是你。”周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过头,看向陆青,“是他。”
陆青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刚拿起的准备给齐小川倒水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非常懂事道:“是,属下告退。”
说完,没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消失在原地。
离开时,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小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周砚忽然动了。
他没有丝毫征兆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动作带着一种压迫感,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危险的程度。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齐小川,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他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锁住齐小川惊慌失措的脸,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齐小川心上:
“喜欢我?”
齐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而茫然的单音:“啊?”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直白彻底击懵了。
紧接着,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周砚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里。
当这份深埋心底、只敢在酒醉时壮胆试探的隐秘情愫,就这样被当事人如此直接地点破。
齐小川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当初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敢早已在对方的冰冷气场下荡然无存。
此刻,面对周砚带着审视和无形威压的步步紧逼。
面对这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他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一步,再一步。
周砚看着他那副受惊兔子般慌乱躲闪的样子,眼底的墨色更浓。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冷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周砚微微低下头,逼近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理解错了?”
他进攻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步一步向前。
将齐小川逼得连连后退,脊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墙壁。
齐小川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口。
他慌乱地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这人胸口处,根本不敢再与那深潭般的目光对视。
“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砚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齐小川的后背终于抵上了冰凉的墙柱,退无可退,身体僵直得像一块石头。
周砚像是很满意这个将他完全困在角落的距离。
他微微弓下腰背,整张棱角分明、极具侵略性的脸庞骤然逼近,几乎要贴上齐小川的鼻尖。
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齐小川躲闪的视线。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齐小川耳膜上:
“行,那我换个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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