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下。”陆洗突然想到什么,放下碗,“冲常平仓可是死罪,一个正四品的前程大好的官员,要被逼到多绝望的境地才会做那样鱼死网破的选择?”
林佩道:“所以于染一直以为其中有冤情,但郑知州到了刑部以后,对其所作所为供认不讳,确实触了律法,犯了死罪。”
陆洗道:“这之后你们就不查了?”
林佩道:“审理此案的人是吴老丞相,我只是知道个大概,没有具体经办。”
陆洗道:“现在呢,现在广南刚刚收复,不正是翻案的好机会吗?”
林佩不回答。
在林佩的理念里,规则秩序一直都高于个人情感,与其同情一个人的悲惨境遇,不如修正律法,防止未来更多的人陷入同样的境遇。
此案之后,他与刑部共同修订乌金令,使地方官员在陷入泥泞时可以密奏刑部,以为朝廷做卧底的方式保护自己。
盘中餐渐渐清空。
林佩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胃口这么好,许是这几天操劳国事,根本没好好吃饭。
陆洗道:“林大人,如此看来于尚书之所请是有道理的,这案子我想接。”
林佩道:“我劝你不要剑走偏锋,世间万事的背后都有因果,这个案子也一样。”
陆洗道:“你见过流民吗?”
林佩道:“阜国疆域广阔,难保每个地方都风调雨顺,有流民也不是什么奇事。”
陆洗道:“我是问……”
林佩抬起头,见陆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陆洗道:“你亲眼见过流民吗?”
林佩想了想,如实道:“京城很少流民,我没有亲眼见过。”
陆洗笑道:“这就是了。”
林佩道:“什么?”
陆洗道:“若是你亲眼见过,哪怕一次,必也不会无动于衷。”
林佩放下筷子,漱口擦脸。
二人吃过饭,各自回书房办公。
下晌,淡淡柏子香味从外面飘进来。
林佩闻着香,起身去堂上游走。
他随口考了郎中和舍人几篇文章,见能对答如流,心中添喜。
然而舍人一句无心之语,又让他的喜悦变为了担忧。
“志朴香堂的闲禅悦真是好闻。”舍人笑着说,“烟润,形美,不呛鼻,不熏人。”
林佩回过头,只见紫檀木案上那个经久未用的香炉此刻正徐徐飘出淡青的烟雾。
他在屋子里闻到的便是这气味。
林佩道:“谁允许你们动香炉的?我说过,恩师留下的物件能不动的就不要动。”
舍人立刻低头:“不是我们,是,是……陆相点的香。”
熏香,熏染的是人的气性。
林佩闭眼默了片刻,仍觉此事有必要计较,把陆洗叫了出来。
陆洗刚见完几个人,此刻也偷闲,正抱着妞儿给它梳毛。
林佩道:“陆大人喜欢熏香,请在家里点,不要在这里点。”
陆洗梳着猫儿脖颈间的长毛,笑回道:“昨日奉旨带妞儿进宫,陛下大悦,特赏赐志朴香堂的贡香闲禅悦,我想与其一个人私藏,不如同大家分享。”
香的气味倒是自然清淡,连猫儿都喜欢,也有一说此香通名衔蝉悦,是因之而闻名。
猫儿翻着肚皮,咕噜咕噜打呼噜。
林佩却只听出一个意思——香是御赐的,谁若要灭,便是对天子不敬。
此事只得作罢。
林佩淡淡道:“朝南。”
陆洗往南边看:“什么?”
林佩指向香炉:“刻兽首的一面,恩师喜欢让它朝南。”
陆洗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立刻卷起袖子,按林佩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摆好香炉的位置。
——“林大人,现在对否?”
——“再往左一点儿。”
——“现在呢?”
——“差不多,就这样。”
*
傍晚,老骆照常在林府门口迎接。
林佩道:“老骆,今天时辰尚早,你陪我去一趟后园。”
老骆笑道:“好,好,好。”
林佩到六岁的侄儿房中教导功课,亥时方歇。
老骆喜出望外:“相爷啊,你来这一遭可让我省去不少心,柠儿现在越来越淘气,弄得我是焦头烂额,这下好了,六七天的安宁是有了。”
林佩道:“那是因为我有另一件事交给你办。”
老骆的笑容立刻消失。
林佩道:“查一个人。”
老骆道:“谁?”
