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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漠啊。”
夏一没搭理他,步履匆忙地径直朝着那个孤独的背影走去。
“爷爷。”
闻言,爷爷一愣,随即抬起头。
比起上一次见到爷爷,他似乎更苍老了,他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树皮一样,他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睛有点浑浊,双鬓剃得很短,满头白发。
看清来者是谁以后,他咧出笑容,赶忙站起来,那几步,老态龙钟。
夏一偏头看了一眼,在铁锹旁的圆桶里盛满石灰。
夏一赶忙扶住爷爷,道:“您别乱动,到底哪儿伤到了?”
爷爷笑呵呵地握住夏一的手,道:“爷爷的伤不严重,爷爷已经给你做好一桌子菜了,就等你来……这个小孩儿是你的朋友吗?”
白靳澜安静地站在夏一身旁,见状,他朝着老人家温和地笑了笑,道:“爷爷,您好,我是白靳澜,夏一的——好朋友。”
“哦哦,快进来吧,我去给你们盛饭!”爷爷看起来高兴极了,连动作都变得敏捷。
夏一谨慎地观察着爷爷的步履姿态,终于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就好。
白靳澜慢悠悠地将胳膊搭在夏一肩膀上,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道:“现在放心了吧。”
夏一点点头,他确实放心了。
院子不算大,篱笆围了两个小菜园,一进屋子,里面是一条走廊,地面铺满瓷砖,左右各两个房间,走廊尽头是厨房。
爷爷打开左手边的门,屋子里一张大圆桌子上摆了九菜一汤。
爷爷就着裤子搓了搓手,又舔舔嘴唇,看起来有几分窘迫和紧张。
“一一啊,你快和朋友坐下来吧,爷爷不知道你要带朋友来……爷爷手艺不好,你要是不喜欢吃哪道菜,就和爷爷说。”
看着桌子上的菜,夏一心底泛起苦涩感,他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这张桌子上摆着九菜一汤,还是父母没离婚时,他们最后一次在这个屋子里过年。
往事已不可追忆。
夏一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很快,他重新抬起头,刚才眼中的伤感已经不复存在。
突然,一只宽厚的手握住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夏一一愣,他侧头看向白靳澜,白靳澜朝他露出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用口型道:“我在呢。”
白靳澜若是想下定决心讨好谁,那他一定会成功,譬如此刻,一顿饭下来,他和爷爷已经聊的很熟了,爷爷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刚见面时的局促和尴尬一扫而空。
看着眼前的一幕,夏一都有些怀疑,到底谁才是爷爷的亲孙子?
吃完饭以后,他们终于得了空闲,夏一拉住还要去烧糖水的爷爷,道:“爷爷,您先别忙了,您到底怎么摔的,您跟我好好说说。”
“哎,就是我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爷爷乐呵呵的说道。
夏一总觉得不放心,坚持要带爷爷去大医院再检查一遍,爷爷也犟得厉害,觉得自己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争到最后,爷孙俩谁也不服谁。
最后,还是白靳澜充当和事佬,两边劝,终于,两人算是“握手言和”了,但关于要不要去医院这件事,他们仍旧各执己见。
白靳澜悄悄拽住夏一的衣袖,小声道:“别和爷爷拌嘴了,先把老人家情绪稳定下来再商量,听话。”
夏一瞪了他半晌,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拽下来,冷声道:“知道了。”
白靳澜还是第一次来乡下,见什么都新奇,就连菜园的蚯蚓似乎都比美国的个儿大,他帮着爷爷择菜、抹水泥、做饭,中午那点不愉快,很快就被抛诸脑后。
夜里,夏一躺在院子里的大躺椅上乘凉,白靳澜和爷爷不嫌热,躲在屋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半晌后,爷俩才一脸神秘的从屋子里出来。
“干嘛去了?”
白靳澜刚一靠近夏一,夏一就半睁开眼,瞟了眼蹲在自己旁边的白靳澜,懒洋洋地低声问道。
“你猜。”
“猜个锤子。”夏一切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白靳澜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蒲扇给夏一扇风,道:“我看了眼,爷爷家只有两个屋子能住人,爷爷一把年纪了,咱们不应该打扰老人家睡觉,所以——”
“所以什么?”
