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安死了。
对于这个结果,闻溪并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像闻予安那样扭曲又脆弱的人,走到这一步几乎是注定的。
只是,闻溪其实还有一点没完全想明白。
他抬起眼,看向身旁一直守着的谢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段录音……闻予安是怎么拿到的?”
以闻予安当时的能力和处境,似乎并不容易弄到手。
“有可能是郗砚提供的。”
闻溪略一思索,便认同了这个猜测。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里,唯有郗砚。
“想想也是。”闻溪淡淡应道,将这点最后的疑虑也抛诸脑后。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死,不值得他耗费更多心神。
谢珣也只是看了一眼光屏上关于闻予安死讯的简短报告,便将其关闭,目光重新转回到闻溪身上。
他向前倾身,将人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我的解释,”他指的是关于录音的澄清,“还满意吗?”
闻溪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动了下被谢珣体温熨贴着的手指,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吐出一个词。
“勉强。”
这个回答似乎并未让谢珣失望。
闻溪垂下眼眸,看着两人若即若离的手指,心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他其实……并未完全相信闻予安。只是,他从小见过太多人性的恶,经历过太多毫无缘由的残忍。信任于他而言,是奢侈品,也是致命弱点。
而谢珣,一个位高权重的公爵,一个顶级Alpha,却一次次地打破常规。不仅在他分化初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在他面前展现出与外界传言截然不同的耐心与包容,甚至……在上一次的悬崖边,与闻叙白一同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这些特殊对待,好得近乎不真实。让他下意识地去怀疑,去审视,去猜测这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与别有用心。
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如果谢珣像霍煊、谢知裕他们一开始那样,对他表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视、傲慢或仅仅是出于信息素吸引的占有欲,或许他反而不会如此防备。
因为那才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更符合一个顶级权贵Alpha应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谢珣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能洞察他心中所想。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只是极轻地握了握他的指尖,低声道了句:“好。”
“我会继续努力。”
闻溪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对于谢珣而言,这沉默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闻溪被郗砚绑架这件事,终究没能瞒过闻叙白。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当即抛下所有公务,冒着尚未停歇的雨急急忙忙赶到了庄园。
那时闻溪已经基本恢复,刚洗过澡,穿着一身谢珣为他准备的舒适柔软的居家服,正窝在客厅宽敞柔软的沙发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水小口喝着。
闻叙白带着一身外面的潮气和寒意快步走进来,发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目光急切地在闻溪身上仔细逡巡了好几遍,确认他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惊吓的痕迹都看不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没事就好。”他走到闻溪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想到郗砚竟然敢……”
谢珣这时也从楼上走了下来,他也换衣服了,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一件深灰色针织衫,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威严,却依旧气场强大。
他看到客厅里的闻叙白,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是早已料到他会来。
闻叙白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这次的事情太危险了。要不然……你还是跟我回家住吧?家里总归更安全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甚至带着一丝警惕扫过谢珣,经历了郗砚这件事,他现在连谢珣的地盘都觉得不那么放心了。
谢珣闻言,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没等闻溪回答,便开口打断了闻叙白的计划:“你最近为了议长竞选,忙得脚不沾地,你确定你有更多时间照顾他、保护他?”
闻叙白顿时语塞。谢珣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现在确实是分身乏术,竞选到了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他几乎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确实无法保证能时刻照顾好闻溪。
把闻溪一个人留在闻家或许反而更不安全。
而且……闻叙白想起此刻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闻家。那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闻溪是绝对不愿意回去的。
最终,闻叙白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了。他再三叮嘱闻溪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事情立刻联系他,这才匆匆离开。
于是,闻溪便继续在谢珣的庄园里住了下来。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加安宁。没有人再来打扰他,没有那些烦人的讯息和电话。
然而,过了几天,闻溪渐渐察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某天下午,他正靠窗坐着,随意滑动着光脑屏幕浏览。
按照以往,某个活泼聒噪的声音肯定会立刻跳出来和他一起讨论光脑上的娱乐讯息。
但是,没有。
没有任何声音。
闻溪滑动光屏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蓦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灰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茫然和……不确定。他尝试着,在脑海里呼唤了一声。
“系统?”
