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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洗带林佩参观军营。
“你看。”陆洗抬手遥指西面马队,“骁骑营正在演‘五方旗阵’。”
但见骑兵分作青、赤、白、黑、黄五队,随着战鼓变换阵型。赤旗马军突然自两翼包抄,黄旗弓手即刻以拒马桩为屏,三排连珠箭即刻射出。
转过粮仓,忽闻炮声震天。
陆洗与林佩一同登上将台。
“秋防将至,营中新改了火器操演之法。”陆洗道。
下方三十门盏口梁氏炮已装填完毕,炮身缠着防炸膛的湿麻绳。随红旗挥动,炮手装药、夯实、安放火球……轰鸣声中,裹着砒霜的火球在百步外炸出尘云。
校场东侧,林佩注意到与众不同的操练——军士们两人一组,持包棉木棍模拟白刃战,每招每式却都冲着人体要穴。
“这是闻将军所创《剑经》之法。”陆洗的手指轻叩刀鞘,“专破北虏重甲。”
恰有一个大汉被“点”中膝眼穴踉跄倒地,同伴将其拽起,相视大笑,汗珠甩在沙地上。
暮色渐浓时,炊烟自营房升起。
林佩望着列队归营的军士——他们铁甲上还沾着操练时的草屑,唱的军歌整齐欢快。
陆洗道:“怎样,要我说,这些好儿郎才是北境真正的‘长城’。”
“你做的事势必能成。”林佩道,“过去你想兴工商,国库在两年内扭亏为盈;你想迁都,迁都之后又想北伐,而今两京南北相望,整个蒙古都匍匐在你的脚下。”
陆洗迈步往主帐走去。
林佩眼前氤氲:“你曾经说想看我因为妒忌你的功业而流泪,陆余青,今日算你做到了。”
陆洗笑道:“等你这句话不容易啊,当初说的三样,妒忌我的功业,争不过我的权势,还差一样就齐。”
林佩道:“哪样?”
陆洗撩开帐帘,把人请进去:“我不爱说重复的话,你自己慢慢想。”
风渐渐变大。
沙粒拍打的声音像雨落。
帐子里面却干净而雅致。
四角摆着掐丝珐琅灯,灯旁置一尊青铜狻猊香炉。
正中央铺着绒毯,毯上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翘头案,案后是一架黄花梨木屏风,屏心用金丝绣着《千里江山》。
林佩走到炭盆边取暖,环视四周:“都说军营条件艰苦,独你过得快活似神仙。”
陆洗放下刀,随手又拿起一把短匕把玩:“那当然,虽行军在外但也不能丢了身份,该有的排场少不得。”
林佩暖过手,走到翘头案旁摸那抽屉的下面。
指腹蹭到一层薄灰。
林佩笑了笑,问陆洗要清水,温柔地扎破对方的谎言——这些华贵的物件依然都是临时摆设,是为访客而置备的。
陆洗也笑笑,不作辩解,打水给林佩洗手。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抱了一下。
陆洗道:“知言,今晚留下,我们真是好久好久都没有……”
林佩推开人:“先谈公事。”
陆洗道:“这是我的地盘。”
林佩提醒道:“人也都是你的,急什么。”
陆洗念念不舍,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炭盆中的几点暗红忽明忽暗。
暖气像波浪一样升起。
“假传圣旨、私发盐引,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是杀头的死罪,而你攻克乌兰、斩杀敌寇,又可以说是立下了盖世奇功。”林佩解开系带,脱下大氅,“功过相抵,饶你一命。”
“啧。”陆洗把大氅接来,拿掸子扫去绒毛间的沙粒,抖一抖,接着笑道,“‘饶我一命’,听听这语气。”
林佩道:“条件是你要交出兵权,削减平辽总督府编制,归还朔北地权。”
陆洗挂好两人的外衣,站在兵器架后面,隔着戈戟瞧林佩的神色。
林佩也不要交椅,就马扎坐下:“朝廷会封赏有功之士,不亏待。”
“我的林大人。”陆洗道,“你是身在虎口不知险。”
炭火哔啵作响。
林佩道:“你就算截留我也无济于事,京中已做好部署。”
陆洗绕过兵器架,快步走来:“什么时候这么会装糊涂了?危险的是我吗?你明知陛下为何让你来收我的兵权,是因为他想趁此时机收服京畿各要职,掌控京中局面。”
林佩道:“不要跟我使离间计,没用,我一定要你交出符节,随我回去。”
“你……”陆洗把手撑到林佩身后的兰锜上。
林佩咳了咳,撇过脸,逃出遮盖着自己的影子。
陆洗的目光刚还锐利如刃,只这一下就转为平和。
林佩道:“答应不答应,需要思考那么久吗?”