“咱们两个只能住一起了。”白靳澜的声音很兴奋。
“……”
夏一无语地睁开眼,看着眼前颇为得意的某人,泼冷水道:“你住地上,和耗子住一起。”
白靳澜噗次笑出声来,他迅速捏了一把夏一的脸,在听到对方“嘶”一声时,他立马闪远,笑嘻嘻地,像无赖似的道:“不要,我要和你住一起。”
第77章 生病
“爷爷呢?”
“在厨房煮糖水呢,我要帮忙,他不让,非要我出来找你。”
一问一答以后,白靳澜勾过来一个小木板凳,坐在夏一旁边,他们都没再说话,白靳澜的指尖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燃,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
夜幕下,一道高胖健壮的身影朝着院子靠近,白靳澜眯起眼,道:“这人是不是朝着咱们这边来呢?”
闻言,夏一抬起眼,顺着白靳澜的视线看过去,他也看到了那人。
“不认识。”夏一回答得特简单。
果然,那人站在院子铁门前,见院子里有人,他晃了晃大门上的锁。
夏一刚要起身,一旁的白靳澜快他一步,先站起身子,他回头看着夏一,不容拒绝地压下夏一的肩膀,快速地沉声道:“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白靳澜朝着大门走去。
白靳澜人高马大,虽是黄种人,却有着白种人的体格,他挡在铁门前,直视着迎面而来的男人看,看着很是唬人。
一看到白靳澜,那人怔愣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地小声道:“你是姚家的小孩儿吧,回来的正好,你爷爷他太犟了,谁也劝不了,我看只有你能说得动他了!”
那声音特别小,好像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闻言,白靳澜一顿,随即也以同样低的声音问道:“爷爷怎么了?”
男人顺着铁门,眯眼朝里张望一番,他皱起眉,似乎看不清事物,半晌后,才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但看着很严重,老爷子犟,说什么都不去市里检查,村里哪有能检查的仪器?你快劝劝他吧!”
“很严重?具体表现呢?”白靳澜也刻意压低声音,轻声道。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晕倒了,之前在田里干活儿,他就莫名其妙地晕倒一次,得亏附近有人住,不然呢,说不定他在地里躺一天都没人知道,我们都怀疑是大脑的问题,他不听。本来呢,我们是打算先给他儿子打电话的,结果……结果没接,没办法,我们只能打给孙子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没人能做得了老爷子的主,他不让我们打给孙子,我们只能硬拿他手机。”
“谢谢您,我知道了。”
“你劝劝他,对了,别告诉老爷子我来过,他那天就因为我们给你打电话这件事发火了,你要是告诉他我来找你,估计他又要找我们几个撒脾气了!”
“嗯,明白了。”
白靳澜目送着男人离开,他刚转回头,就看到夏一已经坐直身子,低头不知在看什么,蒲扇掉到了地上,他却并没有察觉到。
白靳澜一直都知道夏一的听力异于常人,他叹了口气,当然,这件事他本来也不打算瞒着夏一。
“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
夏一语气有几分生硬,说完,他站起身,转头就要进屋。
看着夏一气势汹汹的样子,白靳澜眉心一跳。
白靳澜赶忙跟上他的步伐,他一把拽住即将推开门的夏一,压低声音道:“一一,你听我说,爷爷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跟着着急上火,你别冲动,先装作不知道,我会帮你一起劝爷爷去医院的,你现在搞得这么紧张,爷爷心理压力也大,老人家最怕的就是生病,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讳疾忌医的人呢?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听到白靳澜的话,夏一深呼吸一口气,他看向白靳澜,表情透着几分少见的担忧和脆弱,他快速道:“他太犟了,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听。”
“那就更不能硬碰硬了。”
夏一的呼吸有些粗重,半晌后,他偏过头,冷声道:“我知道了。”
说罢,他推开门,进屋了。
这是在生气呢。
白靳澜一挑眉,他本来想直接进屋逗逗夏一,让他心情好一点,可在进去的前一秒,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他忽然改变主意,转头朝厨房走去。
煮糖水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再结合刚才那男人的话,白靳澜心里实在不放心。
厨房飘出阵阵白烟,带着淡淡的焦香味道。
白靳澜皱起眉,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
几块木头散落在厨房门口,水已经沸腾,不停地朝外冒水,在灶台旁边,躺着一道瘦弱、蜷曲的身影。
是爷爷。
白靳澜猛地蹲下身子,将手指探在鼻息间,还有呼吸!
