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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人关上,黍辞闭了闭眼睛。
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上的疼痛在不断折磨着他,他分不出任何的情绪去发怒,去懊悔,也没办法动弹丝毫。
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于是努力睁开眼,找到陆驭的身影,从那模糊的多个幻影中,试图用眼神告诉对方,现在是个好机会,不如拿刀杀了他。
陆驭却直勾勾望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黍辞牙紧得很,许是痛的,僵持到现在,根本没办法松开,他要想把药喂下去,可能有点难度。
片刻后,一只手伸过来,抵摩在黍辞的唇上。
然后,朝里一抵,按上牙关。
如同陆驭所料,黍辞咬得太紧,恐怕根本没办法松嘴,即使是松开了,也会吞咽困难。
陆驭终于紧紧地皱起眉来,露出苦恼和担心的神色,轻声安抚道:“放轻松些,张嘴,乖。”
黍辞感觉着唇上的触感,不明白他想怎么杀掉自己。
他努力了很久,才稍稍配合上陆驭的动作,口中登时被塞进来一颗药丸。
他猝然皱眉,又是苦得,又是痛得。
“咽下去。”陆驭一只手去顺他的喉咙,但迟迟未有动静,再抬眸一瞧,才发现那药丸不知何时又被抵在牙关,根本还没进去。
许是黍辞苦得推出来,也或是方才太紧张失了手,总之药还是没咽。
陆驭把药丸推进去,可也只是进去了,连喉咙眼都没碰到,似乎只能等着药丸化开,一点一点渗下去。
黍辞没想到陆驭居然只是给他喂毒药,一时没忍住,气得眼尾发红。
他还以为陆驭能一刀果断了他,却没想料到陆驭如此折磨他,叫黍辞疼痛和愤怒交织,情绪一波动,眼里仿佛有泪光闪过。
陆驭察觉到异样,动作一顿,惊愕抬眸,在看到黍辞泛红的眼尾那个瞬间,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舍弃不了黍辞了。
一时间,所有情绪都烟消云散,他努力绷住下颚,开口道:“黍辞,我现在救你,以后绝对会带走你,若你想要自由……”
他顿了顿,一只手托着黍辞的后脑,另只手则捏着黍辞下巴,手指头抵进黍辞的牙关,迫使他仰起头。
“抱歉,我给不了你自由。”
他轻声说完,覆唇而上,掠住那一抹凉意,很快深攻城池,将药丸推至喉咙深处,迫使黍辞咽下。
黍辞的眼眸从涣散到迷茫,目光直直盯着眼前放大数倍的脸,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愣了很久,一半是自己动弹不得,一半是惊的。
直到药丸作效,身体的疼痛一点一点缓解,他逐渐恢复力气,某人□□着他的唇依旧不放,湿热的舌头在口腔内作乱的感觉愈加明显,他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陆驭在做什么。
黍辞脑袋发晕,伸手去推人,软绵绵的手还没握成拳头,就被陆驭逮住,压进了被子里。
就在黍辞以为他要有下一步的动作时,陆驭却退了出来,双手撑在黍辞枕边,目光瞄过他被咬得红肿的唇,心里满意了:“看来解药是真的。”
黍辞愣愣瞧着他,听到这话,也后知后觉没那么疼了,他出声问道:“你哪里拿的解药?”
说话声音很轻,还是没什么气力,不过看着好了许多。
陆驭语气骄傲:“自然是我去找人讨来的。”
黍辞本想问他怎么找的人,念着宫主才不会给他才对,不过转念又觉得陆驭是太子,又不是什么普通人,他自然有和宫主对峙的资格。
想要拿到药,也不是很难。
唯一让他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
“嗯?”陆驭听到这一问的时候,已经坐起来,捏着黍辞的手给他缓解僵硬。
他没懂黍辞问的这个问题针对什么,但顿了顿,大概也能猜出来。
“他们说你是我的太子妃,我总不能见你死了。”
他没给出肯定答案,全让黍辞自己去理解。
黍辞松了口气,为耳朵没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回答感到庆幸,同时又略微替陆驭有点心酸。
宫主若说的是真的,不论是从情还是从理方面,陆驭都和那传说中的太子妃密不再分,陆驭受太子妃所缚,以至于连他不怀好意的敌人都要救。
“你呢?”见黍辞恢复了精神气,陆驭随口又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黍辞一噎,反驳道:“你可以不救。”
再说了,这不就是一场——
“这不就是一场试探,你是这个意思?”