营地里的人声渐渐静了。
远处的山野传来狼群的呼号。
“别担心,狼群见到营火不敢靠近。”陆洗安抚道,“我绝不会让你在这里受一点伤害。”
林佩抬起眼。
陆洗道:“只要我交权,任何条件你都能答应吗?”
林佩道:“你说说看。”
陆洗道:“我想受封公爵。”
林佩道:“公爵只有开国元勋才能受封。”
陆洗道:“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样。”
林佩微微怔了一下,好笑道:“不要拿这种事情打趣。”
陆洗叹口气,放开兰锜。
弓弦止颤。
陆洗坐到帅案前,按着膝盖,似深思熟虑之后说道:“攻占乌兰是天大的功业,参战将士必须得到奖赏,假传圣旨之事与他们无关。”
林佩道:“我原本也是这个意思。”
陆洗道:“私发盐引之事……嘶,不是,这怎的就成私发了?”
林佩道:“之前没有任何一条律法允许这样做。”
陆洗道:“你也承认——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不允许这样做。”
林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动了律法之外的东西,就等于动了天家的土。”
陆洗道:“所以这律法不是天下万民的律法,归根结底,是天家的律法。”
林佩摇了摇头:“不行,没得商量,这些人一定要惩处。”
陆洗道:“即便其中有林倜?”
林佩道:“即便其中有他。”
陆洗笑叹口气:“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不管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我却要管我的部下。”
林佩道:“你想怎么管?”
陆洗道:“你们要去我手里的军权,总得徐徐图之,不能一下就给我定罪,否则今朝还是功臣,明日就缉拿下狱,吃相也太难看了。”
林佩攥紧手心:“你要多久?”
陆洗道:“三个月。”
林佩皱眉。
陆洗道:“三个月,等我把下面的人事都安排好,你再立罪名追查惩处。”
林佩道:“如果你是想故技重施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告诉你,这趟你必身败名裂,不可能东山再起。”
陆洗道:“我已经位极人臣,什么都拥有过了,此生唯一未了的心愿——不过一个你。”
林佩抿住唇,想从对方的眼中求证什么,但很快又避开目光。
他的谈判是双方交换手中的筹码,而陆洗的谈判要的是人心的价。
夜幕降临。
帐外火把的光亮来来回回。
闻远、董成坐在箭楼上对酌;
吴清川带的三百侍卫在辕门外徘徊,靴底将沙土碾出沟痕;
两边的将士都紧攥手中刀柄,铁甲下的里衣被冷汗浸透。
更远处,驿道上的快马信使频频北望——整个天下仿佛被绷在弓弦上,从边关冻硬的土层到江南潮湿的瓦檐,千万人的命运都系在那顶牛皮军帐之间。
*
紫禁内廷,钟楼、鼓楼的剪影在暮霭中渐渐消沉。
阮祎合上房门,将北风隔绝在外。
御书房中此刻站着四个人,分别是工部尚书张济良、顺天府尹李洪彬、北直隶布政使范泉、兵部侍郎从简。
张济良与范泉曾共同治理平北省多年。
昨夜,他私下找到范泉,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亲政指日可待。”张济良对范泉说,“你与我同为齐东四大姓氏旁支,祖上遭贬谪致使家道中落,可以说处境相同,而今两位丞相争执不下,陛下忧惧,正是你我挺身而出为陛下效忠的好时机,怎可犹豫不决蹉跎光阴?”
