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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楠被陆清远牵着,从床上蹦下来,陆文渊抄抱起他,和老师又客套了几句,才带着俩小孩离开。
开学的第一天发生了这么点事,本该是不愉快的,但陈安楠反而很高兴,他认识了很多新的小朋友,尤其是跟哥哥闹了段时间的别扭翻了篇儿,把他给美坏了。
陈安楠被抱在臂弯里坐上回家的车。
幼儿园离家有点距离,陈安楠今天上午哭了半天,下午又出点状况,这会儿困得东倒西歪,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的。
陆清远瞧了好几眼,看小孩儿每次虚虚睁开眼睛,坐回去,没过两分钟再歪过来。
最后,他默默把陈安楠的脑袋拨到自己腿上,陈安楠枕着舒服劲儿,睡得很沉。
车子平缓地驶在油柏路上,这座城市的很多建筑都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味道,灰墙青瓦,瓦楞间有一蓬蓬杂草冒出来,挑起轮红滚滚的落日,近的好似伸手就能够着。
陆文渊从幼儿园出来就没把陆清远今天推人的事拎出来说。
直到晚上,他放水给俩小孩洗澡,陈安楠先进的浴缸,衣服脱掉后,淤青显现出来,比白天严重不少,大块的青紫色,在嫩白色的皮肤上很扎眼。
陆文渊微蹙眉,拿出浴球让陈安楠自己揉沐浴露,他要把打湿的袖子再折上去些。
陈安楠揉巴揉巴,把浴球团出绵密的泡泡,往身上抹,水里转瞬就漾出了许多泡沫。
浴室的门被推开,陆清远抱着要换的睡衣走进来。
陆文渊招手让他靠近:“过来,正想找你说点话呢。”
“什么?”陆清远意外。
陆文渊认真看他,音色沉了几分:“你今天在幼儿园里这事儿办的不对,爸爸还没有跟你说。”
陆清远没想到他爸现在说这事儿,脱衣服的手顿了下,目光直溜溜的盯着陆文渊,眼里是罕见的诧异,混杂着别的情绪。
陈安楠正顶着一脑袋泡沫,捏小鸭子吐水,听见这话,连忙两手一搂,拥住陆文渊裸.露出来的半截胳膊,说:“不怪哥哥,他是看我摔了才推人的。”
“我知道。”陆文渊脸色严肃,他从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看的陈安楠心里惴惴。
陆清远没说话,今天这事他做得确实有欠缺,毕竟都是群幼儿园小孩,他下手是有点重,爸爸之前教过他不可以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打架。
可下一刻,脑袋上传来湿乎乎的触感,陆文渊用沾满泡泡的那只手,曲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扣,眼里那点故作出来的深沉都散了:“我们楠楠都摔成这样了,你推他的时候下手还是轻了,连屁股都没给他摔疼,还抱着头说是脑袋疼。”
说完,又捏了捏陈安楠后颈上那片软乎乎的肉:“瞧瞧我们可怜的哟。”
陈安楠被叔叔按抚的咯咯笑起来,身上泡沫飘得到处都是。
陆清远怔了好半天,才抬手,把脑门上那一朵泡沫抹掉。浴室里热气氤氲,排气扇嗡嗡地运作,催散了点水雾。
陆文渊给俩小孩洗完澡,换上睡衣,睡衣是棉绒的,摸上去又茸又软,很舒服,指腹滑过去时会留道痕,陈安楠喜欢用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觉得有意思。
临睡前,陆文渊给陈安楠的伤口擦红花油,陈安楠光着脚晃在床畔,偷偷瞧了叔叔好几眼。
今天哥哥因为自己挨说了,也不知道心里会不会失落。他想着,每回自己挨说,心里都可难受呢,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不乖的小孩。
这点小心思装得他心口沉甸甸的,等到关灯好一会了,陈安楠也睡不着,他脸趴在陆文渊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的划拉着叔叔的手臂。
陆文渊察觉到了,拍拍他的背,问:“怎么了?”
陈安楠不知道怎么说好,只能含蓄又小声的问:“叔叔,我今晚可以和哥哥睡吗?”
陆文渊“呦”了声,搂他的手臂往里紧了下,稀罕的说:“你不跟叔叔好啦?”
陈安楠怕叔误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
陆文渊笑地胸腔一震一震地,逗他:“那是叔叔今晚讲得故事不好听了?”
陈安楠又赶紧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陆文渊学着他的样子,嘴角撇下去,故作委屈的说:“哦,我懂了——跟哥哥和好了以后就不要叔叔了,你前几天还说只和叔叔最好呢。”
他说得很伤心,陈安楠蹭地一下坐起来,头顶着被子,窝成一小团,心里很是纠结,觉得自己丢下叔叔一个人睡确实不好,但哥哥怎么办呢?
