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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光啊。”林佩浅叹口气,挽袖洗笔,谈起当年那件事,“清明之时,你若去南郊给郑知州扫墓,替我安抚他的家人,记得今年他的儿子年满十二,国子监已经给安排了入学名额。”
于染道:“郑知州当年正是因被十王府诬陷才含冤而死,下官与他莫逆之交……”
笔尖没入清水中,黑墨散开。
正是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框。
——“林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陆洗不往里进,只把双手交叉抱于胸口,斜靠在屏风边,抬头望着门上的漆画。
林佩起身:“陆大人找我?”
陆洗道:“不找你,找于尚书。”
于染一顿,看看林佩,不继续说了。
陆洗笑道:“我也是无奈之举,本想约几位尚书到我的屋子坐一坐,奈何他们一个个都要赶回去吃饭,只剩下于尚书在这里,我若再不来,怕连于尚书都请不到了。”
于染斜睨了一眼:“陆相,既然你与北三省布政使有交情,能直接调动他们,何必还经由我们这些腐儒白耽误时间呢?还是说你自己夸下的海口现在圆不住了,要找国库借钱?”
陆洗伸出手掏了掏耳朵,好像没听见这句冒犯的话。
“齐光。”林佩开口道,“平北举行朝贺大典虽不是我的主张,但也是三月朝会议定之事,关乎北方安宁,不可怠慢。”
陆洗拱手:“还是林大人顾全大局,多谢。”
于染在林佩面前做足姿态,这才随陆洗一同去右侧屋议事。
*
左侧屋子的竹帘垂悬下来,渐渐不再摆动。
温迎收好地图,把尚书们坐过的椅子搬回原位,这才小心地从柜里拿出一张棋盘。
黑白子交错落下。
“大人。”温迎一边摆棋,一边请示道,“若是得闲,我想接着跟你学棋。”
林佩挂起笔,笑了笑道:“你还真是一刻都不让我闲着。”
古棋谱是吴晏舟从佚名高人手中得到的,共有九章,每回朝廷办成一件大事,吴晏舟便传授林佩一章,等林佩全部学完,便从吴晏舟手中接过权柄,成为首辅。
这是中书省一脉相承的香火,现在,轮到林佩教温迎。
林佩对待后辈同样慷慨,总是一边办事一边教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他甚至还多了一丝紧迫感,再不传播学识,怕是中书省大小官吏都要学陆洗那套。
“嗯,我们今天讲角地争夺,黑先杀白。”林佩抓起一把棋子,耐心道,“你放下棋谱,不要死记硬背,我与你梳理一遍棋路。”
白棋占角。
黑棋如果一扳,白棋往外挤一手,仍然可活;
黑漆如果一挖,白棋一打,两败俱伤。
正解是黑棋先用一子从外面团住,缩小眼位,这时白棋无论是挡是接,黑棋只要再一反扳,就彻底杀死了白棋。
“大人,这……”温迎一醒,抬头道,“这不只是宣政,而是要削藩。”
“对。”林佩道,“名曰宣政,是为让十王府放松警惕。”
“明白了。”温迎悟道,“兵部的调令是最先的那一子,如此,待收紧绳索之时,十王府便无法逃到广南以外的地方兴风作浪。”
林佩点了点头。
温迎道:“可这之后,何时反扳才能让他们首尾不能顾,四分五裂呢?”
