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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虽然还是萧索的深冬,但林子的最深处,大概已经回春了。
就是这条路不好走,车进不来,人也罕有敢往里探的,只有资深徒步者走过的一条小路。
叶白琅背着祁纠向里面走,给祁纠描述他看见的景色。
《好词好句好段》有用,叶白琅对美好景色的评价,终于不再是相当匮乏的“好像死了”。
狼崽子终于松口,不再钻牛角尖地犟着,认定只有死了以后才能这么享受,才会有好事发生。
祁纠对这个进步相当欣慰:“给你颁个奖。”
叶白琅很配合:“谢谢哥哥。”
他领了祁纠颁的奖:一片在枯枝上挂了一个冬天,被风吹下来,正好砸在祁纠手上的红叶。
叶白琅要背着祁纠,空不出手,就拜托祁纠把它放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叶白琅给祁纠背《好词好句好段》。
他认真地背,但因为缺乏理解、生搬硬套,背出了一年四季。
要是祁纠真信他胡扯,或许真会以为他们走在一片春意盎然、夏日炎炎、秋高气爽、寒冬腊月的神奇树林。
祁纠绷不住地乐了一声。
叶白琅刚把嗓子背哑,他听见祁纠有反应,就停下脚步:“哥哥?”
“挺不错……”祁纠轻声说,“把我放这儿吧。”
叶白琅的脚下失去重心,剧烈栽了下,又重新站稳。
“没有不错,这里不好。”叶白琅说,“哥哥,是我编的,我在乱背,想逗你开心。”
叶白琅结结巴巴地说:“哥哥,你别生气。”
祁纠知道,他没生气,只是没有时间了。
不知道系统那边的成果怎么样,有没有帮他搞到一只炫酷的帅乌鸦。
祁纠捏了捏叶白琅的脸:“没生气,想什么呢?”
“我家在差不多的地方。”祁纠说,“没开玩笑,我在山上的林场长大,一到冬天就进山。”
他听见鸟叫,听见叶白琅踩叶子的声音,感觉到空气的干燥寒冷,就知道这地方跟他家差不多。
再往里走就不安全了,林子深处比外面暖和,野兽也知道这件事,会藏在里面过冬。
“你回家以后……”祁纠说,“别关窗户,留条缝。”
祁纠帮叶白琅整理领口,慢慢理好了,扣好扣子,轻拍两下。
叶白琅无声摇头。
他拼命摇着头,身体抖得激烈,他不听祁纠的话,踉跄着往林子里跑。
他背着祁纠往林子深处跑,去追那一点缥缈的虚幻春天。他摔了跟头,祁纠也不怪他,一只手懒洋洋滑下来,落在他的左肋间。
……落在他心脏的位置,祁纠替他堵着窟窿,替他挡着风。
“哥哥。”叶白琅说,“哥哥,等一下,再等一下。”
他知道祁纠为他撑了多久,他知道祁纠很累,知道自己自私到极点……他都知道。
叶白琅背着祁纠跌跌撞撞,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不知道祁纠是不是已经失去耐心。
他一跤摔在地上,眼前终于不是雪、不是枯叶,是绿色的春草。
绿色的草芽把地面拱开了。
“春天,春天到了,哥哥。”叶白琅剧烈地喘着气,他彻底失去力气,跌坐下来,“我们到了。”
他握住祁纠的手,拼命想要带祁纠去碰那个软嫩的、新生的柔弱草芽。
不行,还差了几公分。
只是很细微的几公分距离,只差一点,祁纠的手碰不到那棵草。
祁纠的手指冷而僵,固定在微微弯曲的形状。
叶白琅的动作渐渐缓下来。
他格外小心、一点一点地把祁纠从背上放下。
祁纠躺在草地上,微睁着眼睛。
“……哥哥?”叶白琅轻声问。
他摸摸祁纠的头发,又碰祁纠的脸。
那是种从没有过的冰冷——即使在这段时间里,也从没有过。
叶白琅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没关系……我帮你。”
不过他得先喘口气,他跑得太累了,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
叶白琅一头栽在地上。
他撑着一条胳膊,拼命侧翻过身体,盯着祁纠不眨眼,大口喘着气。
这些呼吸进不去肺里,他的眼前慢慢变得昏黑——可又在某一个节点,叶白琅的脊背忽然痉挛般悸颤。
……他忘不掉。
这些天来,祁纠不论多累、多没力气,都会留出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拍。
这样的节律被祁纠刻进他的骨头里,他忘不掉,所以在缺氧濒临极限的时候,就自动在他身体里复苏。
