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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当他看清院中人的模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自家二弟如此狼狈。
整个人衣襟凌乱,沾满尘土和暗红的血渍。
颈间、肩头、手臂上遍布着抓痕和两处仍在渗血此刻异常狰狞的齿印。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 周砚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男人。
那男子面色惨白,紧闭双眼,整个人蜷缩在周砚宽阔的怀抱里,形成一种极其亲密的依赖姿态。
周默的目光在弟弟焦灼疲惫的脸上和怀中那人身上来回逡巡。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惊愕攫住了他。
“……阿砚?”
周默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无法掩饰的震惊,“这是?”
周砚双臂稳稳地托着齐小川,脚步未停,只匆匆留下一句:“哥,我待会再和你解释。”
话音未落,人已急步抱着齐小川闪进了早已备好的空房间。
留下周默一人兀自站在光下,心绪翻腾。
安置好昏睡不醒的齐小川,又帮他擦拭了遍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
确认人暂时不会醒来,周砚这才在半个时辰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房门。
时度在院中等待,见人出来后上前替他清理了肩上和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咬伤。
做完这一切,时度便离开了。
现在齐小川身边得有人守着,况且,院子里的两兄弟可能需要些时间聊聊。
周默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弟弟处理伤口,看着他脸上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虑。
小时离开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砚,你……”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从未在周砚眼中看到过如此复杂而深刻的神情。
那份不容错辨的紧张尚可理解为对伤者的关切。
可那眼底深藏的心疼,以及望向那人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
这绝不该,或者说,绝不应出现在周砚对一个同性的身上!
他们是男人,皆是男子!
“哥,”周砚仿佛看穿了兄长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默,声音低沉清晰,带着无比的确认,“我喜欢他。”
周默的神情骤然凝固。
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周砚表述错了。
更或者,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喜欢?哪种喜欢?一个男人?
“就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周砚紧接着补充道。
这个补充,彻底斩断了周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猜测。
周默看着自家弟弟那眼神坦荡并不执拗的神情,“你……你们……”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脑中一片混乱。
世家大族,钟鸣鼎食。
他不是没见过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些事。
但那大多是权贵们私下里的狎玩,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
从未有人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宣告,更遑论将这种关系置于明处。
可他了解周砚,自己的二弟性情刚毅,认准的事从不回头。
若他认定了这个人,那便是铁了心要护其周全。
绝不会委屈对方活在阴影之下,定要堂堂正正。
周默心中五味杂陈。
怎么会这样?这个消息来得太突兀、太炸裂。
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涛让他一时难以承受,更无法理解消化。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确定了?”
非他不可?非一个男人不可?!
“哥,”周砚低声唤了他一声。
那声音里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带着奇异的安定。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悠远。
“其实对于齐小川的感情,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很特别。”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悄然改变他内心的点滴。
自从他出现后,周砚忽然觉得,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兄长,语气异常平和:“遇见他,我觉得很好。”
周默望着弟弟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好”,心头的震惊虽未散去。
但某种更为深沉的理解开始悄然滋生。
弟弟不是一时冲动,这份情意,扎根在他心底最深的孤独之上。
虽然内心深处的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仍在激烈地冲撞着,让他无法立刻完全认同。
但他看着周砚那双沉淀了太多情绪,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终究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然后,极其缓慢对着周砚,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她……知道了吗?”
周默转移了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周砚摇头。
“还未知道,我会找个机会和她说的。”
周默再次点头。
这确非小事,需得谨慎。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关切:“他……”
“他叫齐小川。”周砚立刻接口道。
“小川他……这是怎么了?”
周默看着弟弟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想起齐小川那副了无生气的惨白模样,心中疑虑重重。
“中了烟瘾,因为我。”
周砚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与痛惜。
“这……”周默倒抽一口冷气,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
烟瘾!那是足以摧毁一个人身体和意志的可怕毒物!
难怪……难怪周砚会是这般模样!
两人相对无言,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时度带着一丝急促的呼唤:“周砚!”
周砚脸色骤变,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周默紧随其后,刚到门口,便被里面传出的凄厉声音钉在了原地。
“啊——痛!”
“好痛啊!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给我……给我一口!就一口!”
“周砚!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给我一口啊——!”
“虫子!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它们在啃我的骨髓!啊啊啊——!”
