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要你发誓,从今以后,手上不可以再沾惹任何无辜之人的血。”
“我发誓。”
“我当着他们的面发誓。”
白泽眼泪断线似得往下掉,手指死死抓着地上的黄土,头重重地磕在每一个墓碑前。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添几分凄凉。
“裴朔……”
谢蔺蹲下身抱住他,试图想安慰他,可搜刮尽所有安慰的词都觉得太过于苍白,以至于他只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
裴朔眼底噙着泪水,一颗眼泪忽然落下,落在谢蔺后颈,顺着滑进了他的衣衫。
裴朔抬眸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贺仓,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你帮我扳倒郭家,我把它给你。”
谢蔺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裴朔抱得更紧了些,“裴朔,我想帮你,绝不是为了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我的本名不叫裴朔,怀英才是我的名,是裴大人帮我改了名字……”
“你和裴大人是怎么回事?”
裴政这个人根本捉摸不透,他曾为荣王门客,却在武兴帝登基后一朝叛变,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助其遮掩篡位之事,甚至不惜将亲生的儿子送到边关苦寒之地为质,只为了打消皇帝的猜忌。
他弄出来裴朔这么一个人,送到他的公主府做了他的驸马,可偏生裴朔稀奇古怪。
谢蔺着人查了许久,都查不出裴政的任何把柄,裴政做事不留任何痕迹,心思极重。
“柳大哥死后,我考取乡试解元,本欲举家进京,待考取状元后,敲登闻鼓,直达天听,求陛下做主,但进京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原本该是他做你的驸马,是我冒了他的身份。”
武兴十一年,郊外。
青州离京遥远,裴朔等人寻了一条商队,花了些银子,准备跟着商队进京。
夜晚,商队在郊外休整。
篝火烤得人暖洋洋的,裴朔几人就坐在不远处,他将自己带的饼子在火上烤得稍微软些,又和商队借了些热水。
大饼撕碎放在碗里,浇上些热水,等泡得软和些便能吃了。
“大嫂,吃些饼子吧,我来照看小满。”说罢他转头将柳小满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满,来,小叔叔陪你玩,昨日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会写了么?”
柳小满双手抱胸抬着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说话还带着孩童的音量,“那么简单的字,我早就会写了。”
柳二郎闻言哈哈大笑,“我们小满这么厉害啊,那你的三字经背得怎么样了?”
柳小满一听直接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裴朔怀里,闷闷道:“二叔你等着,我马上就会背了,小叔叔说我是神童呢。”
柳大嫂笑道:“你小叔叔是打趣你呢,不知羞,学两个字都把你尾巴都夸上天了。”
“娘……”柳小满哼哼唧唧的,屁股一撅,拿着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几人瞧着他这模样不由得哈哈笑起来,苦难的时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是难得的调节剂。
柳小满从生下来就跟着他们颠沛流离,如今不过四岁,心智却超出同龄人许多,他有时撒娇卖乖,有时候却跟个小大人似得。
柳小满这般憨态很快就引起了商队里另一个年轻人的注意,甚至还将手中的一小包绿豆糕分给了柳小满。
柳小满犹豫再三,最后看向裴朔,只见裴朔摇了摇头,他只好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谢谢叔叔,但是我娘说过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年轻人笑道:“放心吃,我不是什么坏人。”
说着他将绿豆糕掰成两块,自己吃下一半证明里面没东西,另一半则递给柳小满。
裴朔见状终于点了点头,柳小满这才欢欢喜喜接过糕点,“谢谢叔叔。”
“娘,娘,有叔叔请我吃了绿豆糕。”他一把扑进柳大嫂怀里,献宝似得,掰了一小块塞进柳大嫂口中,又跑过去给柳二郎和裴朔也各塞了一口,最后才自己吃下最后一小块。
年轻人一身儒生打扮,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因着柳小满的撒娇卖乖,他坐到裴朔身侧,“这位兄台难道也是进京赶考的?怎么称呼?”
裴朔笑道:“我姓裴,阁下也是赶考的儒生?”
年轻人闻言瞬间大喜:“这么巧,我本也该姓裴?”
