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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如看着双手,察觉到自己掉入不知出口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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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冷。
系统变的假刀还在外头台阶上躺着。
“做噩梦了。”系统自己溜回来找祁纠,分析陆焚如的反应,又翻了翻剧情对照,“他从小就做噩梦。”
陆焚如从小就梦魇惊悸,不仅是因为懵懂时就遭逢大难,亲眼目睹了整族覆灭,也是因为那古怪的血雾红光。
祁纠点了点头,撑起身:“下次把时间流速调回来。”
绝大多数类型的世界,缓冲区的时间流速都是一比一,唯独修仙世界不是——毕竟这地方动辄打坐几个月、闭关三五年,真按照这个时间流速,要在缓冲区待到地老天荒。
祁纠和系统不过是在缓冲区吃了个火锅,外头已经天翻地覆,青岳宗眼看着快要覆灭了。
“调好了。”系统边调整边问,“陆焚如怎么办?他现在这样,说不定会走火入魔。”
祁纠记得离火园内还有些灵药,花了点力气站稳,往炼药的丹房走过去。
祝尘鞅这具身体,是真的已经到了不堪再用,随时都能报废的边缘,这样短短几步路已经相当吃力。
从玉匣里找到那几株灵药,他们的视野已经忽明忽暗,胸口涩痛难当,冷汗湿透衣襟——这暗伤其实是多年前留下的,祝尘鞅去降那恶兽穷奇,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系统暗戳戳钻进陆焚如的梦境,拉着祁纠一起确认:“他梦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祁纠上本书留下的元神,并没封着这一段记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元神能承载的记忆也有限,祁纠会特地留下的记忆,要么是什么关键的线索,要么就是不想忘掉的过往。
跟一只丑到不行的恶兽打架,还受了重伤这种事,肯定不会被记录在一代战神威风凛凛的元神记录里。
祁纠看了看系统投射的画面,把药草放进药炉:“对……这应该是穷奇的视角。”
妖物有自己传递信息的方式,当初祁纠斩了那只穷奇,那恶兽临死前的绝望恐惧,始终盘桓在青岳峰内。
所以陆焚如能梦见这个。
在他的梦里,天边红云滚滚,地下血水滔滔,数不清的怨力呼啸穿梭。
祝尘鞅手持长戟,岿然立于其间,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陆焚如被困在穷奇体内,能察觉到这恶兽的惶恐惊惧。
穷奇这东西,巫族要杀它,连妖族也要杀它,因为这一族生来便毁信恶忠、崇饰恶言——越是为善的,对上它越吃亏;越是为恶的,越能驾驭得了它。
这就是为什么,就连青岳宗这些人族对上穷奇,也仅仅只是“苦不堪言”,尚能抵挡。
借穷奇的一双眼睛,陆焚如盯着祝尘鞅。
他比这恶兽修为更高,能看穿祝尘鞅那一身神铠之下,分明已添了不少伤口,道道深可见骨。
这其实叫他觉得颇为荒唐——莫非祝尘鞅这等人,还能配得上一个“为善”?抑或是穷奇天赋有限,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论因为哪个,双方已战到两败俱伤,纯论战力,祝尘鞅依然更胜一筹。
此刻的穷奇已重伤濒死、气喘吁吁,走投无路之下巨翼遮天,由上古妖圣那里继承下来的一滴精血逼入漫天血雾。
顷刻之间,天地骤然倒悬。
这是穷奇保命的本事,勾出人心中最真实的念头,幻化出最想见的一幕,再由此衍出恶念,与之勾连。
这一滴精血源自上古妖圣,与古神同阶,万妖之祖,不是巫族能抵抗的。
陆焚如身形凝定,他不知自己双手已紧攥得鲜血淋漓,一双眼兀自黑沉沉冰冷无波,盯着祝尘鞅。
他的确很想知道,祝尘鞅最想见的一幕是什么。
回到上九天,成神?封圣?
还是将他彻底炼化,以他这一身妖力,铸不败金身?
陆焚如执念太盛,甚至挣脱了穷奇所限,悄无声息随在祝尘鞅身后,飘入了那一片幻境。
……
眼前所见,却叫他怔住。
祝尘鞅回到了离火园。
四周太清净宁和,和记忆里的每一天都一般无二,几乎让他恍惚,以为那一仗打完了。
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梦中缺失了一段,要么是穷奇死了,要么是穷奇跑了……祝尘鞅打完了这仗,回离火园休息。
祝尘鞅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明净日色里,祝尘鞅环顾四周片刻,稍一沉吟,盘膝坐下,凝神运功疗伤。
到这时候,在外面岿然凛冽的年轻战神,眉宇间才露出疲色。
祝尘鞅勉强支撑着,将法力运转到半路,就靠在了身后青竹上。
他确实太累了,押送宗门至宝奔波月余,又下九幽寒潭取万斤陨铁,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就来除这恶兽。
祝尘鞅心神已然支撑到极限,靠着青竹闭眼调息,身体竟不知不觉倾倒,穿过陆焚如的手,落在草地上。
陆焚如看着自己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尘鞅最想见的一幕,就是这个?
