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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后呢?
从此便成了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可这次时侯爷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会进宫,去听听他亲口怎么说,”时侯爷站起身来,又交代道,“在我回来之前,先瞒着你母亲和景初。”
时远江连忙应是,目送着父亲上了马车,心里却还是不敢放松。
......只希望一切顺利,父亲带着好消息回来。
时远江转身回府,心中这样想着。
时侯爷要求见时允竹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顾清晏那里。
而顾清晏当然乐意至极,他巴不得这事能成为压倒时允竹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好再也翻不了身。
所以很快,时侯爷便去到了怀月宫。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时允竹正在喝酒。
几个酒罐摆满了四周,上好的梨花酿顺着脖颈沾湿衣领,一手提着酒壶,整个房间都是酒气熏天。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而一个心有死志又时日无多的人,走投无路时,最后能做的可能也只有将自己灌醉了吧。
如此便可不再去想,不再希翼,半梦半醒之间麻痹神经,有时一个恍惚,竟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他本不是嗜酒的人,这种感觉却情不自禁地让人上瘾。
突然接到父亲要来的消息,时允竹连忙站起身来,条件反射地想要沐浴,可想了想,还是只换了一件衣服。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神色疲倦,满身酒气。
时允竹怔怔地摩挲着镜中人的脸,用力掐了掐,想要气色显得好些。最后只能自嘲地笑笑,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惶恐无助胆怯?或许又带着悲怆的惆怅苦楚?
毕竟父亲是来问罪的,而他却不能辩驳,甚至要往里再添一把火,好教自己彻彻底底地埋葬进去。
时允竹没有将酒壶收走,甚至又摆了几个出来,把酒水泼洒四周,最后坐在上首。
后知后觉地又紧张起来,还多了些许隐秘的欢喜。
......毕竟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所以当时侯爷踏进房中,首先闻见的便是扑鼻的酒气。
他本就是带着怒气来的,火气便更加汹涌:“怎么?多年不见,贵君还等着我跟你行礼不成?”
时允竹依旧坐在上首,不招呼也不让座,只淡漠道:“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时侯爷看着满屋的酒罐:“你知道景初怎么样了吗?却还在这里喝酒?你怎么——”
——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时侯爷满目的痛心,剩下的话都梗在喉间。
而时允竹将所有的血泪吞下,语气嘲讽:“哦?四年之前,侯爷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吗?现在又摆出如此姿态是要做什么?”
时侯爷怔怔退后半步,愣神半晌,才勉强开口道:“景初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看见父亲的样子,时允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出来。
痛得几乎要麻木了,喉间又涌上一阵血腥之气,强行咽下去,嘴角却勾起:“本君还以为你已经查到了。”
时侯爷在进宫路上设想过无数次父子相见的情形,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是现在的这般模样。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神情恍惚了。
他养育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只是四年未见,怎么就变成了如此陌生的模样?
时允竹继续说道:“毕竟父子一场,今日再别也不知何时再见,时景初已经没什么作用,我也不想装了。”
“......装什么?”
“装什么?”时允竹像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话似的,几乎要笑出声来,“装兄友弟恭,装父慈子孝,若不是你们,我怎么会落到如今的这般地步!”
时侯爷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时允竹越发激动:“就是你们!四年前拦着我进宫,四年后又阻挠我的计划!若不是时远江——”
“啪”的一声,时允竹的话被一巴掌打断,半晌摸着脸颊通红的掌印,长发垂落四周。
看不见的阴影之中,时允竹眼角落下泪来。
而时侯爷右手颤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你......那是你的弟弟!他不愿被你利用,反倒是他的错了?”