范泉心动。
张济良用这一番话便说动范泉以巡察太仓为由开放关卡,安排人手送自己往返神机营。
神机营有五千人马,虽不足以与五军府的京军作战,但只要进驻城中,联合皇城金吾卫和陛下的羽林军,控制住京城的局势是错错有余的。
——“陛下,掌控京师就在今日,臣愿意亲自前往神机营调军,不成功便成仁。”
张济良抬头看向朱昱修。
朱昱修用一条丝帕细细地擦拭着青花五彩瓷瓶。
高檀道:“张尚书,关口是神机营主将齐仲将军是否愿意听令。”
张济良道:“这不难,只要陛下肯借一样东西。”
朱昱修转过脸:“什么东西?”
张济良一字一顿:“天子剑。”
阮祎小声道:“陛下,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知一下太后。”
朱昱修道:“朕上晌已经去过慈宁宫,母后一切安好,休得再提。”
阮祎道:“是。”
瓷瓶的釉面被擦得如水晶一般光亮。
朱昱修把帕子揉进掌心,凤眸闪动光华:“取朕的佩剑来。”
张济良拿到天子剑,佩好布政使司的腰牌,连夜出城关往京郊神机营去。
神机营内点起火把。
“齐将军。”张济良将天子剑横陈案上,“两位丞相在宣府陷入僵局,京中暗流涌动,陛下需要五千忠勇之士戍卫宫城。”
齐仲徐徐穿上甲胄,看了一眼在烛火下泛着光的龙纹剑鞘,冷言道:“神机营调动需兵部的勘合或是圣旨。”
张济良道:“兵部正在准备庆功,中书省无人执笔,这其中的难处将军应当明白。”
齐仲道:“既然都没有,恕末将不能从命。”
张济良闻言大笑,转身而去。
齐仲叫住人:“尚书大人何故发笑?”
张济良道:“我笑自己错信将军的名声,未听顺天府李大人的劝告。”
齐仲道:“李洪彬他又说我什么了?”
张济良道:“他说神机营这把剑早已生锈,与其来找将军,不如让他召集三五百个衙役顶上,没准还更堪用些。”
齐仲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张济良叹口气,望着空中月:“看来某这趟是白跑了,只能空手回去向陛下请罪。”
——“慢!”
齐仲大喝一声:“请容我清点兵马,即刻随你启程。”
流云渡月,神机营五千精锐直扑京城。
五城兵马司值官闻讯登上门楼,朝下面喊话。
——“谁调的兵马?!”
——“吾等奉陛下旨意前来守护京师。”
值官差遣小吏去问副指挥使柳挽的意思。
柳挽心思灵敏,猜到其中有变,以对方没有兵部调令为由拒开城门。
城上箭矢如雨。
张济良拔出天子剑,高举过头顶:“尔等安敢以箭射君?!”
柳挽眯眼远眺,冷笑回应:“夜色未褪,看不清是真是假——若真是圣命,何不先递兵部文书?”
正僵持间,忽听马蹄声急,顺天府尹李洪彬率衙役飞驰而至。
“柳挽!你疯了不成?!”李洪彬厉声呵斥,“天子剑出,如陛下亲临,你闭门抗旨,是想诛九族吗?!”
柳挽面色阴晴不定,仍强辩道:“李大人,深夜调兵入城本就蹊跷,若有人矫诏……”
“放屁!”李洪彬直接打断,指着城下寒光凛凛的五千铁骑,“神机营乃天子亲军,若无圣命,齐仲会贸然出动?再不开门,本官先斩了你!”
城头士兵逐渐反应过来。
——“快快停下!这真是陛下调来的军队!射箭者以谋逆罪论处!”
沉重的门栓缓缓抬起,齐仲带领神机营兵士涌入城中。
张济良策马经过柳挽身侧,笑了一笑道:“月色朗朗,‘看不清’怕是你胡扯的话。”
神机营兵分四路,一路由齐仲带队控制五军都督府在城中各驻点,一路由张济良带队接管兵器库,一路由李洪彬调遣前往诸县公署,一路由从简把住兵部一切进出。
朱昱修在一夜之间控制住了整座京城。
文武百官大多是在睡梦之中经历了这场惊天变阵。
第104章 天问(下)
北风彻夜呼号。
寅时三刻, 炭盆将熄未熄。
烛台上凝了一层蜡泪。
帐钩掉落,床尾绫罗堆叠。
绣线被勾出几丝挂在散落地毯间的酒杯上。
铜镜映出两个朦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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