要是他能分.身就好了。一个留下来陪叔叔,一个去陪哥哥。可惜他不是猴子,也没有分.身术,陈安楠两手托着下巴想半天,也想不到解决办法。
陆文渊被小孩苦恼的样子逗得直乐,眼瞅着再逗就要伤心死了,抬手拍了把陈安楠的小屁股,失笑:“去吧。”
陈安楠手指在床单上磨来磨去,说:“叔叔会难过的。”
“你没来之前,叔叔不都是一个人睡的吗?”陆文渊笑说,“叔叔一个人行,哥哥一个人可不行,他被批评了委屈着呢,指不定躲被窝里偷偷掉眼泪,你不去哄哄?”
陈安楠得到肯定的回答,眼睛一亮,顿时安心的从床上出溜下去,趿拉着拖鞋,高兴地搂着自己的小被子和史努比,跑到了陆清远的房间。
陆清远没想到他会来,正准备睡呢,看到人楞了下,又把台灯打开了。
陈安楠不等人家开口问,自顾自的蹬掉鞋,往床上爬,陆清远往里让出点位置给他,也没多说。
等陈安楠把自己的小被子盖好,他才又伸手揿灭台灯。
光线骤失,月色如水般漾进来,小孩子睡觉不爱拉窗帘,来自外界的碎光会让他们觉得安全。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但照到他们这里已经是微乎其微了,眼睛也刚好能适应。
陆清远闭着眼,没过多久,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一双小手绕到了自己腰上,浅浅搂着,冰凉的温度,冷的他眼皮一颤。
陆清远眼睛倏地睁开,陈安楠已经从自己被子里钻进了他的被窝,带进来一身寒气。
“你别难过。”陈安楠用着气音在哥哥脑袋边轻轻说。
“?”陆清远没懂。
“叔叔今天批评你了,你不要难过。”陈安楠学着叔叔的样子,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哄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明天我不要你陪我去幼儿园了,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陆清远被这通安慰搞得莫名,也不明白陈安楠从哪里看出来他难过的。
陈安楠手脚都很凉,贴在陆清远身上,分走了他的热乎气。他不厌其烦的轻拍着陆清远的后背,小大人似的跟哥哥说道理,还不等哄睡别人,自己倒先闭上眼。
感受到腰上的力度滞缓停住,陆清远伸手,轻悄悄地把那只搭在腰上的小手拿到身前,放在俩人胸前的夹缝里,又把他的腿勾过来,贴着自己。
南方的冬夜湿冷,寒气像是要钻进骨缝里似的,陈安楠倒是无知觉的朝热乎的地方拱了拱,贴住人,小肚子睡得起起伏伏。
等陆清远再闭上眼时,鼻腔吸入的空气,都夹杂着陈安楠头上那股洗发水香气。
第8章
过了昨天,陆清远也得去上学,自然是不能再陪陈安楠去幼儿园。陈安楠今早听见叔叔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表情认真的点点头。
他认为自己昨晚好不容易哄好了哥哥,可不能再让哥哥去幼儿园挨说了。
陆文渊也没想到他今天的状态能比昨天好这么多,把陈安楠送到班级门口的时候,他还朝笑嘻嘻地挥手说白白(拜拜)。
今天幼儿园的哭声比昨天弱很多,小朋友们大部分已经重新适应集体,还有少数仍然舍不得爸爸妈妈的,会坐在小凳子上哭。
陈安楠比他们坚强很多,等叔叔的身影从窗户前彻底消失不见,他才低下头,悄悄用手背抹了下眼泪,又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很久。
以后每天都要被送到这栋小房子里,看不到熟悉的人,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陈安楠抹完眼泪,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位置上,先听老师先哄一遍别的小朋友。
昨天欺负他的小男孩,今天是肿着半边脸来上学的,看到他还恨恨的瞪了一眼。
陈安楠被这目光吓得屁股往后挪了两下,贴椅子贴的很紧,端着肩膀坐地端端正正,没敢再动一下。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他想着想着,一眨眼,眼泪又掉在了手背上。
真是想哥哥呢,也不知道哥哥离开家,在学校里是不是也会像自己这样哭?他会想家,会想叔叔,会想自己吗?
