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染红朱雀大街时, 公主府门前已经围聚了一堆人, 全是等着谢蔺和裴朔归来的仆从们, 早在裴朔递了信儿说明归期后, 府里就开始收拾了。
灶台上的酒肉早已经备好,洒扫的小厮都比平日里卖力了些,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屋子里也升起了火龙炉子, 保证他们一进门就暖洋洋的。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列队, 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了一路。
公主走丢,驸马离府的那一刻,整个公主府都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在彩云及时归来,稳住了公主府。现下得了他们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伸着脖子要看。
“也不知道我们驸马爷有没有瘦了, 他本来就身子不好。”
“是啊, 公主自小娇贵, 这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我已经在灶上炖了驸马爷爱吃的火腿。”
“公主喜欢的樱桃毕罗也早就做好了,这会儿吃着正好。”
眼瞧着远远的有人影纵马归来,裴朔和谢蔺同乘一匹,谢蔺已经换了裙装的打扮, 发间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裴朔驾马,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快快快。”
随着裴朔和谢蔺入府, 府内又忙作一团。
时隔两个月,裴朔终于再次躺在了他琼楼的藤木摇椅上,雪盈端着府中新进的葡萄,青烟端着刚做出来的玫瑰花露,捶腿捏肩的围坐一团,桌上有丫鬟正摆酒席好菜。
“还是做驸马的日子比较爽。”
裴朔整个人像条咸鱼瘫倒在藤木椅上开始享受他的美好生活。元宵在旁边眼圈红红,看看裴朔,再看看白泽,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别哭了。”白泽无奈地给他递了条帕子。
“你少管我,你分明找着了二爷,也不说带二爷回来,仨人跑那么远的路干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元宵吸了吸鼻涕,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我那是和二爷有事,不是已经往回递了消息吗?”
“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元宵愤愤不平。
提到这个,裴朔突然从藤木椅上坐直了身子,“确实有件要紧的事,你们两个,谁胆子大一点……挑衅一下相府的管家,最好打得他亲妈都不认。”
元宵不解,“好好的同相府结仇做什么?”
白泽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瞧着可爱中又带着点稚气,甚至藏着几分坏意,“我去吧,这种事情还是我比较熟。”
不出三日的功夫。
白泽在街上和相府管家为了一个花魁娘子打起来的事就传进了裴朔耳朵里。
裴朔看着手里的风月小报,揉了揉眼,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旁得意洋洋等着讨赏的白泽,又看了看小报上栩栩如生的插画。
花魁娘子席地摔坐在地上,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头当街打了起来。
“你……看上那位花魁娘子了?”
裴朔越看越觉得白泽也确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白泽皱眉不悦道:“二爷说的什么话,什么狗屁的花魁娘子,二爷不是要我寻个借口把那郭盛打一顿吗?我正好瞧见他买了花魁回去。”
“然后你就和他争起了花魁?”
“嗯。”白泽说得实诚,似乎并不在意什么花魁,就单纯是找了个借口,“我直接就跟他说我也看上了那花魁要他割爱,他不愿意,我就把他揍了一顿。”
“那花魁呢?”
“在门口呢。”
裴朔:“……”
“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白泽撇撇嘴,“她非要跟着我的,她说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我,我想着茅厕那还缺个扫洒的,我就把她带回来干活了。”
他说得极为骄傲一副求表扬的模样,一分钱没花就买回来一个婢女。
裴朔脸上的表情过分精彩,就连元宵都没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你的意思是你要人家花魁娘子扫茅厕?”
“嗯,她自己说的。”
裴朔一扶额。
他是怎么把这个孩子养成一个钢铁直男的?
“你不喜欢她?这么漂亮的娘子,你真舍得?”
白泽闻言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当场生起气来,“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是她说她什么都能干,非要跟着我。”
一个暮年老头,一个清秀少年。
那花魁只要不是傻子,都愿意选后者。
裴朔叹了口气,叫人把那花魁娘子唤了进来,对方进来的一刻,整间屋子都变得亮堂起来,裴朔也是眼前一亮,“确实是我见犹怜。”
“元宵,拿包银子给她,叫她归家吧。”
公主府的人都是谢明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整个公主府如铜墙铁壁,如今多事之秋,他不能漏出一个破绽来。
“我不走。”那花魁娘子朝白泽羞怯地看了一眼,“我早就是他的人了,他在哪我就在哪。”
裴朔又叹了口气。
英雄救美,可惜妾有意郎无情。
白泽被她那一眼吓了一跳,“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和你什么都没有。”
“二爷……”白泽求助般的看向裴朔,似是没有料到这个女人死缠着他,不是说好愿意在府里为奴为婢的吗?
