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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云凉不赞同,苍白阴郁的脸庞上浮现不悦。
“射完,这么吃不了苦?”祁纠依然半开玩笑,靠在他身上,抓起少年宦官的右手看了看,“勤能补不拙。”
郁云凉不算拙,才射了十支箭,已经找到窍门,七支都扎在靶心。
趁着这个势头再多练习,记住手感,日后再拿弓时,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上手。
……就是该改改每射一箭就拿弓弦打自己的毛病。
“你张弓的法子不对。”
祁纠提醒郁云凉:“这样勒手,弓弦还会打在胳膊上,回去这一片就都要肿。”
郁云凉不在乎这个,他不懂得疼,又有些渴望这种疼。
身上的疼会压下心里的空洞,他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底的窟窿,接住祁纠对他的好,吞下去,什么都给不出。
但祁纠教了,他不敢不改。
郁云凉低着头,看祁纠的手——这只手将他的袍袖掀起来,用相当自然随意的力道。
因为这毒,祁纠身上少有暖和的时候,手也一样。
明明是修长有力、拈弓折柳的手,却受这一身的病骨折磨约束,连走回校场这种小事,都不得不搭在他的肩上。
祁纠倒是没想这么多,按住内关,进而上行,将他右侧小臂寸寸捻过:“疼不疼?”
郁云凉摇头,随即被他在肘弯轻轻一拍。
这一下掀起火烧火燎的蛰痛,郁云凉吸了口气,随即就暗恨自己没用,着恼地咬了咬牙:“……有点。”
“跟着我,别较劲。”祁纠把手指按在他肘弯,向外推,“这只手不是直的,要打弯。”
郁云凉心神不宁,跟着勉强练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先坐下?”
他连担心带紧张,只怕祁纠太不舒服,话出口就后悔语气太冲。
果然,叫他扶着的人也一怔,微微低了头看他。
……过了片刻,祁纠轻轻笑了下,把那只手撤回来:“能。”
郁云凉恨不得把自己这条舌头咬下来。
他不知怎么解释,又觉得也没什么好狡辩,只是垂了头,扶着祁纠一步一步走回校场。
这是最近的、能叫人稍微坐下歇一歇的地方。
郁云凉反复用袖子擦干净一块石头,脱下外衫折三次,垫在石头上,隔绝树荫下的些许湿凉潮气。
郁云凉扶着祁纠坐下,几乎是半抱着扶稳这个人,让他靠住树干:“头晕得很厉害?”
“没有。”祁纠半闭着眼,笑了笑,“累着了,歇会儿就好。”
他敲了敲那个箭筒:“把这射完,给我解解闷。”
郁云凉跪在地上,沉默半晌,低声慢慢说:“我不喜欢练箭。”
“……可拉倒吧。”员工内线,系统拉着祁纠剧透,“他驴你,他可喜欢了,你看这金手指植入度。”
金手指植入程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主角的主观能动性——倘若主角很擅长、又很喜欢某件事,植入度就会非常高。
郁云凉明明就很喜欢练箭。
因为练箭的时候能什么都不用想、能将脑子彻底放空,只要张弓搭箭,把箭送到靶子上去。
也因为……这样对着靶子练习,既非为了凌虐,也非为了杀人。
司礼监是不给他们这种箭靶的,郁云凉习暗器的第一天,要射中的就是折了翅膀的鸽群、打瘸了腿的兔子。
这是为了叫他们从习惯见血,到享受和渴望见血。
郁云凉不喜欢的是血,才不是练箭。
……
祁纠压住了笑,相当从善如流地点头,给少年督公台阶下:“是我喜欢,我就喜欢看人练箭。”
郁云凉半信半不信,狐疑地抬头看他。
“又嫌我这个病人麻烦了?”这人幽幽一叹,握住他的右臂折了折,“也是……小公公这手是杀皇帝的,不是在这玩弓丧志的。”
郁云凉:“……”
又开始了。
他明明已经有两天都没提杀狗皇帝的事,只是在心里想了想,连这都不行??
