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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云凉垂着眼,看没过下颌的水面,沉默不语。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很不喜欢水,尤其是冷水,也很不喜欢被溺死。
偏偏他又天生耐寒,接生他的人说他骨头都是冷的,这些水冻不死他,再站个三五天也一样。
郁云凉也尝试过闭上眼倒下去,可他一落水就下意识闭气,这毛病无论如何也改不掉……除非是落进那条暴涨的肆虐浑河,否则他很难死在水里。
掌刑太监彻底失去耐心,摆了摆手让人加水,想要给这哑巴小宦官一个痛快。
水面缓缓上升,终于即将没过口鼻。
郁云凉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他看了一阵就闭眼,等着水升上来,却在被水覆顶之前,先听见生锈的沉重牢门嘎吱挪动。
……叮叮当当的铁链声,杂乱脚步声,牢门被寸寸挪着,硬生生推开。
水牢常年阴暗潮湿,第一次有亮到刺眼的火光进来,上好的松油木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掌刑太监同样难掩错愕:“谁?!”
郁云凉也抬头,他匪夷所思地皱了皱眉,看见相当荒唐的一幕——居然有步辇能被抬进这种地方。
因为水牢里实在相当憋屈、相当狭小和逼仄,那顶步辇也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和那些映在水中、明亮过头的滚烫火把一起,几乎像是梦中才会有的荒诞景象。
江顺大概也觉得荒诞。
司礼监掌印太监夤夜起身,匆匆赶来水牢,拦住行事越发捉摸不透、几乎是在找死的废太子:“……殿下?”
江顺弓着身,仿佛是有些恭谨架势,可要细看就能看出,分明没有半点恭谨的态度。
步辇上的人摘下风帽,斜倚在软枕上,扬手将几颗夜明珠抛进江顺怀里。
“孤来要个人。”那人对他说,“江大人,行个方便。”
江顺哂笑了声,这夜明珠看成色的确是好东西,可惜没人敢收废太子给出的礼:“殿下……这事确实行不通。”
江顺也并不忌惮这废太子——真要论起来,沈阁反而该忌惮他,甚至来拉拢、巴结他。
江顺是什么人,是皇上跟前的心腹,是朝中内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
“这是宫中要罚的人。”江顺靠近了步辇,低声缓缓说,“他犯了难恕的大错,免了死罪,活罪难逃……”
破风声里,江顺的声音戛然而止,噌噌连退数步。
他的脸色惊疑不定,低头看胸前撕裂的衣襟,抬手摸住喉咙,眼里几乎透出惊恐。
——这病得半死不活、只差一口气的废太子,手里拿的不过是根掰着玩的柳枝!
这柳枝方才凌厉如钢鞭,片片柳叶灌注内劲,锋利得如同刀刃,竟是直接豁开了他三层衣物……留了三道分明血痕。
若是再向上几寸,卷上他全无衣料护着的喉咙,只怕方才那句话,就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后一句……
江顺惊魂未定,他弄不清这废太子哪来这么一手可怕的功夫,更不明白沈阁这是要做什么,尽力清着嘶哑的喉咙:“殿下,这——”
步辇上的人偎在软枕上,揣着袖子里的暖炉,将一个绣了金丝的锦囊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端详一圈。
这次江顺的心真正狠狠一沉,他一按衣襟,就知道彻底招惹了麻烦。
这锦囊里是绝对见不得人的东西。
司礼监谋朝,为了保住这滔天权势,使了不知多少说出来要杀头的阴私手段。
“殿下……”江顺的喉咙艰难动了下,哑声道,“只是要人?”
那废太子分明极羸弱,连坐直都困难,暖炉不离手,靠着暖枕一味把玩锦囊。
沈阁从袍袖里露出来的手指,不仅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腕间隐着的血脉,甚至隐隐泛出某种不祥的淡淡青紫。
短命之相。
江顺忽然反应过来,用力咬了咬牙,回身打出手势。
立刻有人将郁云凉从水里捞出来。
不止捞出来,还有太监拿来大块上好棉布,擦拭干净郁云凉身上、头上的冰水,拿来新的黑衣给他换上。
这些伺候人的手段,宦官最擅长,不过须臾功夫,郁云凉已被收拾得干净妥帖,被推到江顺面前。
江顺盯着这个刚收来几天的义子,脸色变换不定,有阴冷有忌惮,却也有深思。
忌惮是源于竟然来闯水牢要人的沈阁——同他们所预料的远远不同,朝堂风云暗涌之下,凭这个废太子的手段……只怕未必那么容易死。
江顺极擅审时度势,此时拿不准沈阁底细,便不贸然彻底交恶,反倒从善如流地换上笑脸。
“殿下,您府上既然空虚……看上什么人,说一声就是。”江顺带着笑脸赔礼,“咱们太监就是干这个的。”
“只是这小宦官尚未调|教妥当,野性难驯,实在怕冒犯了殿下。”
他把郁云凉推给沈阁:“用不用司礼监再添几个人,送去伺候?”