“唉……”裴朔瞧着眼前这一幕朝那花魁娘子勾了勾手指,花魁娘子膝行两步跪到裴朔面前。
裴朔凑近她耳边低语了两句,只见花魁娘子的脸色从羞涩逐渐变为震惊,再看白泽时表情也变得丰富起来,甚至还看了裴朔身边的元宵一眼,这一眼饱含深意,看得元宵都有些莫名其妙的。
“多谢大人提点,多谢大人的银子。”花魁娘子听他说完,一狠心接了元宵手中的荷包,最后朝白泽一拜,哭着跑了出去。
元宵还是想不明白最后那一个眼神,摸着脑袋问道:“二爷,同她说了什么?”
裴朔朝他勾勾手指,元宵附耳过来,裴朔压低了声音,“我告诉她,小白喜欢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你,叫她别拆散你们。”
元宵无奈道:“……二爷,你怎么能造我的谣。”
“我这不是为了干脆的解决问题嘛。”
“小白喜欢的可不是我,是……”元宵说罢看了裴朔一眼,默默住了嘴。
“是谁?”裴朔的八卦之心都燃烧起来了,这孩子也有过春心萌动?
白泽站在一旁狐疑地看着他俩窃窃私语,双手抱胸默默打出一个问号,却见这俩人最后都偷偷笑了起来。
最后,裴朔轻咳了一下,“你收拾下,晚些陪我去相府赔罪,顺便把你身上的毒解了。”
时隔多年,他终于要和郭相仪来一次正面交锋,金矿之事也要尽早解决才能早日将那些工人救出。
相府,郭盛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同郭相仪哭诉,皱皱巴巴的脸上鼻青脸肿的,还挂着血痕。
“老爷,那毛头小子是驸马爷身边的,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挑衅咱们相府的人。”
“我看他就是没把您放进眼里,什么驸马爷,呸!一个乡野村夫,给咱们相爷提鞋都不配,他爹裴政都不是什么东西,他也敢来造次。”
他说着见郭相仪不出声,又嚎了一嗓子,“老爷……他打的不是小人的脸,那可是咱们相府的颜面。”
郭相仪端坐正堂,今日休沐,只穿着常服,行走间自有山岳般的沉肃,眉峰如削,瞳仁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颔下三缕银须修剪齐整,倒比鬓角的霜色更添几分不怒自威,右手拇指不断拂过手中的玉棋子。
“郭盛,你是越老越活回去,还叫个孩子给欺负了。”
不待郭盛再哭诉些什么,外头小厮跑进来,“老爷,外头驸马爷拎着个少年说来给老爷赔罪。”
郭盛见状当即怒道:“现在知道过来赔罪了,他……”
郭相仪忽然轻咳一声,郭盛当即闭上了嘴,捂着一脸的伤退了下去,正巧和裴朔擦肩而过。
裴朔拧着白泽的耳朵将他提了进来,见着郭相仪的那刻他就将白泽用力推了过去。
“过去,给相爷磕头赔罪。”
白泽乖乖跪好。
裴朔拱手笑道:“见过相爷,今日的事是我管教不严,手底下的小子不懂事,居然惊了相爷手下的人。”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小白,你怎么有胆子跟相爷的人动手呢?”
裴朔嘴上骂着白泽,话里话外阴阳怪气,听得郭相仪是一阵气血上涌,脸上却不得不挂着笑。
“这点小事怎么劳驸马爷亲自过来赔罪,不就是孩子闹了点事,直接绑了送来不就是了。”
裴朔暗骂了声老匹夫。
他要是直接把白泽送过来,恐怕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裴朔毫不客气地坐在郭相仪棋局的对面,瞧了瞧他面前的棋局,微微一笑。“相爷说的哪里话,前些日子还要多亏相爷的半颗解药,才能救了晚辈的命。”
郭相仪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裴朔,他比上元夜瘦了些,衣裳稍有宽松,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看不出丝毫病气。
“不过这孩子却误食了另一枚毒药,不知相爷可否割爱赐下解药?”
