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一个人死在这。
不能赶他走。
他不拦着提尔·布伦丹走向死亡,可不能在这条路上,不带着他,不让他陪他的老师走到头。
阿修无措而凶狠地吻他,偏偏力道慌得比破壳的鸡雏更软——完全相反的念头厮杀,生怕弄疼这个人,又想一枪击穿两颗心脏。
是不是他们一起死在这,他们的心脏被一颗子弹穿透、变成一堆血沫,就能轻松得什么都不用再想。
“瞎想什么。”他听见祁纠说,“我留下,是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活下去。”
“你出生的星系,原本有比现在更发达的医学水平,也有宝石蓝鸢尾。”
祁纠慢慢讲给他:“大清洗里,有人逃了出来,在边缘星系流亡,发现了这颗星球……为了躲避宇宙雷达,昼伏夜出,在地下建造了小型城市。”
“我和他们偶尔联络。”祁纠说,“我现在的状况,以他们的医疗水准,应该有办法。”
“他们警惕性很高,这艘飞艇是宙斯的,只要停在这,他们就不会出来。”
祁纠温声解释:“你得先走远,确定了你不会回来,他们才会来接我。”
这种语气和讲课时一模一样,阿修盯着他,一言不发,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抖。
系统都被忽悠信了:“真的?还有这个剧情吗?”
“没有。”祁纠在后台回,“我瞎编的。”
系统怏怏叹了口气。
没有这种剧情,提尔·布伦丹一直都是一个人,等一个早晚会找来的学生,等着变得不孤独。
“对,你看。”系统试图商量,“有人陪着,死得肯定舒服多了。”
系统问:“真不准备让你家狼崽子陪着?你一句话,让他干什么都行。”
不论是死在这个小alpha怀里,还是死在这个小alpha手上。
哪怕祁纠觉得太难受了,不想多熬那一天,让阿修杀了他,十九岁的alpha特工也会一丝不苟地照做。
祁纠这次真不准备:“不行,留个念想。”
这只是个故事展开以前的前传,在他走后,阿修还要一个人活很久。
活完一整个故事,做完所有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替他走完剩下的路——这样漫长的责任,如果再压上一场死亡,未免太沉重了。
……
阿修慢慢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他还想把沙发也搬下去,被祁纠拦住,温声说:“放下就行了。”
阿修低声说:“不。”
“听话。”祁纠耐心哄他,“把沙发搬下来,他们又要警惕了。”
阿修问:“为什么早不说?”
这是唯一的疑点——如果真有这样一群人,为什么早不说?
要是提尔·布伦丹早就知道这些人、这些事,早就知道有这么个活命的办法,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但这个疑点也不难堵上,beta犯人最擅长回答审问,如实承认:“以前不太想活。”
“现在有点想。”祁纠说,“我有个狼崽子。”
阿修被这句话钉穿胸口。
阿修低头看着他:“狼崽子不舍得你死……老师,我不舍得你死,我害怕。”
祁纠温声说:“老师知道。”
阿修:“我想亲亲你。”
“以后。”祁纠说,“等我回来,慢慢教你。”
阿修低声犯犟:“不。”
“听话。”祁纠笑了笑,“老师好了就回去找你,教你怎么亲人。”
阿修生硬学他说话:“亲个过瘾的。”
琥珀色的眼睛轻轻弯了下,纵容答应:“嗯。”