时允竹低着头,沉默不语。
时侯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是我教你长大成人,是我的错。”
他看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儿子,某一瞬间简直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少年成名,状元及第,很多年了,这一直是自己最骄傲自豪的儿子。
“我情愿你碌碌无为,”时侯爷声音嘶哑,“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然后不欲再说,只转身离开:“那就如你所愿,以后你时允竹的时,与宣平时府的时再没有半分关系。”
他转身以后,时允竹才敢抬起头来,双目血红,望过去的目光悲伤而又凝固。
——就让他再最后望父亲一眼。
时侯爷脚步不停,背影却有些佝偻,脚步踉跄。
夕阳西下,落日血红。
第四十七章 发间带着白色的霜雪
那日过后,时允竹却再也没有碰过酒。
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平淡从容,只是整日都呆在竹林。
易君迁昼夜不歇地查遍医书,依旧束手无策,他的病实在奇诡,脉搏虚弱吐血不止,却根本查不出源头。
像果真是天道赐下的报应。
而时允竹唯一的罪名,可能就是与祂钦定的主角作对吧。
哪怕他被是被这张名为天道的网缠住了一生,被天赐的主角伺机接近,用各种道具掌控欺瞒,哪怕祂的主角懦弱狠毒、多疑淫堕、贪婪无知。
哪怕他根本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竹叶长青,一滴露水缓缓流下,濡湿了时允竹的指尖。
而时侯爷回府之后,就径直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见。
时景初焦急不已,却无从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甚至连房门都出不去,只能等待。
最后却等来了要与二哥断绝关系的消息。
而与四年之前不同的是,父亲这次好像是认真的,甚至已经准备开宗祠拿族谱,敬告先祖诸灵。
而时景初根本就想不通,心急如焚地踱步良久,有心想劝,却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无可奈何之下,时景初决定将一切都写出来,再托人交给父亲。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也根本不敢想象若是再不说出真相,后果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他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哪怕事实再离奇诡异,结果也总比现在要好吧?
可他刚一铺开宣纸,还未写上几个字,二哥的消息便到了。
不知为何这次送信的不再是叶淮之,而是另一个暗卫,信上也没有写多少字——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另有安排,教时景初不要轻举妄动。
时景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便只以为自己是想多了。
毕竟时允竹从未对他说过谎。
所以时景初也从未想过,这竟是他最后一次接到二哥的信。
而在往后的漫漫余生之中,时景初也从未敢忘记过,他这一生中唯一说过的谎言,最后隐瞒的是自己的死讯。
而另一边,时侯爷。
时夫人挡着门,怒不可遏:“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答应!若你硬要和允竹断绝关系,索性把我也一起休了好了!”
他们夫妻感情几十年如一日,连争吵都很少有过,这次却红了脸。
时侯爷也是心如刀绞,却依旧不准备妥协:“我意已决。”
“那是你儿子!孩子不小心做了错事,只要不是品行道德败坏,又有什么关系呢?好好教教不行吗?”
“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不再是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时夫人嗓音颤抖,“哪怕一百岁,都还是我的孩子。”
时侯爷沉默不语。
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将宫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他本是不愿开口的,觉得夫人知道以后可能会更加伤心,倒不如不说。可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说了。
而时夫人的表情也都如他所料:“怎么会,允竹......”
“我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如此,”时侯爷声音低沉,“可能在他抛下我们,不惜断绝关系也要进宫的时候,就已经变了吧。”
时夫人却依旧不愿相信,怔怔落下泪来。
时侯爷叹了口气:“再说,若是我们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受了委屈的景初怎么办?他也是我们的儿子啊。”
或许真的,现在那个深宫之中的时允竹,早就已经不是他们记忆中的人了。
那个天资过人爱护兄弟,如名字一般如竹如玉的孩子,可能四年之前便已经消失了吧。
时夫人泣不成声,仍旧说道:“那也等到过年以后吧......最起码,最后过一个年。”
时侯爷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而阴差阳错,这也成了时允竹最后的慰藉,毕竟直到死去,他仍是时家的孩子。
哪怕只是来不及,只是一个可笑的延期。
等到时景初也终于知晓了缘由,心中却依旧担忧。
他不知道二哥到底是准备做些什么,才会故意对父亲恶言相向,闹得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但好在是在过年之后,到那时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吧?