“本?”裴朔抓住了一个关键的字眼。
那人解释道:“是啊,我本该是姓裴的,不过出生时,两个母亲同时生产,将孩子抱错了,于是我便不姓裴了,我叫乔宣。”
“裴怀英。”裴朔也报出自己的名号。
俩人年纪相同,经乔宣介绍他这才得知,乔宣竟也是青州人,此番是要进京寻亲,于是也寻了个商队同行,而他得知裴朔竟然是青州乡试解元后,顿时心生钦佩。
“裴兄,原来你竟是乡试解元,实在钦佩,实不相瞒,我也有参加乡试,虽然过了,但名次平平,比不过裴兄学识过人。”
乔宣也是读书人,和裴朔聊起天来,二人引经据典,说话没有任何障碍,甚至乔宣话里话外对于当今天子还隐有指责。
二人可谓是一见如故,谈天论地,一直聊至深夜,大概是世间缘分就是这样没来由的,裴朔在经历桃水村后交到了他的第一个朋友。
从那天起,乔宣就和他们三人聊成了朋友,乔宣喜欢小孩子,经常拿糕点送给小满,甚至还和裴朔一起教他读书写字。
一直到临进京前夕。
同样是篝火夜,裴朔靠在树前,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面前河水波光粼粼,一轮明月倒悬。
“你进京寻到亲人后,还会参加科举吗?”
乔宣摇了摇头,“应当是不会,即便是榜上有名,我大概也不会做官了。”
“为何?”裴朔不解。
在这个时代,做官入仕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乔宣虽说乡试没有发挥好,但会试未必不会上榜。
乔宣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其实我要寻的亲人乃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裴政,他欲将我献于陛下,与公主结为秦晋。”
“公主?是哪位公主?该不会是……”裴朔扯了扯嘴角,当今是陛下就只有两位公主,亲生的那位公主还未及笄,“琼华公主?”
乔宣点了点头。
裴朔顿时朝他生起一抹钦佩,“乔兄,你一番才华,若因娶公主而埋没实在可惜。”
其实裴朔更想说的是:琼华公主恶性滔天,你娶了她,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乔宣苦笑一声,“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琼华公主名声不好,但我是自愿娶她为妻的。”
“为什么?你不想活啦?”裴朔实在忍不住发问,实在是琼华公主此人在历史上都是臭名昭著的女人。裴朔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乔宣摇了摇头,“名为驸马,实则……”
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裴朔也不好再追问。
乔宣笑笑,“后天便能进京,往后裴兄可以来府中找我,我定扫榻相迎。”
裴朔也笑道:“那定然不敢忘。只是乔宣兄,礼部侍郎的府邸我怕是不好进。”
乔宣道:“你就报裴宣的名字,会有人帮你引荐的。”
裴朔忽然问道:“礼部侍郎长什么样子?可像话本子那般威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呢,比之青州的太守如何?”
乔宣思索了半天,“我也没见过他,只是裴家的老仆找了过来,说我是裴大人调换的儿子,他们原本是要和我一同进京的,只是家中有事先行一步,我只好收拾完旧物后独自进京。”
“原来是这样。”
俩人在河边正聊得开心,准备回去,走着走着突然漫天的血腥味儿冲天,裴朔暗道一声不好,拉着乔宣躲进了草丛间。
俩人慢吞吞地挪到商队篝火旁边,却见原来喝酒吃肉的同伴们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山里的土匪已经将此处包围,正和商队厮杀。
有几个还活着的,但也只剩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些拿着砍刀的土匪正翻腾着货物,准备驾车离开。
乔宣瞪大了眼。
他似乎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整个人都吓呆在原地。
他们早就听闻路上有劫道的,没想到临近京城,反倒土匪越来越多,他们一路躲避,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浩劫。
裴朔僵硬着脖子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脑中传入柳二郎的声音,“放开我大嫂。”
裴朔顿时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人举起砍刀,正要朝着柳大嫂砍下去,柳大嫂已经吓得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柳二郎也被人挟持着。
砰——
柳大嫂吓得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睛,那土匪已经倒在地上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而她的身前,裴朔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将她护在后面。
裴朔一剑斩断挟持柳二郎的土匪胳膊,柳二郎得了空朝柳大嫂扑来,裴朔护着他们和土匪厮杀起来。