林佩道:“陆洗。”
老骆追着脚步往前:“怎么又是右相?”
林佩道:“这次给你线索,就从西门外三条巷的志朴香堂查起,看和陆洗有无利益往来。”
二人走过曲廊。
廊下珠灯照着青松。
“相爷啊,老仆老了。”老骆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地板,“先前你要查右相生平,老仆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再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
林佩咳了咳,装作不知情,拔起旁边的松叶。
曾几何时林府豢养家臣百余人,在江湖之中也可谓呼风唤雨,那是魏国公为林家打下的基业,林亦宁守着没有丢,而林佩觉得这样不合人臣之道,尤其到党争时期易惹猜忌,便在一夜之间散了所有家臣,让老骆从堂堂舵主变成了看门护院的管家。
宝剑再锋利,闲置多时也会生锈。
老骆道:“相爷,志朴香堂可不是普通人去的地方,进门一炷香至少三千两银子。”
林佩苦笑:“一道门有这么难进吗?”
老骆叹口气,掰着指头算起来:“您两袖清风,一年俸禄就五百两,扣除日常吃穿用度,扣除京中人情往来,还有那些来打秋风的亲戚,不贴钱已经不错了。老仆没记错的话,公主当年的嫁妆倒是值三十万两,都在驸马府放着,可这亲事到底没成,不敢动。”
林佩:“……”
他都快忘记驸马府在哪儿了。
松枝眼见快被拔秃。
一阵风来,珠灯摇摆,松影晃动。
老骆按住腰带,直起身。
方才憨态可掬的老仆,一瞬之间眼中明亮起来。
这样的老骆,让林佩陌生。
“相爷,不是老仆卖弄,似陆洗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老仆见的比你多。”老骆缓缓道,“一旦你招惹了他,他将来必会还以颜色。”
林佩道:“我知道,之前收集的线报我逐字逐句地看过。”
江鄱杜淳知县事后一年被抄家下狱,狱中挨了三百道无赦鞭;
前工部尚书流放幽州途中遇人围殴,腰被打断,至今直不起身;
川西给他下毒的乡绅,在他复出的第一年就被缉拿,被灌肠之后活活吓死了。
这些人在当时的身份地位都比陆洗更高,但无一例外的被陆洗秋后算账,逃不出凄凉下场。
老骆道:“即便如此,相爷还要冒险去拿他的把柄吗?”
“不是我要拿他的把柄,而是他已经闯了来。”林佩回道,“现在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再越过去就是皇宫禁地,我是阜国最后的屏障,一步都不能退。”
老骆点了点头,甩起衣摆,双膝跪地。
林佩道:“老骆?”
老骆抬起头,眼神透出坚毅:“相爷若决定了,就请允许我离开林府,让我召集旧部,放手办事,我们之间仅以暗号联络,唯有这样,我才有可能与他的手下抗衡。”
林佩动容,反转手心,郑重地按住老骆的拳。
他别无选择。
文辉阁的那一缕柏子香无时不刻提醒着他——青霖之约不到半年,陆洗不顾他的告诫,再次对他的底线发起了挑战。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陆洗到底为什么要拉拢于染,而这和即将到来的平北朝贺又有什么瓜葛。
第12章 陆府交锋
林佩第一次听说飞蓟堂约是在老骆离开林府一个月后。
雨下到夜半才停。
林佩回府之后,走进书斋,由地道来到密室。
机关转动,密室另一头的铁门打开。
黑影立在门口。
林佩轻声咳嗽:“进来。”
老骆摘下兜帽,关切道:“相爷又咳嗽了,近来炎暑日蒸,定要珍重身体。”
林佩坐下:“不碍事,你说你的。”
这段时间,老骆重新召集伙计,以西斜巷故知客栈为据点,通过暗访挖出了陆洗更多秘密。
飞蓟堂原先只是浙东松江府一家卖草药的官店。
陆洗在工部参与兴修运河期间与这家官店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复出为松江知府之后,陆洗让其亲信接管飞蓟堂的生意,利用漕运之便开启了发家之路。
飞蓟堂如今主要转运贩卖药材、香料、丝绸、茶叶,下设三个分堂。
一分堂的生意依托东南兴修的运河,跨越浙东、齐东;二分堂的店面沿着大江两岸分布,覆盖湖广和川西;三分堂不盈利,养江湖客,负责刺探情报和执行特殊任务。
分堂之下的店名各不相同,有叫杏林春的,也有叫天衣坊的,对外不挂统一匾额,只有内部联络时用飞蓟堂的印信。
这些店铺明面上仍属于官店,但为了把盈利所得分给宫里,陆洗会在每年户部核账之前通过志朴香堂把一大笔钱交入大内库房,既减免部分税金,又免于经过国库。
“老骆,今日我再问一件事。”林佩道,“你可知飞蓟堂在北方三省有没有门面?”