郁云凉恼得磨牙,又不敢把手抽回来,只能低声开口:“……不是。”
“没有。”郁云凉扶住祁纠,拿起大氅把人裹住,“你往后,别这么说。”
他怎么会嫌照顾祁纠麻烦。
这件事……对他来说,分明就跟练箭是一样的。
祁纠很配合地任他摆弄:“好。”
大概是看出了少年宦官的欲言又止,祁纠又招了招手,让郁云凉靠得近些,重新教他张弓时的手臂姿势。
郁云凉方才射的十箭,一箭比一箭用力,铮鸣弓弦刮过手臂,若非衣袖阻隔,已经割去一块肉。
即使是这样,这会儿这条胳膊也已经烧起来,轻微触碰都激起蛰痛。
“疼一疼,没什么不好。”祁纠袖子里揣着一两银子的伤药,倒出来一些,给他敷在胳膊上,“疼了,才知道分寸。”
才知道不能这么不回头地错下去。
要是不知道疼、一直麻木着就这么张弓,迟早衣袖叫弓弦勒破,要皮开肉绽。
郁云凉蜷跪在他身边,有些愣怔地看着那只手给自己上药,神色恍惚,似听懂又似茫然。
祁纠难得见他这么乖,上好了药,就往小公公头上弹一记:“想什么呢?”
郁云凉吃痛,捂了下额头,却并没生出怒色。
他只是接过那个箭筒,先数出二十支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有些蔫吧的柳枝,小心放进祁纠手里。
“……对了。”祁纠正想跟他聊这事,“下次能不能别揪咱们府上的树?”
府上就一棵独苗柳,再这么下去,是真的要让郁云凉揪秃了。
郁云凉身形一滞:“你还喜欢哪棵?”
“……”祁纠的喜好倒也没明确到这个地步:“外面……街上的?我这人风流,什么都喜欢。”
这个玩笑郁云凉接了,他慢慢抬了下唇角,低声说:“好。”
下次他去外面街上找柳树,给祁纠带柳枝回来。
“你再更风流些。”郁云凉声音稍低着劝他,语气更缓,“还有没有别的想要?”
这些天下来,他竟然只发现祁纠喜欢甜汤和柳枝。
江顺搜刮来的明珠玉器、奇珍异宝,很多人都眼红,为什么这人都不喜欢?
祁纠一时还真想不出,迎上那双漆黑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实在不忍辜负这里头的期待,琢磨半天:“杏花是不是快开了?”
郁云凉愣了下,点点头。
“下次出门,折支杏花回来吧。”祁纠出主意,“咱们弄个瓶子插上。”
郁云凉点头:“好。”
今夜就去偷江顺的黑釉剔花折枝梅瓶。
他得了满意的答案,知道了祁纠除了喜欢柳枝,还想看杏花,就扶着箭筒起身:“我去给你解闷。”
“快去。”祁纠挥手,“射个连中三元。”
郁云凉捡起那把半旧的弓,漆黑的眼睛落在祁纠身上。
这样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收回视线,露出一点很轻的、说不上是习惯还是本能的笑。
郁云凉点了点头,转身朝箭靶走回去,左手伏上右手小臂,猝然用力攥紧。
……钻心的疼痛骤然犯上来。
郁云凉用它压制心底的陌生感受,那是种他完全没经受过,极不好受、极难熬的感觉。
上一世,郁云凉很少会恨什么事、什么人,因为一般有什么人亏欠他,他当场就杀了。
但这一世,郁云凉开始尝出恨——他不知道自己恨多少人,又或许在恼恨上一世的自己。
倘若他没忘了怎么做一个人……倘若他不是把只会杀人的刀……
郁云凉张弓搭箭,他背对着祁纠,眼底溢出纠缠着的戾气。
他不该去做刀的。
他该坚持得更久一点、久到死了一世再活过来,久到等来祁纠,什么也不想地跟上去。
郁云凉记住了怎么弯曲手臂。
他一箭接一箭地发,几乎没有间隙。连珠箭矢破空,狠狠扎在箭靶中心。
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郁云凉把弓勒满,嗡鸣着的弓弦几乎把袍袖震碎,如果不是祁纠教他,他现在恐怕要被割掉块肉。
他想跟着祁纠。
他很想……跟着祁纠。
——
把所有箭都射空,日头已往西走了大半。
郁云凉从未做过这样酣畅淋漓的事,他身上出了透汗、又被风吹干,手臂酸痛得几乎发抖,胸口却罕见的不再疼。
这种极度疲倦却又极度轻松的感受,几乎让他有些恍惚,有些忘了盘算杀狗皇帝的事。
郁云凉把弓小心收好,他走到树下,扶住祁纠的肩:“射完了。”
祁纠偎着树干,身上裹着那件厚氅,吐息浅淡轻缓,被他一碰就滑下来。
郁云凉不觉得意外,跪在地上抱稳他,小心摇晃:“殿下。”
“殿下,醒醒。”郁云凉怕惊着他,声音极轻,“回房睡。”
被他抱住的人胸腔轻震,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
郁云凉等他醒过来:“今日的份练好了。”
“怎么样?”祁纠笑着问,“中了多少?”