祁纠教给他的呼吸频率,让叶白琅眼前的黑雾散去,让叶白琅绝望地活过来。
活过来也好,还有几件事做。
叶白琅想,祁纠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的,不知看没看到春天。
“哥哥。”叶白琅说,“你看。”
祁纠说话算话了,祁纠陪他过了一个冬天,又陪他看见春草。
叶白琅想要把那片草芽拔出来,放进祁纠手里,可碰到柔嫩的草叶,又停下动作。
他不是什么善类,不至于对没知觉的草木有怜悯。
……但这是祁纠的春天。
他不能破坏属于祁纠的东西,任何东西,这真麻烦,因为第一件属于祁纠的东西是他自己。
叶白琅收回手。
他有些吃力地爬过去,抱着祁纠,一点点按摩那些早已僵硬的关节。
然后祁纠的手被他拢着,他们一起去碰那片草叶。
他让祁纠碰了碰春天。
叶白琅松开手,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笑。
他不闹了,不再打扰祁纠,他们两个都好好休息一下。
叶白琅准备攒点力气,等他有力气了,就抱着祁纠去找个漂亮点、舒服点的地方。
他在祁纠颈间拱了拱,打算赖在祁纠身边休息一会儿,就立刻爬起来这么做……他打算这么睡一小觉。
有很多天,叶白琅都不敢睡觉了。
现在终于用不着再赶路。
叶白琅学着祁纠的样子,慢慢抻了个懒腰。
他正想闭上眼睛,却忽然觉察到危险,倏地睁开眼,重回警惕。
……几只鬣狗从林子深处冒出,幽绿色的眼睛闪烁。
鬣狗的习性,轻易不会选择捕食活物,它们的目标……是祁纠。
……
这个认知扎进叶白琅的太阳穴,泛着寒气,让他久违地开始头痛。
叶白琅盯着这些畜生,他从怀里摸出匕首,把祁纠护在怀里。
他无视愈演愈烈的头痛,眼底渗出冰冷到无机质的杀意。
“哥哥。”叶白琅低声向祁纠解释,他不敢让祁纠听出,他其实在高兴,“我可能要来陪你。”
不是他故意的,他知道祁纠不愿意他陪。
可他已经没力气了,他要和这些畜生拼命,不准这些畜生动祁纠……他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流很多血,可能会被咬去几块肉。
在这种偏僻地方,受了这种程度的伤,自然别想再走出去。
叶白琅不敢被祁纠发现自己在高兴。
他垂着眼,用一截布条把匕首缠在手上。
他知道为首的鬣狗正弓起脊背、准备攻击。
他也正在准备。
叶白琅牢牢抱着祁纠,他盯住即将扑上来的丑陋畜生,嘴角刚抬起来,就被结结实实扇了一翅膀。
后脑勺的力道熟悉得让他瞳孔悸颤。
叶白琅呼吸窒闷,他胸口被祁纠堵着的窟窿仿佛又骤然豁开了,激烈的痛苦迟来半拍将他吞没。
叶白琅低头看着怀里的祁纠,他摸了摸哥哥的睫毛、眼睛,鼻梁和不带血色的嘴唇。
他的胸口缓缓起伏,茫然抬头。
比他更茫然的,是那群逡巡着逼近落单旅人、正准备群起而攻之的鬣狗。
……铺天盖地的乌鸦。
羽毛黑亮、喙利爪锐的乌鸦,黑压压一片,落满了这片春天的树林。
第20章 第一世界番外:乌鸦
叶白琅的生命里, 第一次见这么多乌鸦。
看不过来。
每只都炫酷、每只都威风,黑压压居高临下,栖落和盘旋在他的头顶上。
……连一分钟都没用上。
大概只过了几十秒,那些鬣狗就夹起尾巴, 灰溜溜落荒而逃。
叶白琅被乌鸦羽毛砸脑袋。
那种力道很轻微……轻得就像, 祁纠被他背着, 在树林里慌不择路绝望狂奔时, 慢慢拍他手臂的力道。
……
那个时候的祁纠,已经没力气再揉他脑袋, 所以只能一下一下, 轻拍他的手臂,和他慢慢说话。
叶白琅听见了, 也回答了,大概“嗯”了几十声,或者几百声。
他当然不会不回答祁纠的话,他甚至不敢只是点头,怕祁纠感觉不到。
“叶白琅……”祁纠帮他数, “你向左拐了九次。”
祁纠:“向右七次。”
考虑到每段路跑出的大致长度, 综合推算和最初坐标的相对位移……祁纠认为, 他其实是在跑一条很有创意的直线。
所以,只要叶白琅想要回家,也不算特别难,只要别再团团转着乱拐弯就行了。
只要一直往身后走, 往回走, 就能走出这片森林。
往回走, 就能回家。
叶白琅疼到不记得怎么呼吸,他嗫喏着出声, 最后一次耍赖,还想求祁纠心软:“哥哥……”
“等回了家。”祁纠伏在他背上,慢慢点菜,“我想吃饺子。”
叶白琅就再说不出求祁纠让他一起留下的话。
他像是在被人寸寸剥开、抽取骨头,却又有另一部分意识,浮于身体之外,用来回答祁纠的话:“好,哥哥,你要什么馅?”
