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猛地从医疗区敞开的一扇门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像是有无形的怪物正在啃噬他的灵魂，让他听得头皮发麻。
宁宁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循声望去，仅仅一眼，就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宽敞的医疗大厅里，摆满了一排排隔离治疗舱。大部分舱体里，都躺着痛苦挣扎的哨兵。他们中的一些人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床上，却依旧像濒死的野兽一样疯狂扭动，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空无一物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那是精神海被彻底污染、濒临崩溃的症状。
宁宁的目光，被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治疗舱吸引了。
里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哨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头栗色的短发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紧贴在惨白的额头上。他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那张年轻又痛苦的脸，和宁宁记忆深处，那个在训练室里差点失控、被自己安抚过的陆鸣的身影，倏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年轻。
一样的痛苦。
一样的绝望。
宁宁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打工人。穿书、做任务、攒积分、下班回家……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一场需要敬业演出的戏。戏里的NPC，再逼真也是数据。
可眼前这一幕，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心口发堵，真实到让他浑身发冷。
他那点“完成任务就下班”的咸鱼想法，在这些鲜活的、正在枯萎的生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一股他从未有过的、沉重而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游戏。
这不是剧本。
这是战争。
他精致的眉眼间，那份属于被娇养的金丝雀的懵懂和柔软，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悲伤。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片惨状。
属于萧凛的、带着压抑怒火的沙哑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别看。”
男人的身体微微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山，试图为他隔绝这世间所有的残酷。
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兵变成这副模样，萧凛内心的愤怒和自责早已如岩浆般翻涌。可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保护他的宁宁。
这片血淋淋的现实，不该被他纯净的眼睛看到。
“元帅，”顾清风清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裹着糖衣的锥子，扎在萧凛的神经上，“你觉得把他藏起来，捂住他的眼睛，这些就不存在了吗？”
萧凛的身体一僵。
顾清风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温和得近乎残忍：“他迟早要面对的。毕竟，这里变成这样，或多或少……也和他这个‘信标’有关，不是吗？”
“闭嘴！”萧凛终于没忍住，低吼出声。
他没有理会顾清风，只想立刻带着宁宁离开这个地方。
他握紧宁宁的手，沉声道：“我们走。”
然而，他拉了一下，却发现没拉动。
怀里的人，站在原地，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萧凛的手还覆在他的眼睛上，但他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依旧“看”着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年轻哨兵。
强烈的共情和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救他。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系统，而是发自他自己，发自“宁宁”这个灵魂最本能的意愿。
萧凛感觉到了宁宁的僵持，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宁宁，听话，这里不适合你。”
他想将宁宁带离这片残酷之地，将他重新放回自己打造的、安全无菌的豪华囚笼里。
然而，这一次，宁宁却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抬手拉下了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
那双梦幻般的紫色眼眸，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惊慌，也没有了平日的柔软，只剩下一种让萧凛都感到陌生的、执拗的、哀伤的光。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年轻哨兵，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内心那股无法言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80章 想把他关起来
萧凛想把宁宁带走。
立刻，马上。
他的手握得死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宁宁的手腕骨。他只想把这个不该属于这里的珍宝，拖离这片混杂着血腥与绝望的人间炼狱，塞回“晨曦号”上那个用顶级材料打造的、绝对安全的房间里。
那里没有惨叫，没有死亡。
只有他。
然而，他用尽力气拉了一下，怀里的人却纹丝不动。
宁宁像一颗烧红的钉子，带着灼人的温度，狠狠地钉在了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萧凛覆在他眼上的手，被他自己轻轻、却异常坚定地拿了下来。
那双梦幻般的紫色眼眸，再次暴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
里面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惶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萧凛心脏都为之抽紧的，混杂着悲伤与固执的光。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锁在医疗区那个濒死的年轻哨兵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医疗防护服、肩上扛着少校军衔的军官快步走了出来。他脸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子记录板，对守在门口的两名卫兵低声下达指令：
“27号床，精神阈值已跌破3%，彻底崩溃，无法逆转。准备执行……安乐死程序。”
“安乐死”三个字，像三颗无声的冰粒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宁宁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带着被萧凛握住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那个年轻哨兵，仿佛也听到了自己的命运判决，束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挣扎得更加剧烈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嘶鸣，一双眼睛瞪得巨大，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要死了。
因为痛苦，因为没人能救他，所以就要像处理掉一件损坏的物品一样，被放弃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宁宁的心上，烫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我们走。”
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仅仅是命令，更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容置疑的强制。他不想让宁宁再看下去，他怕这片绝望会污染他干净的灵魂。