郁云凉回头看了看校场另一头的箭靶。
中了十之八九,还算能交差。
“明日拿给殿下看。”郁云凉说,“先回房,你不能这么睡,会着凉。”
他对祁纠的态度并不稳定,有时规规矩矩叫“殿下”,有时又直呼“你”,有的时候甚至两个混在一起。
祁纠倒不是在意称呼——主要系统那边跟踪监测,随着称呼的混乱变化,郁云凉的黑化值也相当混乱,不停上下波动。
低的时候几乎不存在,高的时候却能飚满,像是在极为深切地恨着什么事、恨着什么人。
针对这种情况,祁纠和系统还准备开个小会,正好回去睡觉:“好。”
郁云凉小心地搀着他起身。
祁纠坐久了,站起来腿上就吃不住力,被少年宦官使足了力气架稳。
“明日我自己来练。”
郁云凉低声同他商量:“把箭靶拔回去,给殿下看,好么?”
祁纠让他练箭,一来是学手艺,二来是清郁气,自然无可无不可:“行啊,就是没我亲眼盯着,可不能作假。”
郁云凉就抬了下嘴角,垂眼反驳:“你今天亲眼盯着了?”
祁纠偶尔会被这把冷冰冰的刀反将一军,也忍不住失笑摇头,叹了口气:“今天风不错,挺舒服……实在太困了。”
郁云凉很想点破他是身体太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扶着祁纠回卧房。
校场在王府后身,要回去得走不远的路,郁云凉搀着祁纠走到一半,开始想要好好吃饭。
——倘若他从现在起,每餐饭都吃饱,再多吃些,将来应当就能长得够高、够有力气。
他就能直接背起祁纠,不必再让这人动腿。
这念头在少年宦官胸中徘徊,不自觉地有些出神,察觉到肩上的力道,才倏地醒过来:“怎么了?”
祁纠扣住他的肩,微微摇头,眼里显出些思索。
郁云凉的视线瞬时冷沉下来。
他们四周没什么动静,郁云凉察觉不出有任何危机,但祁纠既然站住,他的匕首就立时滑在了手里。
“不是刺客。”祁纠沉吟,“有种气味……”
有种他有点熟、又不算完全熟的气味。
很像是他老家开山垦荒前,风里会多出的味道。
祁纠用力向后揽郁云凉的肩膀:“走。”
——硫磺、硝石、木炭。
这是做黑火|药的东西。
郁云凉的反应极快,祁纠给了力道,就立刻向后撤身——但引信走得更快。
跳在风里的火星迸起,就震开惊天动地的接连轰鸣。
轰鸣越来越近!
郁云凉瞳孔凝定,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扑倒、护住祁纠,却还是晚了一步。
搭在他肩上的手撤开。
祁纠在运内力提真气、用轻功把人带走,和干脆就受点外伤里选,后者无疑更划算——毕竟他只剩下八条命,再丢一条小公公可能要去杀人。
祁纠将手抵在郁云凉后心,扯了大氅将人裹住,重重向前一推:“团身,把头抱住了!”
话说完,他自己也团身扑倒、护住头颈,任凭背后剧烈爆炸卷起的气流席卷而至。
……几乎是顷刻间,世界就暗下去。
祁纠从缓冲区坐起来。
“你这么可怕吗?”系统也完全没料到这种事,上辈子的沈阁可没被这么不依不饶追杀,“皇帝非要你死不可?”
对“自己很可怕”这种设定,祁纠倒是挺愿意接受:“看来是。”
“不过……应该也还有点别的原因。”祁纠和系统分析,“皇帝大概觉得自己快死了。”
上辈子,沈阁让郁云凉给皇帝下药,是种极为隐蔽的慢性隐毒——凡是这种慢性毒药,为了叫人上瘾,多半都会给些甜头。
比如服用之初,身体反而好转、反而比过去有了力气,仿佛又能复往日雄风。
比如噩梦惊悸不那么多了,失神的状况也减少,整个人都比从前有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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