就是回离火园里睡觉?
这念头还没完,他就被幼时的自己穿透——年幼的陆焚如一路疾跑出来,抱住祝尘鞅,急着喊师尊。
祝尘鞅被他晃了几下,胸口震了震,忽然笑吟吟睁开眼睛:“上没上当?”
幼时的陆焚如愣住,睁大了眼睛看他。
“上没上当?”祝尘鞅笑着捉他痒痒,温声逗他,真元流转之下,已经将周身伤势隐去,“吓了几跳,嗯?”
说话间,他已不着痕迹拭去唇畔血色。
幼时的陆焚如被吓了好几跳,脸色煞白,耳朵尾巴都被吓出来。
小狼妖只有两只手,却有一双耳朵加一条尾巴,捂了这个捂不了那个,被祝尘鞅笑着拢进怀里。
祝尘鞅化去身上战铠,免得硌疼他,揉这小徒弟毛绒绒的耳朵,法力流转,就给尾巴编了好几缕麻花辫。
小狼妖缓过神,毫无威慑力地张牙舞爪连带龇牙,被堂堂巫族战神相当不在意地拍着背安抚,给脑袋上也扎了小冲天揪。
祝尘鞅又往袖子里摸了摸,翻出这趟出门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给他。
有青岳宗这边没有的精致点心,有牵绳就会动的小人,还有灌进去法力会跑的小竹马。
趁着小徒弟玩得高兴,祝尘鞅拂袖带过那一片草丛,将上面沾染的血迹尽数化得无影无踪。
……
陆焚如愣怔在这幻境之中。
他如今分明已看得出,祝尘鞅这一身伤只是草草收口,根本就没有好——被压上伤口时,眉宇里尚要压下悸痛之色。
可祝尘鞅为什么不夺他的妖力?为什么反而瞒着他?
倘若祝尘鞅这么做了,恶念自生,穷奇吞噬这恶念,自然会受祝尘鞅驱使,成他手下,威力无穷。
可祝尘鞅偏偏一心哄小徒弟玩,这么玩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作恶?!
穷奇命在旦夕,终于再按捺不住,亲身闯入那一片祥和,咬了幼年陆焚如的幻象,腾在半空。
祝尘鞅眉宇倏厉,金光流转化出神铠,持戟腾空,正要一击取了这恶兽性命时,划穿幻境的戟尖却倏地停在半空。
这恶兽狡猾万分,将死穴严严实实藏在了幻象身后。
要杀穷奇,就势必要先击杀幼年陆焚如。祝尘鞅眼底金光迸射,却不想这幻象乃是上古妖圣精血所化,纵然他有天赋神力,也无法看透眼前是幻是真。
“师尊。”陆焚如说,“是幻象。”
他再度被梦魇中的穷奇困住,看见祝尘鞅的伤口再度裂开,双方都已将天赋动到极限,祝尘鞅胸口又震了震,唇角溢出血线。
这幻境在逼迫祝尘鞅为恶。
祝尘鞅若再不杀他,就会被上古妖圣的神念层层捆缚,深勒入骨,纵然这一身神骨尚且足以相抗,血肉却是撑不住了。
祝尘鞅手中长戟仍不动,视线落在幼年陆焚如身上。
小狼妖吓得不会动,手中紧紧攥着小竹马。
祝尘鞅眼底金光灼灼,他骤然腾身,冷硬锋锐的戟尖抵上幻象的下一刻,竟是硬生生幻化成长鞭,豁然切断穷奇一爪,将幻象卷回怀中。
这一招使到此处去势已老,祝尘鞅单手揽住怀中幻象,避过穷奇疯魔般同归于尽的强攻,正要变招,胸口猝然剧痛。
祝尘鞅低头,看见胸口漫出的血色,和幻象脸上的冷笑。
那小竹马变成了匕首,深深没进祝尘鞅胸口。
……到此时,祝尘鞅反倒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神色。
他终于不再留手,灼灼离火腾天而起,有进无退,有死无伤,竟是有焚天灭地之相。
祝尘鞅执戟与穷奇战在一处。
他手中戟势凛冽无匹,大开大阖烈风阵阵,金光粲然冲天,拼着半边肩膀叫穷奇抵死撕咬,一戟穿透穷奇死穴。
幻境摇动,骤然崩解。
……
陆焚如从梦魇中惊醒,周身冷汗淋漓。
他仿佛随着那恶兽穷奇死了一次。
……与他对战时,祝尘鞅从没用过这些招式。
祝尘鞅甚至没出过戟,也没用过长鞭,就连那曾经将他千刀万剐的森森刀雨,也叫妖气轻易驱散。
陆焚如胸口起伏,瞳孔深黑,深处有隐隐恍惚——穷奇是上古妖圣后裔,境界虽不如他,战力却未必不如。
更何况……祝尘鞅不肯夺他妖力,不肯杀他。
穷奇遇上善念,实力暴涨,祝尘鞅此番吃了大亏。
陆焚如跳下空空如也的床榻。
祝尘鞅不见了,但也用不着找,狼灵嗅一嗅就知道人在哪——就算狼灵不嗅,这离火园总共就这么大,祝尘鞅常待的总共就那么几个地方。
陆焚如紧咬着牙关,一路直奔丹房。
祝尘鞅为什么不对他用真本事?