“这次找相爷便是说此事。”老骆道,“听闻飞蓟堂新设了一个分堂,要与北边诸国贸易。”
林佩揉了揉太阳穴,眉间微蹙。
他隐约猜到了陆洗想争取于染的真实目的。
林佩道:“此事我知道了,老骆,你辛苦了。”
老骆顿了顿,道:“其实今日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佩道:“什么?”
老骆道:“先前京中流言突然消失,我就觉得奇怪,今日在西斜街暗访时获悉……”
林佩道:“定是有人出手相助。”
老骆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是飞蓟三分堂出的手。”
飞蓟三分堂找到流言的源头,出高价买通其头目,对着名单把十王府派来的游士全部捉拿,在七日之内肃清了流言。
林佩闻言微怔。
他没想到当时为他肃清流言的人居然是陆洗。
老骆说完最新情报,离开密室,扎入茫茫夜色之中。
蛾子扑着烛火。
影子缭乱。
“如果是你,你今日为什么不告诉我。”林佩一人坐在榻上,缓缓拔簪披散下长发,对着空气道,“即便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可在我这儿也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
京城有句童谣。
东长安,路朝阳,
高墙白马七香车。
崇文里,满人烟,
画楼明烛映市河。
说的是东长安街街道宽阔,建筑典雅,环境安静肃穆,住的都是世家旧族,而崇文里街虽与东长安街邻近,但因为街口就是大河和珠市,两边商铺侵街,车水马龙,是新贵云集之地。
陆洗的官邸就坐落在崇文里街。
时将入夜,蝉鸣阵阵。
陆洗在花厅练字。
宋轶来了。
陆洗处理上下级关系的方式是不分公私。
他习惯使唤宋轶,小到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大到替他出面送礼收礼,甚至自家修个花园都要把宋轶喊来监工,就好像这正三品参议只是贴身伺候的奴仆。
但同时,他对宋轶的生活又有诸多公职之外的照顾,譬如掏私囊给宋轶置办宅院,又譬如允许宋轶以办差为名去外面风花雪月。
这趟宋轶出远门回来,陆洗见其辛苦,便多准了他三日假去见江月楼清倌沈沅沅。
“怎么?”陆洗见宋轶的神色不对,问道,“我多准了你三日的假,回来连手都没拉上吗?”
宋轶道:“我带她去璇瑜坊,问她要不要买些首饰,她说不要。”
陆洗道:“所以你就没买?”
宋轶道:“那不然呢。”
“真心喜欢,就先把钱掏了,买最好的料,用最贵的工艺,瞄着她的喜好专门定制一套,叫人送她楼里。”陆洗笑叹口气,点拨道,“如果你敢赌,再做绝些,故意不说谁送的,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等她猜到是你,她的心也就是你的了。”
宋轶皱眉,摆摆手道:“不行,追捧她的人很多,万一她以为是别人,岂不白费功夫。”
陆洗道:“若她猜错,说明她心中其实早就有别人,你只是提前知道结局,也不算太坏。”
宋轶听完,陷入思考之中,突然开口道:“明白了,所以大人你暗中替林相摆平流言却又不在他面前邀功,便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等他猜到是你,他的心也就是你的了。”
此言一出,气氛微妙变化。
“理是这个理,但你这个话说的……”陆洗看着水写的字,用笔杆抵住嘴唇,唇角上扬,“我要他的心作甚,我只要他同意让我来接手郑知州的案子。”
二人言归正传。
宋轶是来禀事的。
今年三月到七月,他们没有闲着,同样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平北朝贺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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