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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沉默里,尤安盯了两秒自己的指尖,目光不由得再一次地、落向面前的首领。
他曾经真情实感地憎恨过黑蛛,因为每次和黑蛛对上都是最麻烦的,不说成员的伤亡,就是上将也时不时会添几道新伤。
但很快,他就发现上将好像并不这样想。
尽管云砚泽的情绪很少外露,可相处久了,他多少能从上将身边的气压去推测他当下的心情。
而每次和黑蛛的战役过后,云砚泽身上都会难得的露出几分轻快。
他好几次没忍住,却只当上将是棋逢对手,和黑渊打得尽兴了,也没有多问。
“我……”
他突然开口,在满室的寂静中,首领缓缓抬起一双红眸,一时间,尤安竟然分不清那是通红的眼眶,还是他眼睛原本的颜色。
他和牧浔对上目光,声音坚定:
“……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第59章 锚点
“他的心跳刚才骤停了。”
布兰说。
病房前围满了人,姗姗来迟的尤安湿着眼眶,眼巴巴看向房内的人,在帝星最高规格的皇室医院,他们已经给云砚泽用上了最好的设备。
牧浔安静地看着那人苍白的面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另一件事呢?”
这次布兰犹豫了几秒,让开两步,只有她腰高的小男孩从她身后出来,板着一张娃娃脸说道:“另一件事是,我有救他的办法。”
赛尼尔屈指蹭了一下眼眶底下的青黑:“不过只是暂时的,而且需要首领你配合。”
牧浔像是还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给出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呆滞反应。
黑蛛的制毒师、大名鼎鼎的狼蛛向一众人宣布:“首先,我不可能比不过帝国,既然他们用毒,我也能用。”
“按照这位尤安小哥说的,他原来的解药至少还能撑个五天八天的,只是因为提前动用精神力驾驶白鹰,才会导致毒发,那么倒过来推断,如果修复和稳定了他的精神海,原来的解药还有机会继续发挥药效。”
“而根据我的解析成果,我制出了另一种可以和他身体内血液反应的毒物,两种毒相互作用,可以暂时把原先的毒性压下去。”
“直到找出解药,或者我研制出解药为止,我能让他保持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存活着。”
他语气笃定,和眼前一群失措的黑蛛成员格格不入,还没等牧浔开口,尤安就慌张否定了他:“不行!上将的身体哪能承受得了另一种毒性,你刚研究出来,又没有经过试验……”
“你认为我们还有时间进行试验?”
下意识怼了一句质疑他的人之后,赛尼尔说:“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坚持过今天都是问题,如果连我都没办法,还有谁能有办法?”
“难道你指望帝国良心发现,现在回来自投罗网,再把解药乖乖交给我们?”
一通话怼得尤安哑口无言,平复两秒心情,赛尼尔缓了些语气:“他的身体确实有可能撑不住,所以必须要先修复他的精神海。”
“加上他的精神力,会让成功率高很多。”
于此,一众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赛尼尔如今提出的,才是最为棘手的方面。
且不说从未出现过3S的精神力疗愈师,他们之间也没有人和云砚泽做过精神连接。
尤其现在云砚泽还处于意识不清的深度昏迷状况,他用以防守的精神力出于自保,能够瞬间摧毁他们的精神海。
所以,赛尼尔才说,需要牧浔的帮忙。
如果还不清楚云砚泽的身份,他们都不会同意首领以身涉险。
但那间尘封的地下室得以重见天日,被浇上汽油等到烧毁的一沓一沓资料堆叠在临时基地里,一瞬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牧浔却并不如他们想得这般多。
几天里都没有休息过的大脑迟钝地运转,在慢半拍理解了赛尼尔的意思后,他毫不犹豫地应道:“我去。”
安月遥有些迟疑:“需要通知一声他的亲人吗?甘羽星上那些……”
那些关心着云砚泽的、为他求过情的、对他们都表达出善意的……
牧浔摇摇头:“……不用了,等成功之后,再告诉他们吧。”
不知为何。
他的直觉告诉他,云砚泽不会希望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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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散众人后,牧浔跟着布兰走入病房。