阿修大口喘气,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比祁纠更早摔在花海里。
他护着祁纠,慌忙摸索有没有摔坏什么地方,躺在他怀里的人安静,耳朵里淌出血,头颈软在他发着抖的手上,瞳孔映着狼狈到极点的影子。
“……你们救救他。”阿修跪在地上,嗓音嘶哑得要命,“你们救救他……我这就走。”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遗民”在这个星球上,昼伏夜出,神奇到能起死回生。
逻辑上成立,一个标准的、合格的特工,不该否认任何一种逻辑上成立的可能。
他不敢怀疑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
阿修说:“他疼……”
狼崽子手脚并用,一步一摔地爬回飞艇上,把所有他能想到的东西都弄下来,巧克力豆、水果糖、大把的星币,他托着祁纠的肩膀,让老师躺在枕头上。
飞艇摇摇欲坠地浮起来,片刻都不敢停,消失在夜空。
……
系统被绑架着走了,钢笔被主角攥在手里,有点忧心忡忡地看着年轻的alpha特工像是根木桩,钉在瞭望用的望远镜前。
少年特工一只手握着钢笔,一只手握着转向的手柄,指节用力过头,掌心已经碾出血痕。
阿修盯着越来越远的鸢尾花海。
满天星辰,遍地花海。
血沾在鸢尾花宝蓝色的花瓣上。
提尔·布伦丹静静躺着,一个人……提尔·布伦丹一直都是一个人。
等一个早晚会找来的学生,等着不孤独。
等着领这个学生回家,煮一锅好菜,一起聊聊天。
第105章 老师骗他
失踪的宙斯独自回到帝国。
没人察觉出异样——宙斯原本就经常独自出行, 那艘飞艇人人都认得,从飞艇里出来的人也一样。
沉默、阴郁,压得人喘不过气,冷鸷到叫人胆寒的影子。
更没人敢多嘴去问, 一起失踪的提尔·布伦丹和芬里尔去了什么地方。
……那种情况下, 暴怒的宙斯能做出什么, 跟着他的特工比谁都更清楚。
一个叛国的罪人, 一个被拐成同党的失格特工,被执法处的处长秘密带走, 亲手处决、毁尸灭迹。
在执法处, 这不是稀奇的事。
唯一在场目睹了部分真相的军医,刚做完修复声带的手术, 悬心吊胆地在家躲着,没几天就收到调令,被派去了边缘星系“养病”。
……
有打听出来点“机密消息”的,半真半假传言,说是这个倒霉的军医不幸地在现场, 看见了宙斯丢脸的全过程。
“怎么丢脸的?”政府大楼里, 有闲人悄声问, “难道宙斯还真对付不了一个beta?”
“什么叫‘一个beta’——那可是提尔·布伦丹!你看没看演习直播?”
“别提直播了,谁还敢看?你没看军部那些高层?气得像群被抢了骨头的疯狗。”
“那还不是他们没用,叫提尔·布伦丹一个人耍得团团转?”
“不是两个人吗?我听说还有个小alpha副官,一直跟着他的……”
“嘘。”立刻有人制止, “说军部几句也就算了, 说执法处, 不要命了?”
事实在太过扑朔迷离,传言乱飞……但至少绝大部分人已经知道, 那个跟着提尔的副官,其实是执法处派出来,奉命监管和折磨重刑犯的特工。
到这一步,宙斯为什么暴怒,脸丢在了什么地方,自然也不难推测。
毕竟只要看那个小alpha的眼睛,就已经能说明一切。
爱意是比杀意更难隐藏的东西。
最前途无量的特工,被犯人迷得神魂颠倒,是执法处的丑闻,也是宙斯不可能允许人提及的死穴。
“……可怜。”有人低声唏嘘,“为这个丧命。”
“也不一定可怜。”又有人说,“能和提尔·布伦丹一起被处决,一起赴死……说不定是件很享受的事。”
这话听得好几个人瞪圆了眼睛。
这些人都在政府里工作,因为演习和国诞日忙得团团转,没看过直播,简直难以置信:“有这么夸张吗?”