那声音,正是齐小川的。
绝望、哀嚎、祈求、嘶吼……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悲鸣。
一声声,一阵阵,穿透门板,狠狠砸在周默的心上,让他脸色发白。
周砚冲进去后,里面立刻传来更加剧烈的碰撞声、挣扎声,以及周砚压抑着痛苦的低吼:“齐小川!看着我!忍过去!为了我忍过去!”
......
接下来的两日,对于青弄巷这方小小的院落而言,如同置身炼狱。
齐小川那凄惨痛苦的哀嚎和祈求声几乎隔几个小时便上演一遍。
一阵强过一阵,饱含着非人的折磨。
周砚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眼窝深陷。
身上的咬伤和抓痕在反复的挣扎中又添新伤。
每一次发作,周砚都用尽全力压制着那具被痛苦扭曲的瘦弱身躯。
陪着他一起经历一起痛。
他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狂乱的踢打撕咬,一遍遍在齐小川耳边重复着支撑的话语。
声音从嘶哑到破碎,眼中的血丝如同蛛网密布。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
那持续不断令人心胆俱裂的哀嚎声,才终于如同退潮般,渐渐低弱了下去。
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挣扎的力道也明显减弱。
这微小的变化昭示着戒断的酷刑终于熬到了尽头,药瘾的凶焰被意志与陪伴强行压制,开始显露出疲态。
第四日的清晨,薄雾未散,天光微亮。
周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清粥,轻轻推开房门。
他本以为会看到仍在昏睡中的人。
却不料,齐小川已经醒了。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脸色依旧苍白,双颊凹陷。
只短短几日光景,人便消瘦了一大圈,都有些脱相了。
但那双曾无数次被痛苦和空洞占据的眼睛,此刻却睁着,静静地望着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来。
当目光触及站在门口的周砚时,那双疲惫却异常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他干裂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像初春冰雪消融时,枝头悄然绽放的第一点嫩芽。
可就在这一瞬间,周砚却觉得仿佛有千斤重担从自己的肩头轰然卸下。
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让他窒息的忧虑和痛楚,被这个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笑容,轻轻拂过,骤然消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让他僵直的身体几乎站立不稳。
他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同样带着深深疲惫,却终于透出光亮的凝视。
他快步走到床边,“醒了,饿不饿?”
齐小川点了点头。
周砚端着那碗清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齐小川唇边。
齐小川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米汤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响。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暖意也似乎驱散了齐小川脸上最后一点青灰,添了些许生气。
放下空碗,齐小川的目光落在周砚脸上。
昔日里一丝不苟、矜贵自持的周少爷,此刻发丝微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和血丝。
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还隐约透出药膏的气息。
这副模样,与齐小川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光华内蕴的周家掌权人相去甚远。
齐小川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周砚下颌那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虽轻,却带着些微的调侃之意:“少爷,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少爷’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同样狼狈的形容,笑意加深。
“倒像……咱们俩刚从哪个桥洞底下爬出来的流浪汉。”
周砚被他的形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并未流露出丝毫责备,反而洋溢着一种“你见过这么好看的流浪汉”般的自得满足感。
他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是为了谁。”
齐小川嘴角微微上扬。
那弧度虽浅,却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开了真实的涟漪。
他望着周砚布满血丝的眼睛,收起了那点吊儿郎当,神情忽然变得郑重无比:
“周砚,”他声音低哑,“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拖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和道谢,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刮在周砚紧绷多日的心弦上。
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快速转移了话题:
“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齐小川摇了摇头,视线却牢牢锁在周砚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轻轻拍了拍床沿,示意周砚过来。
周砚没有犹豫,依言坐了过去。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他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身边这个单薄的人轻轻揽进了怀里。
臂弯收拢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沉甸甸地落回胸腔。
是失而复得,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是终于确认,这个人还在,活生生地在他怀里。
齐小川温顺地靠在他肩头。
鼻尖萦绕着周砚身上淡淡的汗味、药味和他本身清冽的檀香气息。
虽然记忆里关于烟瘾发作时的片段混乱而模糊。
但那深入骨髓的绝望痛苦却残留着痕迹。
光凭想象,也能知道那几日的自己有多狰狞可怖。
他故作轻松地开口,试图驱散空气中沉凝的后怕:“这几日,把你吓到了吧?”
心里却暗自揣度,周砚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瘾君子发作的样子,在他眼里大概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谁知,身后环抱着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竟极其轻微清晰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低应,轻似叹息。
同时,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像是要将他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力道之大,几乎让齐小川有些吃痛,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周砚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后怕:“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了。”
齐小川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胀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想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怎么,少爷这是在心疼我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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