林佩微笑:“现在还早,你心中先有一个大略,之后自然而然就明白。”
温迎道:“是,多谢大人指点。”
*
三月下旬,礼部对广南下发诏书,以方时镜为首的宣政使团从永定门出发。
伴随着兵部、户部的秘密转运,朝廷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十王府势力射出了第一支箭。
林佩没有出城送行,只站在文辉阁二楼凭栏远眺。
远方的层峦叠翠中升腾着看不见的硝烟。
他执子在手,静等对手回招。
*
四月,一封封章奏劾从广南传回直隶,搅动了清明时节的朦胧烟雨。
——“林相,十王府参广南布政使李良夜告状不受理、决罚不如法,经三司审查,涉及十余起乡绅告民欠债不还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却拖延两年未审,确系失职,当押送入京论罪。”
尧恩来到文辉阁,把刑部调查结果交到林佩手中。
林佩的书案上摆着十王府之首惠阳王朱襄送来的原件。
笔迹神气飘逸,字字无声,字字露锋芒。
一省之布政使总揽地方行政之权,宣政才刚刚开始,许多具体事项都要通过布政使执行,正值此时,布政使本人却身陷泥沼之中,其影响之恶劣不言而喻。
京中风声四起,宫里宫外均派人来试探宣政是否还要进行。
林佩关了屋门,把纷乱嘈杂挡在外面,只见尧恩。
“虽说俱已查实,但下官认为这件事仍有蹊跷。”尧恩分析道,“他们的动作太快了,人证物证全是按照审案所需而精心准备,我们问什么,他们就有什么,倒像是一种示威。”
林佩又阅过一遍,说道:“先按律把李良夜押回京城,听候发落。”
尧恩道:“是。”
又十日,李良夜坐在囚车之中,以戴罪之身抵达京城。
*
后湖细雨绵绵,楼阁沐在雾气中。
林佩来到诏狱。
尧恩请无关人等离场,打开牢门。
阴潮气味迎面而来。
牢房中坐着一个白衣人。
这人的胡子已经长得和鬓发连成片,但看那张骨相,难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他靠在稻草堆上,口中哼着小曲,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林佩放下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人就是李良夜,是三年前他为收复广南之政而建议吴晏舟埋下的一枚暗子。
第9章 广南宣政(中)
“泊桥。”林佩坐下,“你受委屈了。”
小曲戛然而止。
“知言。”李良夜转过头,释然笑道,“现在该称呼你为林相了。”
林佩点头致意:“你且在此忍耐一段时间,等广南宣政功成,我会拿出乌金牒,还你清白。”
李良夜开朗道:“狱中这几日虽然条件艰苦,却是我这三年来感到最踏实的日子,每日我要做的只有吃饭和睡觉,终于不必再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
林佩也笑了笑:“别想得那么美,你先把差交了,再睡觉。”
地方官员身处险境或受到胁迫时,可以选择向刑部递交乌金牒以自保,从此拥有卧底的身份,可参与铲除奸党、逆党、叛党等重大案情,但代价就是收入归公,任职年份不计入吏部考功。
狱吏摆上纸和笔。
李良夜卷起衣袖,挪到桌前:“吴老丞相可还安好?”
林佩道:“恩师已归隐林泉,一切安好。”
李良夜道:“老丞相沉稳持重,前些年的动荡总算是熬过来了,如今你继任相位,朝中局势大体还是稳定的,正可梳理积弊,倒也不必太过束手。”
一边写着,一边对话。
林良夜道:“广南的局面之所以棘手,在于十王府勾结乡绅吞并田地,笼络官员替他们搜刮民间财产,又逐渐把势力扩张至市舶司和海港,控制了南海海运。官员如若不从,就会遇到数不清的麻烦,许多百姓已经不认朝廷,只认十王府为一方父母。”
林佩道:“看来时镜的担心不是多余,如果不斩草除根,只是把朝廷政令在地方宣讲一遍,发钱补贴地方,所有的人力物力都要打水漂。”
李良夜道:“所以这一次,朝廷是真要……”
林佩点了点头:“削藩。”
李良夜握起拳头,有力地敲了一下墙壁:“听你说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佩道:“我坐在高阁之上,对地方局势看不真切,幸好有你做我的眼睛。”
不知不觉之间,白纸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李良夜和盘托出,原来十王府内部也分两股势力,一股以朱襄为首,另一股以其胞弟朱顺为首,两派目前都只是听说了那上百万两用于宣政的银两,还以为和往年一样是补贴地方所用,甚至威胁地方官员要提前把这笔钱拿出来,给朱襄拿六分,给朱顺拿四分。
“因为我拒绝分钱,所以被他们清扫出局。”李良夜道,“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打听到一个内情,那就是朱襄和朱顺之间已有嫌隙,朱顺年轻有野心,一直想取代朱襄十王府头领的位置。”
林佩道:“你做的很好,这就足够。”
李良夜抓住林佩的手,笃定道:“我信你,知言,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的努力白费。”
林佩临走前亲自交代饭食,让狱卒更换床褥,看着他们把牢房的卫生收拾了一遍才离开。
*
李良夜被关入诏狱之后,朝中无人再敢领空缺的广南布政使一职。
在众人对宣政是否继续进行猜测不断之时,文辉阁正悄然无声地进行着一场对弈。
林佩坐在温迎对面,先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放出口风,说眼下朝廷乏才可用,想请朱襄推举一名布政使人选。
第二件,他起草文书,表彰朱顺镇南有功,命其暂代布政使之职,配合朝廷宣政。
温迎看着棋盘,心却早已不在其上。
眼前的实例比棋谱上的生动百倍。
林佩道:“上回你问我何时反扳,现在明白了吗?”