他再次用力，试图将宁宁整个人都拽进自己怀里带走。
“不。”
一个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字，从宁宁的唇间吐出。
萧凛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这是宁宁第一次，用如此明确的、不带任何撒娇意味的字眼，拒绝他。
“宁宁，”萧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冷得往下掉冰渣子，“听话，这里不适合你。”
“元帅。”
旁边，顾清风那温润如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叹息。
“有时候，堵住耳朵，捂住眼睛，并不能让问题消失。或许，我们该听听宁宁自己的想法？”
他的话像一根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刺在萧凛紧绷的神经上，不动声色地将他塑造成一个只懂强权、不懂人心的独裁者。
萧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淬了寒毒的冰刃，猛地扫向顾清风。如果眼神能杀人，顾清风此刻已经被凌迟了。
但宁宁根本没有理会这场暗流汹涌的交锋。
他挣脱了萧凛的手。
那只总是被男人牢牢攥在掌心，温暖又安全的手，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地，挣脱了束缚。
这个动作，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萧凛的心上。
宁宁向前走了一小步，完全脱离了萧凛的庇护，独自站在了医疗区的入口前。他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紫眸，直视着男人那双风暴欲起的暗金色眼眸。
“让我试试。”宁宁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变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点上，异常坚定。
萧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怀疑是这里的精神污染影响了自己的听觉。
“你说什么？”
“我说，”宁宁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清晰而响亮，足以让旁边的顾清风和医疗军官都听得一清二楚，“让我试试。我……能救他！”
“我能救他”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医疗军官准备下令的手势停在半空，嘴巴微张，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连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顾清风，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
“不行！”
萧凛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惊恐的情绪。
“我绝不允许！宁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让他去接触一个精神海彻底崩溃、即将被执行安乐死的哨兵？那无异于让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跳进满是浓硫酸的池子里！
更何况……宁宁的身份一旦在这里暴露，会引来多大的灾祸，他想都不敢想！光是皇帝和元老院那些贪婪的嘴脸，就足以将他生吞活剥！
“我知道。”宁宁点头，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伸出手，想再次抓住宁宁的手臂，这一次，他要用最强硬的方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珍宝，这个敢于挑衅他底线的宝贝，带离这片该死的危险地带。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又一次被宁宁躲开了。
少年清澈的紫眸里，清晰地倒映着男人因极致的愤怒和担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柔软，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哀求，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的决心。
他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叫出了那个被他深埋在心底，从未在清醒时宣之于口的名字。
“萧凛……”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求你。”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柔软的、无形的、由月光化成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捅进了帝国元帅那颗用钢铁和冰霜层层包裹的心脏，然后轻轻一转。
“咔嚓。”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强硬与偏执，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的向导母亲为了保护年幼的他，也是用这样哀求又决绝的眼神看着父亲，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虫群。
他失去了她。
现在，宁宁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要为了别人，走向未知的危险。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萧凛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宁宁眼里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属于被他娇养的金丝雀，而是属于……某种更崇高，更让他心悸，让他恐惧，却又让他无可奈何的存在。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以为宁宁建起一座最坚固的囚笼，却无法囚禁这道光。
因为这道光，本就该照亮世间。
“元帅，我们必须执行程序了！”那个医疗军官看着气氛不对，硬着头皮催促道，准备下令。
萧凛紧紧地攥着拳，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发出咯吱的声响。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满是挫败、无奈，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尽所有的纵容。
他没有再看宁宁，他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打晕带走。
萧凛猛地转身，用那双依旧翻涌着滔天怒火、后怕和无尽疲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一脸错愕的医疗军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金属。
“清空一间A级隔离治疗室。”
军官愣住了，“元帅，您的意思是……”
萧凛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血腥威压，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把那个哨兵转移过去。然后，启动最高等级的物理和精神双重屏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治疗室一百米之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闭所有监控设备，切断一切对外数据连接。所有。”
他妥协了。
但他要在自己的绝对掌控下，为这场他无法阻止，也无法理解的“神迹”，建起一座临时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要亲眼看着。
也要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守护这场奇迹的……狱卒。
第81章 绝对治疗
A级隔离治疗室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白色的墙壁，银色的医疗床，床边那圈泛着幽蓝光泽的力场，一切都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床上束缚着的年轻哨兵，体内狂暴混乱的精神力像一场无形的风暴，隔着力场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凛就站在力场外，像一尊沉默的、由钢铁浇筑的雕像。
52/99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