依旧是一片死寂。往常那种无形的、时刻存在的连接感,消失了。
闻溪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不信邪地再次集中精神。
“系统?”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忽然变得有些清晰的心跳声。
系统……不在了。
难怪……难怪他觉得这几天变得异常安静。一开始,系统的话似乎就变少了,他以为是事情告一段落,系统也跟着放松下来。他甚至没有太过在意那逐渐减少的互动频率,只当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后的一种自然状态。
直到此刻,那彻底的、绝对的寂静降临,他才猛然惊觉,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在他脑海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它没有告别,没有提示,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或讯息。就像它当初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样,如今又在他已然习惯的日子里,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
闻溪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他闭上眼,试图感知,试图在那片熟悉的意识海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波动。
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庄园很美,很安静,很安全。
可闻溪独自站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那感觉并不尖锐,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一点点渗透,冰凉而空旷。他的背影挺直,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了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这时,卧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谢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几乎是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房间内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以及闻溪身上泄露出来的,无法忽视的……忧伤。
他快步走近,在离闻溪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
闻溪似乎被他的声音从那种怔忡的状态中惊醒,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珣,灰眸里的情绪已经被很好地收敛起来。
他慢慢摇了摇头,“没事。”
谢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闻溪心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触闻溪,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第145章 做梦
系统消失的第五天。
夜晚,庄园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闻溪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
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睡着。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温暖的迷雾里,边界模糊,感知却异常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他先是看到了自己纵身跃入冰冷汹涌的海水之后,悬崖上发生的一切。视角是谢珣的。
那种瞬间撕裂心肺的剧痛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吞没了所有的理智。他感受到谢珣冲向悬崖边缘时肌肉的绷紧和颤抖,听到那一声被狂风撕碎的嘶吼。
接着,视角转换。他看到了闻叙白,在那一刻彻底崩溃。
视角再次切换。他看到了霍煊、祁彧、谢知裕。他们得知消息时的难以置信,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茫然若失。
他也看到了郗璇,阿纳莱,闻家……看到了很多人。
这些画面如同浮光掠影,快速闪过,却压得闻溪有些喘不过气。
最后,所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视线定格,落在了一间昏暗无光的房间。
这里他很熟悉。是他第一次遇到,谢珣易感期彻底失控时,他被带去的那间特殊隔离室。
但眼前的景象比那次更加骇人。房间里混乱不堪,坚固的特制墙壁上布满了深刻的划痕和撞击的凹痕,甚至可以看到未干透的血迹溅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狂暴的信息素和血腥味混合的窒息感。
然而,在这片狼藉之中,有一处地方异常干净,是房间中央那张大床。
谢珣躺在床上。
他的变化大得几乎让闻溪认不出来。头发长长了许多,凌乱地铺散在枕畔,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骨节处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而他另一只手里,正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般地攥着一件衣服,那是他曾经穿过的、一件很普通的旧外套。
谢珣的胸膛起伏极其微弱,眼睫颤抖着,似乎若有所觉,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经深邃锐利的黑眸,此刻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凭着本能,朝着某个感觉中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随即,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力悄然流逝。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呼吸,停止了。
闻溪站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手指轻轻贴上了谢珣冰冷的脸颊。
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还想再感知一下,还想确认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猛地一扯。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柔和而虚无的白光里。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之分,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温暖的光。
而不远处,同样漂浮着一个人影。
是谢珣。
是真实的谢珣。
因为他下一秒,就朝着闻溪飘来,伸出手,温热的手轻柔地抚上闻溪的脸颊。
“别哭。”
闻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自己的眼角,指尖果然沾染上一片冰凉的湿意。他……哭了吗?
就在这时,一股清凉的风轻柔地拂过。
有一道他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和一丝小心翼翼响起。
“溪溪!”
闻溪和谢珣同时猛地回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白光汇聚,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形。
是系统。
但它不再是那个只有声音的无形存在,也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光球形态。它又化形成了白发人形。
系统眨眼间就飘到了闻溪眼前,它似乎完全无视了一旁存在感极强的谢珣,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闻溪身上。
闻溪看着它,张了张嘴,其实有无数问题想要问它。这些天你去哪里了?这又是哪里?我们现在是怎么回事?
系统仿佛能听到他心中的疑问,连忙摆摆手,语气带着点急切,“溪溪溪溪,你先别急,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玩消失的,我是被总部紧急召回啦。对不起对不起,走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都怪那个死板的主管。”
它气鼓鼓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赶紧正色道:“不过它告诉我,经过严密计算,这个世界的能量波动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不会再出现崩塌风险了。”
它挠了挠那头柔软的银发,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呃……我先一件事一件事解释吧。”
“我呢,其实只是个中等系统。我现在的任务是负责收集能量。当然不止是为了我自己,我们整个庞大的系统空间的正常运行都需要这些能量。我们这类系统身上都有专门连接到系统空间的接收器,会自动传输收集到的能量。”
它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对戳着:“我是个新出厂没多久的系统……我们有一个首次任务考核。完成了考核就能从新系统转正,获得更高级的权限和分配。但是首次考核每绑定一个宿主都要消耗我们自身不少的能量和宝贵的绑定次数。”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心虚和尴尬:“我……我当时就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想着一次性多绑定几个宿主,这不是事半功倍嘛。结果……结果我根本忙不过来,团团转,根本顾及不了全部人。有些宿主对我不满意,要求我送他们回去,还要我帮他们实现愿望……”
它越说越沮丧,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就这样,积分没赚到多少,能量也没收集到多少……呜呜呜……我的绑定次数就只剩下最后一次了……要是这次考核再完不成,我就要被当作废品回收处理掉了呜呜呜……”
说到伤心处,它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周身白光一闪,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圆滚滚的小圆球形态。它想飘过来贴贴闻溪的脸颊寻求安慰。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更快一步,拦在了它和闻溪之间,毫不客气地将它推开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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