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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回答牧浔一开始的问题。
垂落的黑发几乎要碰到云砚泽后颈,灼热的呼吸声落在耳边,他听见牧浔笑道:“云砚泽,你真的很会撒谎。”
“猜猜我今天还从赛尼尔那听来了什么?”
他指尖按着手心里的一截皮肤缓缓打圈:“有人和我说,他为帝国保存了一个秘密,所以……帝国在他的母星安置了炸弹。”
在母星上,云砚泽说出的秘密是异兽以及原料的运输。
“但赛尼尔今天告诉我……”
“原料的枝叶分拣是两年前才开始的,而帝国早在七年前就登陆了甘羽星。”
首领垂下目光:“在七年前,他们就在你的母星上装了炸弹。”
“而那个时候,有关异兽的实验还远没有开始。”
最直观的证据是郁今给出来的。
他们的天才设计师,能够通过控制器内芯的磨损来确定运行的时间。
银蓝色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云砚泽的视线扫过他紧抿的唇,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说的那个秘密是骗我的,”牧浔把他拉起来,按在自己和书桌中间,他正视着白鹰的一双蓝眸,“云砚泽,你到底还知道帝国的什么事情。”
云砚泽好整以暇的目光从他眉眼垂落,又停止在首领线条流利的下颔。
牧浔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说啊。
他想。
只要这个人说出口,那他……
“牧浔,”半晌,男人声音轻落,似乎还带上了一丝嘲弄般的怜悯,“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云砚泽破天荒地主动伸手,在他受惊的目光下,用食指轻佻地抬起首领下颔。
“你想听我说,我当年离开你是迫不得已,我和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还是想听我说,毕业那天……不,更早之前,我没有给出你的那个答案?”
他笑得冷漠又残忍。
二人以一种及其亲密的姿势贴近,他没有给牧浔后退的机会,首领的肩膀按上一只手,把他硬生生定在原地。
云砚泽的手和他这个人一般。
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即使靠在滚烫的铁石之上,也没有融化半分。
银发男人唇瓣翕动,在喉中含着的话语将要出口前,牧浔忽然蔓上一阵急促的心慌。
“你……”
没有给他喊停的机会,云砚泽贴着他耳廓,面无表情说道:
“牧浔,你凭什么觉得……”
“我会喜欢男人?”
第47章 事实
“地址。”
云砚泽叫住准备离开的安第斯:“拿去。”
正抱着光脑钻研的安第斯慢半拍地折返回来:“你解出来了?”
这么快?
不是说还要一天吗?
总不能是这人昨晚一夜没睡——安第斯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不可能,对方又不是黑蛛的成员,那么积极做什么。
他接过云砚泽递来的纸条,念着老师的事情,平日里他和对方相处还是有些尴尬,昨天为了妹妹前来道谢,还被上将一句不咸不淡的“破译方法解出来了吗”给堵了回来。
……多气人啊。
安第斯暗自腹诽着,他扫了一眼字条上边陌生的地址,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地方:“……行,其他等老大回来再说,辛苦了。”
说罢就准备离开。
他原本以为这次对话也应该在这里中止,毕竟他来“偷师”这么多次,对方和他说过的话一只手就数得清,不曾想——
云砚泽突然开口:“牧浔去哪里了。”
安第斯顿了下,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青年眨眨眼,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不清楚,说是有事出去了。”
“天没亮就走了,这会还没回来。”
“……”
安第斯在徒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中溜走了。
云砚泽这次没再挽留他,银发男人垂眸片刻,注意力似乎又被面前的光屏吸引去,开始边看边在草稿纸上记录着什么。
安第斯看过那几张龙飞凤舞似的稿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云砚泽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躲着他。
而上头记录的东西太过凌乱,每当他想要看仔细一些,对方就会翻过下一页,安第斯忍了好几次,到底没和他开口问来。
能光明正大让他们看到的……
大概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
他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安月遥。
“哥?哥?”
接连被叫了几声,青年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眨眨眼,看向身前的妹妹,就见安月遥叉着腰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安第斯把写了地址的纸条交给她:
“首领什么时候回来?”
安月遥:“不知道啊,发消息也没回,不过据芙娅姐说,她和首领在出口碰了一面,说是……要回一趟学校?”
“学校?”安第斯不解道,“帝星除了第一军校,还有什么学校。”
*
帝国沦陷的事情虽然闹得轰轰烈烈,对军校里还在上学的学生们却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
和黑蛛沟通过后,军校里还简单增添了几门新课程,用以代替原来的帝国政治课。
毕竟不管黑蛛怎么变革——
所有人都清楚,那位首领最后还是要接过帝王的权柄的。
给谁效力不是效力呢?
思想偏激的一部分贵族子弟随着父辈锒铛入狱也安分不少,剩余的学生都是来自各式各样的星球,其中不乏有大量的平民。
不说别的,就是如今他们在学校的待遇,就已经比之前不知道好上多少。
不用再唯唯诺诺地以贵族俯首是瞻,反而有了大把空闲而自在的时间,更不用去捏着鼻子说些效忠帝国的话——
黑蛛真是他们的救星啊!
