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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帝道:“哪些官员?”
林佩道:“礼部尚书曾真, 工部尚书萧然,太子府詹事秦壑。”
永熙帝默了片刻,道:“继续说。”
林佩道:“这些官员趁机剥削民力,贪污修坛工款, 导致江宁百姓生计艰难,卖地租林的达到三成,为后续发生的事埋下了隐患;其二, 今夏江淮一带连月下雨,涝情严重,江宁县赈济百姓的办法却只是大量采购木材,看似短期之内是解决了温饱,然而等这一难过去,受灾百姓的手中仍一无所有,相当于他们前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又被洗劫一空,现在连地都没得卖了,所以才铤而走险,聚于县衙门前闹事。”
永熙帝道:“他们说江宁知县写了一份供状,那份供状,太子拿给你看过没有?”
林佩道:“臣没看过,吏部上下臣都交代了,没有人会去看。臣适才所说,也只在陛下面前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永熙帝道:“你如何看太子?”
林佩低头不语。
吴晏舟道:“陛下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林佩道:“臣不能议论太子。”
永熙帝道:“好,那说一说林亦宁吧,你缅怀先父,这总是可以的。”
林佩思忖片刻,应答道:“臣父是一个温和明理的人。臣幼时曾因贪玩打碎父亲心爱的玉,父亲虽怒,却念及臣年幼不知玉之重,未予责罚。臣至今铭记,父亲对臣说,‘今日打碎家里一块尚且事小,但你定要知道,若今后打碎的是庙堂的礼法,那可就是要杀头的罪,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小心,不仅自己小心,还要时刻提醒你的两个兄弟。’”
永熙帝道:“一两句教训竟然如此灵验?你们几个真的就没打碎过东西了?”
林佩道:“倒也不完全是,自那以后,家中的玉器都被搬到臣等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永熙帝:“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永熙帝厉声道:“吴卿,这个人是真狠啊!前边把太子告发得原形毕露,这下又讲父子亲情,劝朕不要治太子的罪,这是做什么?是告诉朕,他可以替朕和太子永远隐瞒秘密,但朕就得用他来摆平这本烂账,不能再让太子或其他贪官污吏插足大祀坛的修筑工事!”
吴晏舟道:“这事是用不着他来平。”
林佩跪地叩首。
永熙帝走下来,坐到林佩的面前:“知不知道戴孝来见朕是重罪?”
林佩侧过脸,看了一眼臂套,目中含泪:“臣知罪,但是臣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失望,陛下不可以失去民心,太子也不可以失去民心,这是正论。”
永熙帝失神良久,长叹一声。
“吴卿。”永熙帝叮嘱道,“林亦宁虽然是一个庸才,但他把这个儿子培养得还是不错的,得空,你指点一二。”
吴晏舟道:“是。”
走出殿阁,朱红宫墙上映着两道影子。
林佩对吴晏舟行了一礼,自白道:“吴相,下官保自己的这条命,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知道陛下这次不可能让太子倒,大祀坛还在建设之中,除了江宁,还有其它地方有可能会被祸害,下官想尽自己的可能,阻止同样的悲剧再发生在别处。”
吴晏舟端详着林佩。
正因这份断喙拔羽而向生的勇气,他看中了林佩。
党争初现端倪,永熙初年的盛世落幕,他们即将迎来漫长的黑夜。翰林院出来的都是才华无双的人,却也是最容易被现实摧折的人,像廉承远,彻底拒绝同流合污,归隐于市井,像方时镜,掩藏锋芒明哲保身,待重见青天才会亮羽展翅,但林佩却是很难得的,尽管理想和现实相去甚远,摔得粉身碎骨,但斗志仍没有被磨光。
林佩道:“吴相,丁忧之后,下官想到地方去任知县,做些实事,可以吗?”
吴晏舟笑了笑道:“当然可以,但现在我身边正缺人,不如你先来中书省打个下手,等你丁忧结束,我荐你去做知县。”
林佩点头,道好。
吴晏舟当然是食言了。
摆平江宁县的案子之后,他让林佩做了自己的学生。
林佩到中书省的第一天,看见案上摆着一本崭新的论语。
“我想和你聊一聊圣人的书。”吴晏舟关了门,示意林佩坐下,“有人说圣人的书是给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你既然把书烧了,一定也这样想,对吧。”
林佩道:“温良恭谦让,都只是为维持台面上的和谐与秩序。”
吴晏舟道:“那为什么又有人说半部论语可治天下呢?是他们看不透吗?”