就这么件小事,让陈安楠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
幼儿园午饭时间,是大家开小火车去食堂吃饭,有了昨天的例子,老师们不敢再放松,队伍前面由两名带班老师领着,队尾也跟着两名助教。
长长的食堂饭桌上,面对面坐着六个小朋友,他们的餐盘搁在面前,由食堂的奶奶推着小车来给他们分饭。
陈安楠的餐盘里多了很多水果小面包,都是别的小朋友分给他的,小朋友们昨天问完他的喜好,竟然今天就纷纷献宝似的送过来了。
陈安楠咬着勺子,餐盘里堆成小山的零食让他无从下口。
饭还没吃完,又有一个小朋友走过来。
水淋淋的草莓被整齐的码放在饭盒里,递到陈安楠面前,陈安楠“哇”了声,说谢谢,然后把自己的酸奶拿给她。
小姑娘非常开心的说,明天还要给他送别的。
陈安楠摇摇头,说不需要啦,谢谢你的好意。
小姑娘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喜滋滋地拿着酸奶跑了,陈安楠看向自己手边的空饭盒,叔叔给他特意准备的圣女果已经回礼回完了,他一个都没吃上,刚刚食堂奶奶分发的酸奶,也送了出去。
小朋友们真是太热情了。
这过分的热情冲散了上午的愁眉苦脸,小心思没了,陈安楠下午做游戏的时候都开心不少,声乐老师教他们唱儿歌,用手风琴伴奏,陈安楠就和旁边小朋友手拉着手,跟随着音乐的律动摇头晃脑的唱。
幼儿园下午四点放学,家长们在校门外等,小朋友们开小火车到校门口。
陈安楠听到要放学,心里头急得不得了,他已经一天!整整一天都没看到叔叔了呀!所以放学路上,后面小孩扯他衣服扯得有点紧,勒着他脖子了,他都没在意,只一个劲的往两边侧脑袋,看叔叔来了没有。
这个不是,那个不是,这个也不是……陈安楠垫着脚,脑袋四处乱晃,急得不行。
“崽崽,你找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响起。
陈安楠一抬头,看到熟悉的面孔,高兴地话都说不出来,陆文渊朝他张开手臂,他就扑过去,两手一搂,脸紧紧贴住叔叔的衣服,嗅来嗅去,熟悉的气息让他觉得安逸。
陆文渊把小孩捞抱起,兜住他的屁股。
陈安楠两腿一盘,挂在叔叔身上,陆文渊边走边腾出一只手,捏捏他脸上软乎乎的肉,又兜住他的下巴,笑问:“想不想叔叔?”
陈安楠嘴巴嘟成了小鸭子,说得话都变得黏黏糊糊:“我想死你啦!”
“有多想?”陆文渊问。
“超级超级超级超级想……”陈安楠手指摸摸叔叔的耳朵,又绕到后颈摸摸短发的发尾,带点柔软的刺痒,让他很稀罕。
“叔叔也超级超级超级想你。”陆文渊抱着他朝车子那儿走。
陈安楠抿抿嘴,问:“那见不到我,叔叔会难过吗?”
“那可不,一整天见不到楠楠,叔都要伤心坏了。”陆文渊把他往上抱抱,让他两条腿舒适的垂晃下来。
陈安楠听到这个回答,伸手搂住陆文渊的后颈,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小动物似的乖巧蹭蹭他的脸边。
亲昵的示好,是陈安楠安慰人的方式。
叔叔以后每天白天都见不着自己了,该有多伤心呐,指不定跟他一样会偷偷掉眼泪,他小大人似的发起了愁。
也不知道哥哥会不会也因为这件事很难过。
“你别难过,我每天四点就放学了,我也会很想你的。”陈安楠下巴支在叔叔的肩上,说话时脑袋一动一动的。
他用小手轻抚叔叔的后背:“我不在家里的时候,我的史努比会飞出去陪着你的。”
史努比是他从老家带回来的玩具,陈安楠很喜欢这条小狗。现在,他想把这只玩具送给陆文渊,让它代替自己陪着叔叔。
太可爱了。陆文渊被他蹭的心软的不行,温厚的手掌覆住他的脑袋,都不舍得再逗了,免得孩子伤心。
他抱着陈安楠到车上,陈安楠一上车,忽然愣了下。
车里面竟然坐着哥哥!他低低惊呼一声,“呀”地一下朝陆清远那扑。
陆清远侧着身子想避开,奈何车子空间有限,他还是被抱了个满怀,陈安楠搂住他的胳膊,抬起小脸,凑上来说:“哥哥,我也特别特别特别想你呢。”
陆清远看他一眼,回得一如既往的冷淡:“哦。”
陈安楠已经有点习惯了哥哥这样的态度,心思被磨得没最开始那么脆弱了,他觉得哥哥肯定也是想自己的,就像叔叔那样,想得不行。
于是,他揣着一肚子安慰人的话,黏人的抱住陆清远的手臂晃晃,像只摇尾的小狗,看向哥哥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哥哥,你千万别难过呀。”
陆清远:“?”
“以后我每天都要上学,你不用太想我,我晚上会回来陪你的。”陈安楠安慰他。
陆清远问:“我说过想你吗?”
陈安楠愣了:“你不想我吗?”
“不想。”陆清远斩钉截铁的回答。
陈安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到嘴边的腻歪话都卡住了,幻想了半天的温情,就被这么轻飘飘的打碎了。
他动动嘴,说不出话,小小的心脏又悄么声的碎掉了。
他松开陆清远的胳膊,小声说一句“好吧”,然后默默挪回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头抠抠皮座,脸转向了窗外。
他们俩现在的关系很奇怪,明明都昨晚都睡一块了,怎么今天好像又回到了起点,他还以为他们已经是很好的关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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