“夏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夏一跑到厨房门口时,白靳澜已经背起了爷爷,他的神情很严肃,完全没有半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
爷爷紧紧闭着眼睛,像是无知无觉的大布偶一般依偎在白靳澜后背上,脸色发青,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见此情景,夏一顿时懵在原地,大脑里“嗡”地一响,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先把火灭掉!”
白靳澜冷静沉着的指挥着夏一,闻言,夏一猛地一抖,他终于回过神,白靳澜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神坚定、平稳,夏一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渐渐平静。
夏一赶紧熄灭灶台的火,将水壶放到菜板上,随后,他赶忙跟上白靳澜,从后面扶住爷爷。
白靳澜将爷爷搬到炕上,慢慢放平。
爷爷仰面朝天地躺在炕上,瘦弱的身躯显得僵直而无助,呼吸微弱,苍白的面孔上,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死气,忽然,爷爷睁开眼睛,两眼空洞无神,显得神思恍惚、气息奄奄。
他张了张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夏一赶忙用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握住那只形如枯槁的手。
“爷爷?”
夏一的声线有几分颤抖,他低头清了清嗓子,却仍然无法掩藏自己的慌乱。
白靳澜按住夏一另一只发颤、发凉的手,低声道:“别怕,爷爷不会有事的,我在,我在。”
夏一望向白靳澜,那眼神如此无助、茫然,这一眼,似乎望到了白靳澜的灵魂深处,只一秒,夏一就错开视线。
爷爷吐了几口浊气,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看着夏一年轻的脸,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沧桑,又有几分无奈:“你长得像你妈妈。”
夏一使劲握住爷爷的手,似乎这样就能让爷爷回温。
“您早就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稼人哪有不病的?背朝黄土、面朝天,我们干了一辈子的活,力气早就随着汗水流干了,爷爷老了,爷爷没病,只是没力气了。”
夏一的眼底发红,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爷爷含泪的眼睛,心底酸楚不已:“我带您去市里医院。”
爷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倔强,道:“不折腾了,不折腾了,爷爷老了,哪儿也去不了了,哎,爷爷也想多看看你们,可是……”
到最后,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眼泪顺着如他田垄一般粗糙的皮肤流下,流进银白色的头发里,最后消失不见。
“爷爷,您别犟了。”
闻言,爷爷只是不住地摇头,他深深看向夏一,眼底有着留恋和不舍。
“糖水……糖水还没煮好……”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糖水?!您为什么总是这么犟,总是这么不听劝!病了,那就去治疗,您别拿身体惩罚自己,行吗?!”
夏一的音量忽然抬高,他的眼底血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安感从心底升起。
几年前,奶奶去世时,他的感觉还没有那么强烈,可此刻,他的不安、害怕是那么剧烈,就连捏住爷爷的那只手都不由得加重力气,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挽回什么。
爷爷是他和爸爸最后的联系了,如果连爷爷都不在了,那他该怎么办?
当别人问“你爸爸去哪儿”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弃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幼儿园的一次逃课,还是因为小学的一次迟到?!
夏一不知道,他不知道!
爷爷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夏一的反应会这么大,在他的印象中,夏一素来性子冰冷,喜怒不形于色。
爷爷甚至没见过夏一哭泣的样子。
他以为一一是个性子淡漠的孩子,他也庆幸一一是个性子淡漠的孩子。
无论是父母离婚,还是奶奶去世,夏一的表现都淡淡的,唯独这次,他情绪近乎崩溃。
“一一,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
夏一的肩膀被紧紧抱住,他被迫转过头,对上一双担忧、沉着的双眸,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调笑、戏谑,而是一种坚定和安心。
夏一的呼吸沉重,他的大脑疼得厉害,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渐渐地,他的理智终于回笼了。
夏一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随后睁开眼,他冷静下来了。
夏一看向爷爷,小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吓到您了,爷爷,对不起。”
爷爷偏过头,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他摇了摇头,哑声道:“是爷爷不好,爷爷老了,不中用,除了添麻烦,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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