陆驭眯了眯眼,捏他胳膊的手指加了几分力气,叫黍辞忍不住又蹙起眉头。
“他们拿你试探我,你也不生气,还理解他们?”陆驭大概是生气了,语调却依旧是那般亲昵中带了点抱怨,叫黍辞提不起警惕来。
这时又才病痛过后,他精神和身体都在疲惫中,下意识便说出真心话来:“你救我我确实感激你,不过你和他们,不都在利用我么?”
“你既然不信我是他,救我是为了什么?”
陆驭微微一愣,没因黍辞曲解他的好意生气,反倒是笑了。
“看来你也不傻。”陆驭把他胳膊还回去,给人用被子包圆了,只露出一张迷茫的脸,确定他绝对不会突然暴起打人了,这才开口道,“我不是说要追求你么,你死了,我总不能殉情吧?”
黍辞:“……”
“我可没有结冥婚的打算。”
第8章
黍辞瞪大眼睛。
若不是现在没力气,恐怕黍辞已经跳起来暴打他的头了。
陆驭瞧这人又恼又气的样,心里一松,不由得笑了:“看来是完全好了,都想打人了。”
黍辞瞪他,恼他不正不经,这种事天天挂嘴边。
不过细想起来,他倒也没有气的必要。
分明这事和自己无关。
黍辞回神过来,大抵是累了,一声不吭,也没心思去回怼陆驭,更没想现在回去质问宫主。
他干脆一转身,只留个后脑勺给陆驭。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没多说话,起身离开,不多时屋内的灯便熄了,接着一道身影摸到黍辞身后,爬上床,顺便推了推黍辞。
“往里边点。”
见黍辞没动,陆驭道:“我是太子,不可能去打地铺的。”
黍辞一噎,准备起身,一只手却横过来拦住他:“你现在还没全好,去地上着凉,明天怎么照顾我?”
黍辞:“……”
陆驭非要在他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打人的时候,踩在黍辞发怒的边界道:“昨晚你不和我一起睡,也不和我说睡前故事,那只好我来示范一下。”
陆驭清清嗓子:“那就和你说说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黍辞:“……”
他不想听。
但嘴长在陆驭身上,他又没想阻止,便立着耳朵勉强听着。
“你也知道,我刚出生那天,我爹就给我找了个未来媳妇。国师说是神鸟下凡渡劫,护我护国,从小就接来和我住在一起同吃同睡。”
黍辞:“……”
陆驭道:“他从小粘着我,哪都要去,饭要我亲自喂,澡都要我亲自给他洗,我以前以为他身上的印记是脏了,还按着他搓了很久,把皮肤都搓红了,还因此挨了几板子。我爹说他命薄的很,叫我小心待着,省得把人作没了,在茫茫人海中再遇见,可难如登天。”
黍辞听到这,微微蹙眉,他想起那日被陆驭拉下水,心道他原来是故意的。
接着又听陆驭说:“那印记我记得模糊了,不清楚在哪,当初他们抓我过来,便说的是太子妃在他们手里,我想你身上肯定也有那块印记,你若不是他,那许是他们印的,叫你受苦。”
陆驭小心问道:“是被印出来的么?”
黍辞愣了一瞬,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肩膀上有一块淡色的痕迹。
但此刻他分不清是陆驭先看到的印记再编的故事,还是先有的故事,再有陆驭故意看的。
陆驭有编造谎言诱使黍辞背叛的动机,宫主也有为了伪造太子妃对他下手的可能。
他甚至也有可能就是太子妃本人。
黍辞无法确定。
因为他缺失了一段记忆。
“不记得了。”黍辞神情自若,纵使黑暗中陆驭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色,“我自小练武,多有受伤,许是什么时候伤到形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陆驭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后颈,心道那可不是轻易能伤出来的痕迹。
纵使要印出来,想要复刻出他小时候错手在印上伤出的那道疤,也是极难。
陆驭没再坚持,状似失落地哦了一声。
黍辞不知是该松了口气还是如何,心里略有些诡异的感觉,他默了默,念在陆驭救了他的份上,道:“我是不是那个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们想让你认为我是,自然会在细节做到可以瞒过你。”
这话说来,像是黍辞已经笃定自己不是太子妃了。
陆驭正想开口,黍辞又道:“为了我去和他们做交易,这不值得。”
陆驭话卡在喉咙眼里,片刻后,眯着眼笑了:“你在替我打算?为什么?”