然后再把话说开,父亲母亲若是能知道真相,知晓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的二儿子在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也绝对舍不得了。
时景初将家中发生的事写下,交到了暗卫手中。
想了一想,又问道:“你们副首领呢,为什么不是他来?”
暗卫冰冷缄默:“首领有事。”
时景初犹豫一瞬,还是轻声说道:“那可以帮我带句话吗?就说我有事找他。”
暗卫将信笺收好,点头答应,很快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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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叶淮之接到消息之后,静默良久,只让那名暗卫先行退下。
为了方便,他当然在宫内也有一处居所,就在西面最隐秘的殿中。
从外面看只是一处荒殿,甚至由于年久失修而变得岌岌可危,内里的陈设也很是简单,实木桌椅,干净利落。
叶淮之坐着,面无表情,是一贯的冷峻漠然。
——内里却多了几分不能忽视的苦恼。
为什么要派别的暗卫去送信?
当然是因为他不敢见他。
或者说是不敢面对,自从那日与时允竹分别之后,叶淮之便陷入了无尽的烦闷之中。
一方面是时允竹的话,他当然知道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时允竹本就活不了多久,若能最后逼得顾清晏不敢再碰时景初,也是好事。
......叶淮之本该是这样认为的。
可眼前却又总浮现时景初的面容。
想起秋猎那晚的月色,热气氤氲的温泉,湿漉漉贴在少年身上的衣服,以及少年湿漉漉的眼睛。
乖巧又委屈的模样,生气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低着头发颤的指尖,简直教自己的心都慌了软了,什么都愿意答应,什么也愿意为他做。
况且叶淮之也在那晚承诺过,往后不论什么事,都绝不会再瞒着他。
叶淮之无奈地捏了捏鼻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而后一只狸猫从窗外跃进来,也不靠近,只趴在墙边。
——这猫通体橘黄,只尾巴白了半截。
竟是两人最初相见时,那只被时景初从假山上救下的奶猫。
其实那天叶淮之本就是伺机接近,奉的还是时允竹之命——猫是他放上去的,甚至连那枚害得时景初差点摔倒的石子,也是他打过去的。
叶淮之找了些东西放到碗中,搁在墙边。
白尾巴的狸猫吃得头也不抬。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叶淮之原本只是随便找了个奶猫,可这猫却像是认识了他似的,时不时跑过来讨食吃。
虽说是如此,两人却井水不犯河水,猫远远趴在墙边,而叶淮之很少呆在这里,也不常喂。
狸猫吃完便从窗口跳走,丝毫不逗留,只最后往回看了一眼。
......溜圆通透的猫眼,让叶淮之又想起了时景初的眼睛。
叶淮之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正值年关,叶随仍未恢复神智,只能靠他这一个副首领,暗卫营根本离不开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等到终于寻到空闲去见时景初,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当时正是夜半,时景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连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找不到。心烦意乱,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恐慌,已经让他失眠好些天了。
而且不管是二哥那里,还是叶淮之,都再也没有传过来半点消息。
时景初睁着眼睛瘫在床上,正胡思乱想着,便听见了轻轻的敲窗声。
终于有人来了?!
时景初心中一喜,连忙跳下床,连鞋履也来不及穿,便急忙打开窗子
——果然是叶淮之。
他的发间带着白色的霜雪,叩在窗沿的手指修长有力,背后是不知何时从天际飘然落下的大雪。
第四十八章 他从未有过
“什么时候下雪了?”
“不多久。”
叶淮之翻身进屋,掸了掸身上的霜雪。
回头看去,却发现时景初只穿了一身单衣,正赤脚站着。
窗外细碎的雪花吹落在他裸露的肩颈锁骨,凝白肌肤上惊起一片冷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叶淮之皱眉将窗子严实关好:“我又不会跑,这么着急做什么?快回床上去,把被子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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