郁云凉在水牢站了两日一夜,腿上已然僵硬,踉跄两步,被一只苍白泛青的手扶住。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见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沈阁。
那人的气息很弱,却不乱,斜斜靠在步辇里,身后垫着数个软枕,胸口轻缓起伏,捧着暖炉的手依然冰冷。
即使是这样,沈阁的眉宇间,依然是种很漫不经心、相当从容的神色,仿佛从来的那一刻就笃定结局。
这种气势活生生镇住江顺,让这个杀人如麻的权宦,在此刻全然想不出第二种转圜办法。
“不用。”沈阁慢悠悠说,“承大人情。”
沈阁说:“孤要这个。”
郁云凉抬起头,漆黑瞳仁盯住眼前陌生人影。
沈阁也正看着他——松油木火把的光太过刺眼了,把整个水牢照得通明。
那点光落在沈阁身上,让一切都变得极具欺骗与诱惑性,仿佛空中阁楼、镜花水月。
……
沈阁看起来并不愿多说话,闭了眼养神,又靠回步辇里,抱着暖炉慢吞吞拢那一点热气。
——这才合理,郁云凉想,这人前几天被他拖进医馆,还奄奄一息得像是死了。
直到现在,郁云凉依然还怀疑,这是场极离谱的梦,又或者是濒死之际的幻觉。
或许他总算学会了怎么把自己溺死,在被那些人按着控水时,做了这么个荒诞的……
步辇被慢悠悠抬着,很是费劲地挤出那个狭小的牢门。
沈阁发觉他还在原地杵着,就睁开眼睛回头:“跟上。”
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是个骗局。
郁云凉迈出僵硬的左腿,踩着明亮异常的火光,跟上步辇里的沈阁。
第24章 别碰
步辇走出牢门, 就换马车。
马车就停在司礼监前的空场,十分嚣张,视司礼监堂皇威严如无物。
几匹马都被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正甩着尾巴, 把脖子伸到假山石下面, 埋头大嚼那几株刚长叶的牡丹。
大约是颜面被下得太过狠了, 江顺没跟出来, 从沈阁手里要回了那个锦囊,就面色阴沉地匆匆由后门走人, 不知是急着去忙什么。掌印太监走了, 也没有其他太监跟出来……整个司礼监既空且静,像是遭人抄了家。
沈阁随意摆手, 遣散了抬步辇的轿夫。
他被郁云凉扶下来,走路也不好好走,懒洋洋将半身力气压在少年宦官身上:“生气了?”
郁云凉蹙眉。
附近没有闲杂人等,他离沈阁极近,不必掩饰自己能说话:“……什么?”
郁云凉实在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今晚的一切都极反常——就连这步辇和马车也反常。
在郁云凉的记忆中, 前世的沈阁虽然大肆敛财, 日子过得却十足可称拮据。
毕竟这些钱要用来上下打点、要用来收买人心,要撑起废太子往九五之尊的那个位置爬回去的野心,远远不够。
重活一世,这人忽然变得很不对劲。
郁云凉不记得, 沈阁什么时候会雇这样气派的步辇马车、会用这样精致的雕花手炉, 会这么全不顾忌、不留后手地乱花钱……
“确实来得晚了。”沈阁照他手上摸了摸, 大方地塞给他几个铜板,“路上买碗热甜汤。”
郁云凉低头, 看着手里相当寒酸的铜钱:“……”
……对劲了。
沈阁正低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把那个手炉也抛进冷冰冰的少年宦官怀里。
“这两天有事。”他站没站相,将手搭在郁云凉的肩膀上,懒声解释,“没脱开身。”
郁云凉被烫得一栗,几乎要把这东西脱手甩出去。
郁云凉蹙紧眉,用袍袖垫着手指,勉强将火球似的暖炉托住,扶着沈阁上了马车。
沈阁撑在他肩上的手忘了松开,郁云凉只好也跟进去,在车厢里找个角落坐了,抱着膝盖团成一团。
郁云凉不得不抱着这炭烤似的暖炉。
冰冷的四肢百骸本来早已麻木,眼下却被唤起蚁噬般的痒痛,不适至极,几乎逼得人想要逃出去……再跳回冰冷的水牢里。
至少那里面的事他想得明白,活着足够清醒,死了也没什么可抱怨。
郁云凉用力攥着那个暖炉,抿紧了唇,一动不动盯着这个话也不说清楚、上了车就自顾自闭目养神的人。
眼前的事他想不明白。
沈阁这话……什么意思?