“据我所知,”布兰说,“你从来没有给别人做过精神力疏导和精神海修复,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和你说一些注意事项。”
牧浔皱了一下眉,没有打断她。
“首先是锚点,假设你成功接入白鹰的精神海,他自我保护下的精神力洪流很有可能让你瞬间变成傻子,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你就可以去寻找锚点。”
“换通俗一点的方式来说,大概就是他对你产生过最浓烈感情的时刻,因为你不是专业的精神力疗愈师,所以很有可能在乱流里一头雾水地走丢。”
“而这些时刻里有你的存在,是可以让你在他的精神海里驻足的地方,所以称之为锚点。”
首领点点头,表示理解。
布兰却有几分怀疑,她和在场的赛尼尔对视了一眼,对于白鹰的记忆里会不会拥有和自家首领情感浓烈时刻的这件事情,表示出一万分的怀疑,但是牧浔的目光始终落在昏睡那人身上,半点没分出来给他们。
叹了口气,她继续道:“好吧,然后是第二点,精神海的修复,你可能会在他的精神海图景里遇到他本人,也就是他的潜在意识。”
“最好的情况是他不会阻止你对他的精神海动手动脚,要避免一切可能和他发生争斗的场景,在里面你打不过他,不过好消息是,他也不会记得你在他精神海里停留这件事。”
“你只有12个小时,时候一到,我和赛尼尔就会唤醒你,”顿了顿,布兰道,“如果没问题的话……”
牧浔问:“假如我在里面迷失了,会怎么样?”
“好问题,”布兰回道,“那你就只能期待白鹰没有对你恨之入骨了,毕竟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他想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反抗。”
“……”
她盯了首领轻微抽搐了两下的眼角几秒,问:“做好决定了?”
“……嗯。”
牧浔缓缓点了头。
在进入前,他又被二人拉着科普了一通如何修复精神图景等等,他没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第一次修复,认真听解完后,布兰终于露出几分忧心:
“现在最麻烦的是你们之间的精神连接,据我所知,白鹰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连结……”
如果失败,3S级的精神力反噬能瞬间令牧浔的精神海重伤。
沉默几秒,首领没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精神连接……
在许久以前——
他其实和这个人做过的。
但那时候他们的精神力等级和现在还不一样,时隔多年,如果云砚泽抹去了他余留在他精神海里的痕迹——
黑色的精神力丝线从他的指尖探出一朵,盘亘到云砚泽的指尖、指骨、手背,再缓缓向上爬升,在队员担忧的神色里,牧浔缓缓闭上眼,进入到另外一个人的世界去。
“……成、成功了?”
赛尼尔踩在脚下的椅子晃了一晃,差点没稳住身形。
这才多久?
他们还随时准备着要是连接失败,就马上开始抢救呢。
布兰细细打量了一会,眉间难得浮现几分惊奇:“确实是。”
她略略眯了一下眼。
看来不仅云砚泽,他们首领也藏了不少事情。
而另一边,走入黑色的精神图景里,还没等牧浔感到意外,他就轻而易举地找到的所谓的锚点。
就像是——
云砚泽径直敞开了大门,等着他闯入一般。
但面前的场景属实让他倍感意外,如果按照布兰她们所说,这里会是云砚泽对他有强烈情感共振的地方……
那为什么,他会置身于一片苍茫的雪色里?
在原地茫然地停了几秒,他才深一步浅一步地试着往前走去,身边却适时地路过一个半大孩童。
小雪团子顶着一头银色的半长头发,一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走到一间门前停下,乖巧地敲了敲门喊:“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是小时候的云砚泽。
他面前的大门打开,走出的两个人牧浔却都认识。
瓦全和关蕾,而云砚泽称呼他们为——
爸爸妈妈……?
牧浔怀着一肚子疑惑往里走去,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云砚泽的回忆就开始加速,在关蕾二人离开家门出去收割甘羽草的时候,变故突生。
早上还在饭厅里和他一起喝着冬莲汤,甜甜叫着他“哥哥”的两个小豆丁出门一趟后就变了脸,拿着雪往他身上砸:“不许你叫我的爸爸妈妈!”