“驸马这是何意?老夫从未见过他,谈何毒药解药的?”
裴朔见他这老匹夫咬死不认,干脆从袖中取出一物,这东西见光的瞬间,郭相仪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我用此物作为交换呢?”
郭相仪还在装,“驸马手中是何物?”
“火枪。”
裴朔握住枪把,填弹、持枪,瞬间对着郭相仪,动作快到几乎瞬间。
郭相仪脸色瞬间就变了,扶着石桌的手都在颤抖,唇边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怒道:“驸马爷这要做什么?要杀了老夫吗?”
显然他的情绪已经紧张到了极点,那张永远皮笑肉不笑的脸皮终于有所松动。而霎那间园子里的护院也全部包围了整个亭子,刀剑对准了裴朔。
裴朔盯着他。
郭相仪和郭祈这对伯侄长得真像啊。
他一看到郭相仪,就会想到那夜郭祈在火把下的狞笑,恨不得就在此刻一枪打出,结果了郭相仪的命。
但是,他不能。
他在这里杀了郭相仪,他也没办法活着走出相府。他的命很值钱,他不打算和郭相仪同归于尽。
裴朔忽然笑了,手上一松,对准石桌棋盘上的某颗黑子,砰地一声,只听得瞬间的声响,那石桌当场炸开一个小洞来。
四处飞溅的石子划破郭相仪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裴朔用袖子遮面,毫发无伤,戴尘烟散去,只见那原来的位置已留下一道烧焦的黑洞。
这石桌厚一寸,乃是上好的岩石制作而成,就这么被裴朔手中的铁疙瘩穿透击碎。
那子弹壳落在地上,清脆一声。
寸厚岩石都可击穿,何况是人的脑袋,郭相仪瞬间起身,眼里的狂热再也止不住地盯着裴朔手中的物件。
从纸上或者口述听闻火枪的威力已经足以骇人,等到他亲眼见过,才终于知道此物乃世间绝妙。他若得之,何愁大事不成?
“相爷,我能做出一把,就能做出千千万万把火枪。”
郭相仪努力平复了心情,只是垂落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要什么?”
“先给我家孩子解毒。”裴朔笑了。
现在终于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
不知郭祈见到他口中的[贱种]和他最敬重的伯父同席并坐会是何等模样?应该会发疯吧。
裴朔笑中似有癫狂。
郭相仪唤来了人取了小瓶交给裴朔,白泽确认过是解药无异后当即服下。
“相爷想亲自试试它的威力吗?”裴朔按照约谈将这柄火枪放下,轻轻一推,乱了棋盘布局,这柄火枪便落在郭相仪眼中。
郭相仪几乎难以克制眼中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这沉甸甸的铁疙瘩块,甚至还有些拿不稳。
他学着裴朔的样子,对准了花园不远处一棵大树,想到裴朔的动作,手指僵硬着,等了许久才终于按下。
只听得砰地一声,大树应声倒下,将周遭的仆人吓得全部扑通跪在地上。
“好枪!”郭相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手中的宝物,虽然手臂被震得发麻,但只要勤加练习,一定能习惯这种力道。
他甚至不需要用多少力气,即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到这把枪都能上阵杀敌。
若是郭相仪没有试过它便罢了,他已经亲手见识过他的威力,又亲手使用过它,还叫他怎么舍得放手。
裴朔笑了。
没有人能抵抗火枪的威力。
如果有,一定是他没有见过。
就算他和郭相仪之间隔着郭济物的一条人命,郭相仪都要乖乖把他想要的双手奉上。毕竟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弟弟而已。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只要老夫办得到。”
“我要做官。”
郭相仪眉头紧锁,“我朝未有驸马做官的先例。”
“那我要钱,金矿所得我要瓜分三成。”
第90章
桃水村后山金矿, 当年崔舟估计有一万万斤,而金矿开采了这么多年,恐怕早就远远超过当初崔舟的估算, 便是历史上最著名的贪官查抄府邸都没有这么多。
郭相仪早已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的面孔, 手底下人奉了热茶, 他轻抿一口, 眼皮未抬,“三成,驸马爷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郭相仪没有子嗣, 郭祈是郭相仪亲自教养在身边的, 行事作风都有他的影子,就连狠辣蔑视都如出一辙。
78/122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