温迎道:“是,布政使之位是块肥饵,谁得到谁就有实权,就能分配银钱,故而大人这一手反扳是逼朱襄朱顺相争,往后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林佩道:“你说你都懂了,我倒还要考考你。”
温迎道:“大人请问。”
林佩道:“这么明显的挑拨之计,凭何他们会上钩?”
温迎皱眉:“这,是为何?”
林佩伸出手,指尖点过先前布好的局:“因为我们已经占住高势,无论是布政使之位还是百万银钱,争到最后他们便会明白,争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地位,而只是一线生机。”
温迎道:“大人会给这一线生机吗?”
林佩摇了摇头。
窗外竹叶摇曳,似在与他们一同见证瞬息万变的局势。
*
一纸敕书传到广南,揭开了朝廷与十王府第二次交锋的幕布。
广南十王府邸,成片竹林在风中响动。
朱襄坐在水车旁,赤着两只脚浸泡在清水中,由左右两位小妾揉搓按摩。
朱顺低头站在后面。
两个人把朝廷派来的宣政使团安置在广州府馆驿中,已经打点好上下,就等着方时镜把户部拨来的银钱花出去。
若是用于兴办学府,补助寒门子弟,就让自己人充作寒门,从印书、采办教具等事中谋利;若是用于治理海运,就在修造耗材之上动手脚;若是用于建常平仓,就私改量具,从中窃取。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朝廷竟把布政使之权交到了在十王府坐第二把交椅的朱顺手中。
朱顺道:“哥,我真不知情,我没有与京城走动,再说若是你不允,我岂敢领布政使之权?”
朱襄笑了一声,道:“敕书不过一张薄纸而已,我叫你来是告诉你,即便传言是真,林佩真让我来推举布政使人选,我也会先和你商量再做决定。”
朱顺擦汗,笑道:“谢谢哥。”
朱襄道:“你什么时候动身去广州府?”
朱顺道:“明日,我到任之后即去点库银,咱们约好的规矩,我谨记在心。”
朱襄道:“好。”
朱顺暂代广南之政,到广州府之后,发现传闻中的五百万两银子落地变成了两百万两。
他问押运银子的官员,得知余下的两百万两要延迟半年,遂将此告知朱襄。
然而朱襄因前事已对朱顺起了疑心,听到这样的解释,始终没有好脸色。
这次对话之后,朱顺每趟来十王府的院子,都只能听见水车吱呀转动,不见朱襄其人。
人心易变。
朱顺起初还很在意朱襄的态度,但在安居布政使之位一个月后,他见宣政使团开始按部就班地到各州府宣讲朝廷政令,银钱则逐渐收入他的囊中,便渐渐麻痹大意。
终有一次,他见朱襄不在,脱掉鞋子,把脚放进水里,学朱襄的样子拨了拨那个水车。
朱襄站在楼上,静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往北远眺,竹林在风雨中泛起青色波浪。
朱襄知道此时他们真正的对手应是那位远在京城的年富力强的左丞相林佩。
他对林佩和方时镜等人在三月朝会上的主张早有耳闻,所以也提前做了一手准备,派了一批能言会道的游士潜入京城各大酒肆茶坊,替他散布谣言,制造混乱。
他知文人士大夫大多爱惜名声,所以想利用这一弱点进行回击,让宣政大计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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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天气变得炎热。
在京城的勾栏瓦子、酒肆茶坊、市井街巷之中,流言与汗酸味一同弥漫开来。
——“听说没,宣政使团到地方之后胡吃海喝,擅自挥霍库银数十万两。”
——“什么恢复地方之治,看来都是骗人的。”
——“呵,那些大人们嘴上说体恤民情,背地里什么都敢克扣。”
第10章 广南宣政(下)
流言传遍朝野。
林佩被召入皇宫。
他用一个时辰向董嫣和朱昱修解释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打消了宫中人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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