小女孩抽噎道:“才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你是被捡回来的,别人不要的小孩!”
另一个小男孩就过分得多,指着小云砚泽鼻子骂:“你、你滚出我们家!你不是我们的哥哥,不许霸占我们的爸爸妈妈。”
彼时的小云砚泽抱着书,一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呀?”他好脾气地问,“是谁和你们说了不好的话吗?”
“才不是不好的话!反正、反正你不走的话我们就离家出走,看爸爸妈妈他们选谁!”
两个三四岁的小豆丁说到做到,当晚果真没有回家,瓦全和关蕾急得团团转,打着灯满世界的找,最终在被雪掩埋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云砚泽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父母”抱起弟弟妹妹,再匆匆送往母星上的医院去。
他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孤零零赶到医院的他看向二人和他们怀里被冻坏了的弟弟妹妹,还是向父母坦白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二人的神色一时间变得极为微妙。
瓦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训斥他几句,一旁的关蕾推了一下他,男人看向怀里烧起高烧的女孩,沉默半晌,他说:“砚泽,你先回去吧。”
六岁的小孩一个人赶来医院,又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家里。
第二天晚上,父母才带着他的弟妹们回来,弟弟妹妹大病未愈,趴在爸妈肩膀上昏昏欲睡,坐在小板凳上的小云砚泽跟着起身,小尾巴似的追到二人身后,又被随手甩上的木门砸到了鼻子,疼得眼泪汪汪。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父母从弟弟妹妹的房间里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最后是关蕾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轻声道:“小砚,我们有话要和你说。”
还带着婴儿肥的面上露出几分紧张,云砚泽大概以为他们是要为这件事责骂他,有些不安地走上前:“妈妈……”
关蕾闭了一下眼:“以后,不要再叫我们爸爸妈妈了。”
“我和你爸……和你瓦叔昨晚讨论过了,与其不明不白的瞒着你,或者让你听到别人的流言蜚语,不如趁着现在告诉你真相……”看着怀里的小孩,她面上露出几分不忍,“你确实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但是,我们向你保证,我们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小砚还是可以和我们,和弟弟妹妹一起在家里生活。”
她抿着唇:“只是,弟弟妹妹的话你也听见了……小砚,先换个称呼,他们还不懂事,等大一些,你还愿意喊我们爸爸妈妈的话……那时候再叫好不好?”
云砚泽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那双清澈的、宝石一般的蓝眼睛无措地瞪圆,孩童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觉醒来,弟弟妹妹就开始讨厌他,而爸爸妈妈也不再是他的父母。
牧浔沉默地看着他低下头,瘦削的肩膀开始颤抖,半晌,小男孩抽了抽鼻子,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
而在他身后,在牧浔能看见的地方,并没有人追上来。
到了这时,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
云砚泽的这段记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那些提到回家和亲人时的欲言又止;分明没有间隙,却仍然不自然的相处;漂流瓶上写着“家”的字眼,大概在这时给了他答案。
他看着云砚泽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雪虽然停了,地面的积雪还有很厚一层,而小雪团子几乎和这天地融为一体,云砚泽红着眼眶,开始一个人在雪地里堆雪人。
也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天真的童声在安静而白茫一片的天地间响起。
黑发红眸的小不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他不知打哪滚了出来,眨眨眼,圆球雀跃地对着冷着脸赶客的小云砚泽欢呼道:
“哇,是白雪公主!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第60章 零花
“白雪公主,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小团子蹲在云砚泽堆的雪人前,奶声奶气地问。
云砚泽头也没抬,开始给雪人搓鼻子。
他的手被冻得红扑扑的,和眼前小孩红红的鼻子一样,牧浔沉默地看着这个挂着清涕,看着傻里傻气的小崽子,并不是很想承认这是以前的自己。
在这么早之前,他们就见过面吗?
幼时的他待在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漫长的寰宇旅程中,三四岁的孩童很难记得住每一颗星球,自然也记不住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个人。
……云砚泽怎么从来没和他说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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