“你救了我,当报答了。”
陆驭伸手勾起他一丝乌发:“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要什么?”
黍辞认认真真的:“你说,我做便是。”
“那你和我走,不要听他们的了。”陆驭毫不犹豫。
当然,这话说完,就被黍辞否定了。
“除这事以外。”
陆驭:“……”
陆驭嘟囔道:“你明知道我中意你……”
“……”
黍辞自然不信他真中意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有人一心想着情爱?
他只当陆驭还打算继续演戏,以骗宫主那些人信了。
今晚这事,就是宫主的试探,试探陆驭是否真的认为黍辞就是太子妃。
倘若陆驭相信了,为了救黍辞,定然会将东西给宫主,而陆驭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会被当场杀了。
倘若陆驭不信,黍辞便不会得救,就这么死在榻上。
但现在,陆驭既拿了药,又好端端出现在黍辞面前……
黍辞很好奇:“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陆驭愣了一秒,没想到黍辞压根不回他,反倒问起其他事来,他不太高兴,嘟囔着回:“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告诉你。”
黍辞:“……”
陆驭料定他很好奇,继续道:“你若不睡好,明天要是精神不好,我可不会说。”
黍辞:“……”
黍辞有些微恼,但身体却很诚实,不多时困意便翻涌上来,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挣扎片刻,终究还是闭上眼睛,沉溺在汹涌的疲惫中。
迷迷糊糊之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地做起防备,却被那人轻松制住。
不知是说了些什么话,他恍惚中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像在哪听到过,给他一种无端的安心,叫他无从反抗,下意识地收敛下来。
伴随着那声音,他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成了五岁的孩童,因为个子太矮了,瞧见什么都是极高的。
他撞进极高的人群中,在各条大腿间寻找出路,可人来人往,他怎么都走不出去,他抬起头,听见很多人笑,说些奇怪的话。
他们似乎忙着贺喜,没人注意到腿边有个小孩,又哑巴似的根本不开口,只顾得一头乱撞。
直到不小心撞到个人,对方惊讶出声,才叫其他众人目光扫过来。
黍辞愣住了,他眨眨眼睛,被这么视线瞧着,叫他又羞又怕,小脸一皱,像是要哭。
旁人见了急忙来哄,拿糕点的拿玩具的,闹哄哄的一窝蜂冲上来,又把他吓了一跳,踉跄后退着不知道撞到哪,噗嗵就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叫他积累的委屈和慌张都找到了发泄口,当场哭了。
旁人见状更慌了,站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
这时,不知道外面通报了什么,那些人齐齐转身过去。
黍辞在泪眼朦胧间瞧见一人走过来,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唤他。
“阿默,我来接你。”
他听到这名字,突然便不疼了,有些欢喜地站起来,伸出手要牵住对方的衣角。
可也就在这时,梦境突然破裂。
黍辞睁开眼睛。
大概是第一次睡这么久,黍辞醒时人还有点懵。
他瞧着对面人含笑的眼睛,还没清醒,认真疑惑:“为什么笑?”
陆驭说:“我开心。”
黍辞听到这话,便清醒了,他反应过来,一眼看见自己被握住的手,他挣了挣,没挣动:“松开。”
“这是你自己递过来的。”陆驭想起他方才迷迷糊糊攥住他袖口的动作,唇角就忍不住翘起,“自己让我握着,现在又要我松开,黍辞,把我用了就丢,你好过分呐。”
黍辞:“……”
他联系着那个梦,感觉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脸上便有些恼红,肃着张脸给自己找借口:“我是在找我的剑。”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喜欢和我的剑睡。”
说罢,他用力一挣,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挣脱开来,起身快步出去。
只留下还躺着的陆驭一脸的懵,片刻后才扭头望向屋里那把,昨晚被他捡回来的剑,面露凶光。
自然,黍辞并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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