是因为青岳宗下的毒?人族的毒有这个本事?
还是祝尘鞅以为,不用真本事,也能赢得了当初随手便可击杀的徒弟?
陆焚如不知自己在恼火什么,或许是祝尘鞅的轻忽傲慢,或许是祝尘鞅在自寻死路。
他重重推开丹房石门,直奔睡在墙角的祝尘鞅,用力握住这人衣襟,才发觉双手竟抖得不成样子。
祁纠胸口震了震,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就微微笑了下。
“吐出来。”陆焚如寒声说,“不准咽。”
祁纠呼吸微顿,不及反应,已被这小徒弟极凶狠地按在地上。
陆焚如箍住他的双手,强行撬开他的唇齿,血线跟着溢出来,被温热舌尖舔舐干净:“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祁纠温声问:“什么?”
陆焚如漆黑的眼睛森森盯着他,仿佛切齿:“醒不过来,你就震自己的心脉?”
被上古妖圣伤过的心脉,也敢乱震?醒过来是什么太着急的事,非做到不可?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夺他的妖力?!
祁纠只在哄徒弟的时候这么做——倒也不是自虐,祝尘鞅这具身体没那么好,偶尔遇上太累的时候,实在没法靠自己醒过来。
……但有次昏了三日才醒,小狼妖哭哑了嗓子,揪秃了尾巴上的毛。
祁纠想起那条惨兮兮的秃尾巴,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这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显然彻底激怒了那双眼睛。陆焚如眼底喷出恨不得将他烧净的怒火,死死扼住他的腕脉,不留余地地抽取混杂了神力的真元。
陆焚如低下头,冷声问:“你就这么想死,是不是?”
陆焚如没有等到他反抗。
躺在地上的人很安静,视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的金色慢慢变得透明,霜白的嘴唇实在无力抿住,微微打开,呢喃似的说了什么话。
声音太轻了,陆焚如靠近听清,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下,倏地扔开那只手。
那只手落在狼灵发着抖的尾巴上。
“别哭。”祁纠说。
事情没办完,他还得活些时候,抽出真元反而是好事。
这具身体什么都受不住了。
所以陆焚如最好别哭,当师尊的受不了这个,看见了又要想办法哄。
只是偶尔虚弱一些,醒过来得费力气一些,睡的时间比醒着的多一些……还不算太严重,不至于吓成这样。
为了这么点事就哭,等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第84章 覆水难收
说完这话不久, 祝尘鞅就又失去意识。
这不奇怪,任何人被这样抽取真元,也不可能清醒着支撑太久。
陆焚如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慢慢过去, 坐在丹房一角, 将祝尘鞅抱起来, 叫他靠在自己身上。
狼灵轻轻拱祝尘鞅的手, 那只手上并无半分力气,软软滑落, 被利齿仓促衔住。
狼灵惶恐, 喉咙呜呜作响。
陆焚如看了半晌,将那只手挪过来, 收起狼灵。
祝尘鞅被这么惊扰,又有血从唇角溢出来,陆焚如攥着袖子替他擦了,又低下头,细看靠在臂弯里的人。
……
他很久没这么看过祝尘鞅。
在陆焚如的印象里, 祝尘鞅是九天战神, 也是离火园内无所不能的师尊, 煌煌威严强悍无匹。
他没想过,祝尘鞅也会落败,也会输,也会伤到这个地步——即使是祝尘鞅被他打落山崖, 在他心里, 也始终怀疑这是个圈套。
就像过去那么多个圈套一样, 祝尘鞅是要故意示弱,是要迷惑他, 诱他心软,再不费吹灰之力夺他肉身。
即使是现在……陆焚如仍旧这么怀疑。
因为祝尘鞅赢了。
陆焚如揽着他的胸肩,低下头,嘴唇在祝尘鞅耳畔轻碰:“师尊,你就抱着这个打算,是不是?”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祝尘鞅赢了。
不用吹灰之力。
陆焚如让狼灵去衔了生铁刀回来,看也不看,便朝自己一臂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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