而救星本人此刻正插着兜,步入阔别多年的母校。
一早接到他的来电,守在门边的芙丽安教授快步走了过来。
牧浔还记得她当年破例给自己开通道的恩情,他低下头,朝这位女教授问好:“芙教,好久不见。”
多年未见,芙丽安显得有些激动,抓着他一边手臂将他上下打量几遍:“好久不见,是、是好久不见……”
她擦了擦眼角:“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芙丽安是他在学校最亲近的一位老师,当年牧浔被赶出帝星,还是她帮忙联系的偷渡舰。
临走前,她强硬地往青年包里塞了一沓厚厚的星币。
“别说不要,”那时的芙丽安目光坚定,“虽然不知道背后是谁……但是你一定很需要这笔钱,小浔,你……”
她顿了顿,只说:“你好好的。”
牧浔沉默地和她对视,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已经遇到了造成他现状的罪魁祸首,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这是他第一次……
如此沉重的接过他人的恩情。
如今,他来偿还了。
牧浔扫了她的终端,芙丽安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来单纯地叙旧,喜笑颜开地加上了他,却没想下一秒对方直接转来了一大笔钱。
“这……”她愕然垂眸。
牧浔:“这是您当年借给我的。”
好不容易数清后面的一串零,芙丽安连连摆手:“说什么呢,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快点拿回去!”
说着就要还给牧浔,却没想首领的账户直接设置了单方向转出,她有些急了,正要再开口,就听牧浔道:“不多,如果当初没有您的帮忙,我可能都没办法……活着离开帝国。”
“拿回去补贴家用吧,”牧浔轻声劝慰,“您家里很不容易,我知道的。”
芙丽安是下等星出身,尽管在帝星任教,也处处遭到歧视,当时能拿出那一笔钱给他,是她能给出最好的。
见她还要再劝,牧浔迅速转移话题:“对了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芙丽安瞬间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你问我云砚泽那几年的研习记录?为什么不直接找校长呢?”
明明现在黑蛛才是帝国的话事人。
牧浔沉默几秒:“这件事……我不太想让那么多人知道。”
他说:“是这样,他当年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参加校内外的研习,我记得这些在学校的档案里都有记录,能不能拜托您将他参与过的研习数据都收集一下给我。”
芙丽安一知半解地点头:“当然可以,只是……”
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担忧地看了牧浔一眼:“当初你们两个孩子关系这么好,现在……抱歉,是我不应该提起往事。”
她叹了声:“这些档案不难调,不过整理出来大概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嗯,”牧浔向她道谢,“麻烦您了,到时候发我终端就好。”
人来人往的帝星军校,有许多学生已经停下步伐,看向这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牧浔拉了一下头上的鸭舌帽:“黑蛛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诶,好,一路顺利……”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芙丽安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
她还没把钱退回去呢!
……
虽然和老师告别,但牧浔也没有如他话里所说的那样往回赶。
昨晚和云砚泽不欢而散后,他去往了黑蛛的临时训练场,正准备找出备用的约束环,却在储物器里摸到一件意外的东西。
——他在帝星时候的终端。
不是最开始那个打字都费劲的,拿到奖学金后他去换了一个最便宜的款式,虽然很久没有使用过,但出于某些原因,牧浔也一直没丢。
首领安静地盯了它一会,找到备用电源给它插上。
不多时,那台终端慢吞吞开了机,旧终端里的内容不多,比起如今的高科技充其量算是个小天才电话手表,牧浔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又落,最后还是点开了通讯软件。
在这上面,有他大学三年里所有的生活记录。
……包括和云砚泽的。
在熟悉的白色雪景头像面前,牧浔迟迟没有落下指尖,二人的聊天记录停止在云砚泽单方面把他拉黑后,牧浔点开时间倒序,翻看起他们两年里的日常。
因为时常黏在一块,他和云砚泽很少会使用终端聊天。
但只要有一方出了远门,或是长时间没有见面,小方框里就会装下他们密密麻麻又毫无营养的对话。
在牧浔为了帝国下发的那个名额忙碌的一年,大四的云砚泽也同样在为各式各样的研学加分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他是军校里毋庸置疑的第一名,是仅有的双S精神力,进了军队,也只能从最底层开始做起。
而和他们同进同出的贵族子弟,靠着父辈指缝里落下的“打点费”,轻松就能混一个闲散的职位。
那段时间是他和云砚泽最经常使用终端填满对方聊天框的时候。
他会和云砚泽抱怨帝国为什么只下发一个名额,好多大四的学长学姐都绞尽脑汁来抢;云砚泽会和他分享研学时遇到有趣的事情,还时不时抽查牧浔的作业情况。
首领翻看着那些仿若上辈子的记录,昏暗的训练场里,只一双被终端反光映亮的红眸昏昏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
大脑大概又一次帮他过滤掉痛苦,于是这些历历在目的美好,也化作无数片回忆纷飞着向他而来。
这一片拼图——
在某处突兀地缺少了一块。
牧浔停下翻页的手指,在许多年后,在跳脱了当时焦急而又不安的心绪之外,他才发现自己和云砚泽曾经断联过一段时间。
聊天页面的空白期并不长,只有短短三天。
短到甚至没在牧浔的记忆里留下半分印象。
但对于每天都无话不说的二人而言,这三天已经算得上是如隔三秋。
牧浔一共给云砚泽打去了百来通电话,才在第三天晚上得到对方“在进行秘密研学,忘记告诉你了”的答复。
随后,云砚泽挂断了他的视频来电,表示不方便,他承诺自己后天会回去学校,也如约做到了,于是当时忙得团团转的牧浔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首领又把这断节的片段往回拉。
在这之前,无论有多么紧急的情况,多么棘手的秘密任务——
云砚泽从来没有忘记告诉过他。
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掀开一角,牧浔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反反复复对比着在这之前或是之后云砚泽对待自己的态度,试图再一次从中找出什么。
但可惜的是——什么也没有。
云砚泽对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常,不止是聊天记录,停留在牧浔回忆里的学长亦是如此,首领滑动屏幕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直到彻底停下。
他突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牧浔抬起手背,盖住因为见光太久而酸涩的眼睛。
老旧的终端在黑暗中缓缓失去了好不容易充进的电量,在屏幕彻底暗下来前,首领撑着膝盖,从地面上起身。
他再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用最后的电量,向曾经的老师发过去一条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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