他甚至没料到沈阁会来这水牢里找他……沈阁居然说,来得晚了?
倘若郁云凉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地方,定然会觉得沈阁又是故态复萌,花言巧语拉拢人心。
可他已经叫司礼监投进水牢,也就代表失了江顺的看重,叫任何人看来,都只会觉得前途渺茫。
一个前途渺茫的卑贱阉党,有什么可拉拢的?
“坐过来。”沈阁闭着眼睛,忽然开口,“窝在那不难受?”
郁云凉心有忌惮,不清楚这人又耍什么花招,垂了视线低声回话:“……身上冷。”
他在水牢站了两日一夜,身上早和一块冰差不多,离这病恹恹的废太子太近了,说不定能直接冻死沈阁。
……倒也是个报仇的好办法。
郁云凉盯着自己的手,他又想起那天浑河边的事,想起那柄匕首,还有沈阁吐出来的血。
从温转凉再转冷,比浑河水更冷,沿着他的手蜿蜒向下淌。
郁云凉的瞳色转深。
在水牢泡了这么久,他却依然觉得这只手上有血。
……这只手腕被另一只手松松扯住。
郁云凉依然皱着眉,从思索里回神,沿着那只探过来的手抬头,看向莫名开始对他动手动脚的沈阁。
上辈子也没这些光景——沈阁不是断袖,没有龙阳之好,更兼看不起宦官阉党,万万做不出这种事。
难为这人,为了拉拢他,居然想出那种办法。
郁云凉跟在沈阁身边,冷眼看着对方强压反感装出和颜悦色、温情小意,也觉得有趣,于是就一直佯装不知,看这人究竟能装到哪一步、装到什么时候。
后来郁云凉也的确知道了答案。
上一世,沈阁离他最近的一次,是为了方便一刀捅进他的肋间,刺穿他的心脏,要他的命。
而眼下的这个沈阁,忽然莫名其妙凑过来,拽他的手。
……是为了跟他要刚才那几个铜板。
“…………”
郁云凉尚且没想完过去的事,一口气卡在半道上,差点噎过去:“你要铜板?”
这人拿拍银票的气势,气吞山河地给了他拢共三枚铜钱——也就算了。
给了还要回去??
“不是要回去。”沈阁示意窗外,“有人卖甜汤。”
马车走出司礼监,不紧不慢晃到了浑河边上。
这里常有水患,涨水发水灾快,重修得更快,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盛况。
外面相当热闹,有勾栏也有商贩。弹唱说书,杂技皮影,混着卖荔枝膏的、卖五味粥的、买糖糕和梅花酒的。
也有人卖甜汤,在锅里滚得热腾腾冒白气,风里有种蜜渍过的桂花香。
郁云凉匪夷所思盯着他。
眼前的废太子居然比他更理直气壮,相当坦然地盯回来:“两碗。”
郁云凉:“??”
钱够吗?!?
沈阁气吞山河地再拍给他三枚铜板。
郁云凉的神色像是被这足足六枚铜板噎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了沈阁半天,终于靠着仅剩的一线理智,想起眼下形式——他并非前世的督公,尚且不能把这人的脑袋摘下来晃一晃,看看泡进去了多少浑河水。
郁云凉站起身,将那个雕花暖手炉砸回废太子身畔,敛起衣摆下了马车。
……
祁纠靠在窗边,没忍住笑,咳嗽了两声。
“按着点肋骨,你那伤口崩裂了。”系统知道他没开痛觉,从旁提醒,“小心一会儿昏过去。”
祁纠拉开几层衣襟,低头看了看:“不要紧。”
反正人已经捞出来了,下一步没什么要紧事做,无非就是回那个破烂王府。
郁云凉被他从司礼监带走,一时片刻再没法回去……直到江顺能想通。
直到江顺终于能想通,不该难为郁云凉,因为郁云凉是废太子的人。
这事没什么复杂的。
任务很容易做,难度等级相当低,祁纠现在还是更想喝口热乎的:“我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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