不太好选。
祁纠在这个问题里稍微抉择了一会儿。
在这个过程里,祁纠的胸膛贴着他悸颤的脊背,呼吸和心跳都在慢慢变弱。
于是叶白琅的生命也像是一起流逝,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大声说话,只敢小声说:“哥哥。”
“哥哥。”叶白琅问,“饺子要什么馅?”
祁纠笑着揪揪他的头发:“能让……叶白琅同学,吃饱的馅。”
叶白琅在这个答案里失去腿上的知觉。
他踉跄着去找绿色的草,凭直觉继续跑,不敢稍作停留。
但祁纠可能得停下,祁纠实在没力气陪他了:“吃饱了,好好睡觉。”
“春天有倒春寒,衣服穿厚。”
“夏天到了,就吹风扇,自己去找冰棍吃。”
“秋天留神着凉。”
不要乱吃地上捡的东西……考虑到叶白琅的自尊心,这条就自己意会。
加上最后这些,祁纠要教他的也就差不多。
“狼崽子……”
祁纠轻声说:“好好长大。”
叶白琅被绊了重重一跤,他几乎摔得扑在地上,不得不松开只手去撑树干。
他不得不松开被他死死抱着的、祁纠不再有动静的手。
他松开手,祁纠的手就坠落。
……
而现在,叶白琅坐在长出春草的地上,抱着祁纠。
他被乌鸦的羽毛砸脑袋。
叶白琅有些茫然,试了几次才艰难屈起手指,捡起一根羽毛。
他发现羽毛是炫酷的黑亮颜色,就慢慢收集起一把,试着装饰在祁纠的衣服上。
“哥哥……”叶白琅低声说,“鬣狗不吃我。”
他没被鬣狗吃掉,也没被咬死,乌鸦把他救了。
他还是没能和祁纠一起留在这里。
可他要把祁纠送到什么地方,才能确保祁纠睡得舒服、以后都安稳……才能确保祁纠变成极光?
栖落在树枝上的乌鸦,在此刻展开翅膀,呼啦一声飞起来。
叶白琅抬头,他看着盘旋的鸦群,怔怔坐了一会儿,抱着祁纠慢慢起身。
他失去知觉、失去绝大部分思考能力,迈着双腿跟那片黑压压走,把祁纠藏在怀里。
跟着那些乌鸦,叶白琅找到合适的地方。
然后他又跟着那些乌鸦,向林子外面走……祁纠说得完全正确,他跑出了一条很有创意的直线。
要是他认路就好了。
要是他认路,就不用在鬼打墙的绕圈里浪费时间,也许他们跑到那片春天里,祁纠还没睡着。
叶白琅下意识收拢手臂,他发现怀里是空的,背上也是。
……这个发现掠夺走他最后一点力气。
叶白琅直愣愣倒下去,他摔在树林的边缘,就这么失去意识,一直睡到天黑。
直到护林的巡逻队经过,才有人发现他,吓了一跳,飞跑过去检查情况。
“没事吧?”护林员被他吓得不轻,“醒着吗?脑子清楚吗?能说话吗?”
在林子里迷路的驴友不少,可也不常能遇到这种情况。
也不知道在林子里迷路了多久,狼狈和刮烂的衣服都还在其次……仿佛从骨头里蔓延出来的、渗进身体全部角落的疲倦和乏力,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叶白琅还活着。
他的脑子清楚、能说话,只是不想说。
他不想和人说话,他现在要回家,给祁纠包“能让叶白琅吃饱那种馅”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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