林佩道:“愿闻指教。”
吴晏舟莞尔一笑:“浅谈而已呀,圣贤书中的无上完美,并不是让高尚的人牺牲奉献,这只能是短期的,最终大家还是得达成某种默契,君父、勋戚、文臣、武将、农民、商户……各按身份得应有的利益,谁都不能拿多,拿多了周转不良,也不能拿少,拿少了又戾气重生,这就得靠博弈,博弈之中任何人都是棋子,任何人都逃不开的这套规则,便是礼制。”
这些言论对林佩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你也一定不要有什么过分的期许。”吴晏舟道,“世道本就清浊难分,能把船平稳地开在河上,给后世人留下一线希望,就能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后来的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之中,林佩渐渐参悟吴晏舟的话。
永熙十五年,礼部尚书曾真、工部尚书萧然及其他三十余名官吏因在兴修工事中贪墨银两而被惩治,曾真罢官免职,萧然流放幽州。
中书省完善工律条款,保邻近州县二十余万百姓田地不被兼并。
永熙十八年,毓王府詹事因盐务风波被免,波及户部尚书及二十余名从属官员。
中书省出台盐场恤灶令,撰写盐政志。
永熙二十二年,银矿案中太子再度被告发贪腐,彻底失去圣心。
永熙二十三年,太子被废黜,同年,毓王因涉拉拢朝臣逼宫夺位被斩于午门。
林佩跟着吴晏舟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以圣人之书为荫蔽,用一条又一条公文条陈尽可能为百姓争取权益,保全了方时镜、尧恩、温迎、李良夜等一批又一批清流官吏。
他花八年时间,一点一点把破碎的信仰又拼凑了起来。
*
月光照着诗篇。
纸色微黄,墨迹犹新。
《渔家傲登高》
初春尤寒风料峭,晨星寥落行人少。
细雨朦朦天杳杳,闻远调,云横九派烟波渺。
一点灵犀相望好,清流自向天涯绕。
何须更说盟言老,光万道,丹霞映水心如照。
“没人知道他在先帝面前究竟说了什么,他对我也未必全是真话。”廉纤从遥远的回忆中醒过神,走到悬挂的字词前,伸手抚过卷轴,“但我知道——自那以后,他不再相信朋友亲人,也不再信仰仁义忠信,他只把天下当成一盘棋,他自己既执黑也执白。”
陆洗跟着感慨:“他见翰林文章流泪,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廉纤道:“陆相,听这段故事,三万两银子可还值得?”
陆洗取出三张万两纸钞,压在香炉下。
廉纤道:“如果加钱,我还能教你如何与他和好。”
陆洗道:“不必,另外的价钱不该你赚,陆某知道该如何做。”
廉纤微笑,躬身相送。
*
林府,密室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镜前跪立的男子赤着上身。
书童手持戒尺,一下一下敲打男子清瘦的骨骼分明的的后背。
啪!啪!啪!
竹片打在皮肉之上,一声声地振响。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老骆坐在暗门外等候。
数到三十多下,里面动静停止。
老骆摘下斗笠,走进密室:“相爷,宣府大营那边的工事确实是停了,除已经开垦的军田还在耕种之外,没有继续征兵,也没有建造新的营地。”
林佩披上了一件素色绸衣,墨发散开,脸庞蒙着细密的汗珠。
老骆把水盆端到旁边:“不过……”
林佩接过布巾,轻按额角。
老骆道:“就是宣德县令石文纵使官兵践踏农民田地的事,尧恩走后,李良夜的人和飞蓟堂两边都在盘查,说那几个衙役的令牌是被人偷走的,并不是他们落在田间的。”
林佩的眼神立刻变得透亮:“本地都查过了吗?”