乔宣虽是文弱书生,但也捡起一把剑胡乱砍着,眼看一刀劈落头顶,乔宣躲闪不及,却见一剑直接刺穿了面前的土匪脑袋,乔宣脸上一喜,“怀英兄,多谢你。”
裴朔朝他一笑点点头,随即护着柳大嫂和柳小满将她们藏起来,扭过头来手里又握住了那柄火枪,只可惜他这柄火枪做得轻巧,为了方便携带,只能容纳六枚火弹。
“小娃娃,你手里的铁疙瘩是什么东西?”为首的土匪头子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他,这种感觉像极了那日的郭祈。
分明是北祈盛世。
可只有百姓生活在最底层。
去他妈的北祈盛世……
“是能送你下去见阎王的东西。”裴朔冷笑一声,一枪开出,那首领当即躲闪不及,从马上摔了下来,很快就没了生息。
众人见首领被杀,很快便作鸟兽状散去,裴朔回过头来正要找乔宣的身影,却见对方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乔宣,乔宣。”
裴朔将他抱起,乔宣张大了嘴,身上的血迹不断流出,气息也逐渐微弱,最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京……郊,青雀庄,传我、死讯,求你……”乔宣张大了嘴,断断续续已经说不上话来了,却还是用尽力气将那块玉佩塞到裴朔怀里。
“好……我会帮你把信带到的。”裴朔说完这句话对方握住了他的手,便没了声息。
裴朔收了玉佩,在附近寻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将乔宣埋葬。
好在柳大嫂、柳二郎和柳小满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几人一路逃亡,早已逃出经验来,看着状况不对,都学会了躲藏。
裴朔看着手上沾满血迹的玉佩,心底有了一个新的想法,礼部侍郎的官虽然比不上郭相,但也算是不小的京官,既然京城官官相护,那他就成为官。
裴朔将自己的想法和柳大嫂、柳二郎说了,“我欲取而代之,你们觉得如何?”
第88章
柳大嫂皱着眉头担忧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若是你的身份被那裴大人发现,恐怕你……”
柳二郎也点了点头,“怀英, 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走科举吧, 到时候敲登闻鼓, 陛下会为我们做主的。”
裴朔不敢苟同, “乔宣的意思是他和裴大人并未见过,而且他此次进京就是为了迎娶琼华公主,能把儿子送进那等龙潭虎穴, 说明裴大人并不重视他这个儿子, 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娶公主的人,至于这个儿子是裴宣还是我, 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算我的身份被裴大人发现,我也自有别的办法脱身。”
裴政既然是为皇帝做事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做驸马,那他就一定想要郭相仪的把柄。河东裴氏也是一方望族, 他就不信裴政也甘愿沦为郭相仪同党。
“况且这几日我同乔宣了解到很多,这科举并非公允,世家科场舞弊年皆有之, 万一我被人蒙害, 科举落榜, 又要再等三年,倒不如冒险一试。”
“如果我能假冒身份成功,按照裴宣原本的计划和公主结为秦晋,到时候以驸马的身份更方便行事, 而且背靠礼部侍郎这棵大树,我们的胜算会更多些。”
裴朔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说给他们二人,柳大嫂和柳二郎见他这么说, 也逐渐被他说动,但依旧有些担心。
裴朔说话时,已经将所有的路线都想好了,这一次他一定要郭家覆灭。
“大嫂二哥,你们进京随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如果能在大理寺找个差事最好。我们还要再等一个人。”
柳二郎问:“谁?”
裴朔眯了眯眼,“阎文山。”
柳二郎道:“阎文山是谁?我并没有听过这个人。”
裴朔道:“阎文山比李溪之更加清正,但已经有了李溪之的事在前,这一次我们必须先试探清楚,他若是连琼华公主都敢得罪,我们不妨再相信于他,此事我已有谋划。”
山间的风吹得有些清冷,裴朔衣袍翩然,眼底却逐渐暗了下去。他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是没有底气的。
京郊,青雀山庄。
裴朔理了理衣袍,将那枚玉佩系在腰间,背好身后的书,努力让自己的气质和乔宣靠边。
“对不住了,乔宣兄。”
“来世必向你赔罪。”
裴朔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敲响了山庄的门,然而敲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回应,裴朔试探性的推了一下生锈的大门,吱呀一声大门自己打开。
“有人吗?”裴朔抬脚进了山庄,这庄子里人烟罕迹,地面却是干净,说明肯定有人时常打扫。
裴朔转了许久,终于绕到后院时瞧见一个老仆正在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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