“不夸张。”一个研究员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看了看外面灰沉沉的天空,“Alpha本来就是这样的。”
Alpha本来不是只知道好战,只知道侵略、占有和毁灭,仿佛被欲望掌控的野兽。
易感期也好、热潮期也罢,alpha天生就渴望于找到一个能为之交托生命的存在,一件事、一个意义、一个人,为了这个活,也为了这个死。
这种炽烈到不留余地的感情,才是alpha存在的证明。
“能和提尔·布伦丹一起死,芬里尔特工一定会愿意。”
“我羡慕他……不说假话,我真羡慕他。”
那个研究员说:“其实私底下,很多人都——”
话说到一半,聚在窗边聊天的几个人就都变了脸色,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霎时间没了动静。
“宙斯”站在走廊的尽头,负着手,不含温度的、仿佛在打量死物的视线扫在他们身上。
那双眼瞳分明漆黑,却又因为太过冰冷,在惨白大亮的顶灯下,显出一种冰块般的冷淡透明。
透明到空荡苍白,什么都容不下,也什么都不在乎。
研究员被失温的淡漠视线拎出人群。
旁边几个人慌忙躲远,不迭撇清干系,眼睁睁看着凶神恶煞的执法处特工扑上来。
没人在意一个研究员的消失,执法处这些年,也没少让人这么“凭空失踪”——这些消失的人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大概叛国。
怎么叛的国、叛了哪个国,不清楚,也没人敢多问。
连提尔·布伦丹都死在这些人手上——当着几乎全国人的眼睛,悍然把人从演习中途劫走处决,哪怕超过半数的人都投了豁免票。
又有谁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
不是没有不满滋生,但解决不满的人,永远比解决不满容易得多。
消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头一天还在上班,第二天就举家失踪……执法处的狠绝手段,从来都叫人闻风丧胆。
一时间人人自危,没人再敢提起芬里尔,也没人再敢说起“提尔·布伦丹”这么个名字。
原本激烈冲突,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暗流,就这么变得平静,平静到仿佛死去的火山。
冰冷的岩浆流动,缓慢无声。
……
“你家狼崽子干得挺不错。”
系统被强行绑架,在遥远的星舰上给祁纠写信:“你跑哪去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祁纠也进不去缓冲区,内线聊天不能在角色退场后使用,只能靠漂流瓶跟它联系:“再等等。”
系统愁到漏墨,一不小心弄坏了一整张草稿纸。
执法处处长到处抓人,把内阁议会全弄得乱七八糟。系统也被迫跟着日理万机,每天不知道要写多少字,累得晕头转向。
握着钢笔的手停下书写,把钢笔托在手里,逐处检查。
……说实话,系统偶尔一晃神,都会觉得这双手的动作、架势有那么些像祁纠。
一意孤行的“执法处处长”也一样。
系统签署了数不清的密令,这其实是个相当明确的阳谋,那些“凭空消失”的人,绝大多数被发配到198号星球做劳工采矿——也就是帕洛马尔。
“帕洛马尔绞肉机”的帕洛马尔。
这个偏远、一片疮痍、偏偏富含矿脉的地区,正在发展出独立武装的雏形。
针对执法处处长的刺杀也越来越多,彻底激化的帝国矛盾,逼着越来越多的人活不成,不得不从麻木里醒过来。
这些人又要分类,有些是反抗者,有些是被掠夺的战俘后裔,有些是被抹去身份的遗民。
于是也有些人,开始因为“血统原罪”遭到剔除,陆续被打发去那颗有宝蓝色鸢尾的星球。
他们在的这艘星舰,就是用来押送最后一批被放逐的遗民的——三年来,叫无数人畏惧又恨之入骨的执法处处长,还从没涉足过这颗星球。
……
一次都没有。
芬里尔低声问:“累了?”
钢笔没法回答他,笔尖幽怨地弹了弹,往他手上渗了一大块墨水。
“抱歉。”芬里尔说,“该让你多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池旁,拆卸开零部件,冲洗钢笔的墨囊。
窗外是漆黑的宇宙星空,窗户上映出人影,裹着厚重披风的特工头子,阴沉苍白,像个无孔不入的幽灵。
漆黑瞳孔平静,这是种不会起波澜的漠然平静,阴涔涔扫人一眼,就能叫人竖起全身汗毛。
演了三年的执法处处长,他比宙斯更像宙斯。
芬里尔低头冲洗钢笔,接水滤水、软绒擦拭,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在他擦拭到笔尖时,特工将房间门规规矩矩敲开,新捉到的刺杀者被押进来。
“你说你是298号星球的原住民。”背对着门口的执法处处长问,“属实吗?”
有宝蓝色鸢尾花的星球——这颗星球是真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298”,从未出现过可探测的人类活动踪迹。
回到帝国后,阿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遍了所有关于298号小行星的监控记录。
没有可探测的人类活动踪迹。
没有。
这里分出两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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