老骆道:“现在已经排除本地的几个帮派,但听说宣德县近来有一伙游学之士出没,来历尚不明,只听口音应该是齐东那边的。”
第61章 帝师
布巾丢入水中, 漾开一丝血红色。
林佩拉起衣襟,遮住脖子后面的红痕,然后把身子挪到书案前, 提笔给李良夜写信。
老骆的情报引起了他十分的警觉。
当下他仍在和陆洗僵持, 但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亦或说是朝廷内部的事, 如果有第三方势力掺杂进来, 那么情势就变得更加紧迫。
一方面他要让李良夜仔细提防北方局势,另一方面,他还必须尽快和陆洗就兵制达成共识, 否则很可能让暗处的敌人趁虚而入。
天亮, 日光渗进密室。
灯油将尽,灯芯冒出丝缕白烟。
林佩抱膝而坐, 双手交叠,额头抵在双膝之间,缓慢地呼气吸气。
原先的棋局已经彻底被扫开了。
他在思考——如果是为了应对北方强敌, 暂时的让陆洗一人掌控北方调兵兼统兵之权,那么在这张新的棋盘上自己该布什么样的局才能控制往后事态的发展。
*
“和好了,没和好, 和好了, 没和好……”
朱昱修从慈宁宫出来, 心事重重,顺手摘下御花园里的牡丹,一片一片拔着花瓣。
这些天他为两位丞相的关系操碎了心,又是派太医去给林佩瞧病, 又是赐伶人到陆洗府上唱曲,百般打探二人有没有一丝和好的迹象,却没有任何收获。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 看见路边的水缸,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有了!”朱昱修停下脚步,朝乐志斋走去。
茅雪华正在和池中的灵寿子对语,见小皇帝来,颤巍巍转过身,要行君臣大礼。
朱昱修道:“老先生,朕有一件紧急的事想要请教你。”
茅雪华拄着拐杖,蹒跚往前走:“陛下的功课写完了吗?”
朱昱修道:“顾不上功课了,左相和右相又吵架了,这次朕可不能袖手旁观。”
茅雪华摸了摸耳垂:“谁和左相吵?”
朱昱修道:“右相。”
茅雪华扬起眉毛:“右相,右相和谁吵?”
朱昱修脸一沉:“先生。”
灵寿子爬到假山石上,探出头看着这一老一少。
茅雪华站下,笑了笑道:“老臣虽不知道朝堂之上的情形,但依老臣看呢,林佩和陆洗并没有私底下的恩怨,陛下不必担心。”
朱昱修微蹙眉毛,开始思考。
茅雪华道:“要化解这次的危难,陛下需想清楚一件事,一件真正重要的大事。”
朱昱修道:“什么事?”
茅雪华的眼中射出明亮的光:“陛下想做怎样的皇帝,这件事,没有人可以替做决定。”
朱昱修道:“朕,朕只想劝和二位丞相,朕也不知道……”
茅雪华悄声提醒:“陛下想迁都吗?是自己想,还是只听太后的意思?”
朱昱修道:“母后的主张未必就是对的,如果朕不给大家添麻烦,就留守金陵如何?”
茅雪华道:“如果留在金陵,内修政理,与民休息,是为守成之君,后世传仁爱之名。”
朱昱修道:“那如果朕迁都北京,又是何名?”
茅雪华道:“倘若迁都北京,直面强敌,又别有一番气度,开后世先河,叫天子守国门。”
朱昱修眼神一动,从此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先生的意思是……”朱昱修道,“只要朕把迁都这件事想清楚,他们就会和好?”
茅雪华抬起拐杖,笑着指向那灵寿子壳上的八卦乾坤:“他们是知进退的人,只要陛下的这颗心定了,他们会围绕陛下重新找到自己的立场,然后归位。”
朱昱修点了点头,恍然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此事,朕必慎思之。”
*
——“林相,北方又出大事了!”
五月,一封紧急军报传到刑部,引燃了兴和二年的夏。
尧恩快步走进文辉阁大堂,将奏报递到案几上:“短短半月之内,平北、辽北同时发生了三起暗贩、**的大案。这些宵小对官道、驿站了如指掌,连仓库的轮值时间都一清二楚。他们盗用原料,私设工坊,往关外运出了三百支火铳。”
林佩闻报,放下手中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佩道:“速去传人,工部董颢和何春林,兵部贺之夏,后军都督府秦招和闻远。”
温迎道:“是,属下这就去。”
林佩坐到中堂,看了一眼右边的空屋。
温迎碎碎念道:“出了事,右相躲得真是时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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