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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源越来越近,光斑从地面来到闻杨的手上。
“这么晚怎么还出来?”许见深指着他戴着固定器的手,吓小孩似的,“小心骨头移位。”
闻杨用可以自由活动的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那是从许见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次为庆柏村写的歌。
“上次的歌我还留着,就剩收尾了,我想出来写完它。”闻杨抬起自己的手,示意自己不方便活动,需要协助。
许见深没犹豫:“我帮你。”
许见深从自己的房间搬出来两张凳子,面对而坐。闻杨的手不方便,他就帮他铺好纸,再撕一张新纸在旁边做记号。
闻杨低着头,认真复盘上次的曲子,轻轻哼调,遇到不顺口的地方,就在上面改两笔,时不时会问许见深的意见。
许见深干混音很多年,但帮人参谋词曲还是头一回。他从听众的角度说了很多,在想法奔涌出现时还帮忙写了几句歌词。
“这里很好听,可以重复一遍。”
“空一拍,再近副歌。”
“模仿鲸落的声音。”
闻杨左手还打着固定器,只能用右手写字记词,中途有几个音需要改,闻杨问许见深能不能帮他把吉他拿来,试试调。
许见深问:“你的手能弹?”
闻杨说:“又没说我弹。”
许见深没懂,取来吉他后,闻杨摆摆手,把琴推回去,“我记得你也会弹。”
作为混音师,很难不学些乐器和乐理,许见深确实会一点吉他,但他不知道闻杨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你怎么又知道了。”许见深抱着吉他,在闻杨面前坐好,“闻杨,我怀疑你有很多秘密。”
闻杨摊开手,像是在说冤枉。
“要什么?”许见深轻轻扫弦问。
“一个属七和弦,”闻杨说完,左手指着草稿上的音符,“到这里转D调。”
许见深会意,左手摁出和弦,滑弦弹出一个漂亮的滑音。
闻杨轻声哼着歌,末尾几个音跟昨天有点区别,是根据和弦走向改的。
弹着弹着,闻杨不再给提示,许见深凭借经验和灵感,开始自己发挥。
混音师的经验对于伴奏和编曲也有受用,和弦就像流水一般,自然而然地出现、流淌。
闻杨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他举起手机,面色平静地看着屏幕。
许见深猜测,他是在备忘录里记录改动过的细节。
一直盯着别人的手机不礼貌,所以许见深低下头,认真地为闻杨伴奏。
闻杨却并不只满足于这些,哼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问他这一段的词用什么韵脚更好。
许见深并不懂词,只是凭借朴素的情感和现有的环境,说:“不知道……海吧。”许见深看了眼窗外,“或者雨。”
闻杨笑了笑,说可以。
后来闻杨的手机放下来,靠在水杯旁立着,闻杨时不时去看它一眼,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写歌。
聊着外面又刮起风,昏暗但高饱和度的深蓝色充斥在他们周围。
许见深借着并不清楚的光,抬头时看到闻杨眉眼——纯澈的、锐利的、锋芒毕露的。
这样一个耀眼的人物,在医院独自度过成人礼,那时会在想什么呢?
还好阳台上的风够大,能够吹起桌上的纸张,止住某些令人失控的想法。
最后一个音符改完之后,电力也终于恢复。
许见深的笔记本被记得密密麻麻,连最后一张空白纸也填满了。
“这本子就放你那儿吧。”许见深见闻杨作势要撕,劝道,“也没什么重要信息,一大半都是这首歌的草稿。”
闻杨睁大眼睛:“送我?”
“嗯。”
“谢谢啊。”闻杨说完,开心地把写了字的那面摊开,放在桌子上,“我很喜欢。”
许见深心说一个本子而已,又不是什么礼物。奇怪间他看向本上的字迹,觉得莫名眼熟。
他有两次跟闻杨共用本子,一次是在LiveHouse,还有一次是在岛上写歌,但除却这两回,许见深总觉得还在哪见过这个字迹。
略加思索后,许见深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手腕。
他曾经收过一个贴着便利贴的药袋,当时他以为是陆非晚送的。
可是药袋上的字,和本子中的笔迹,居然一模一样。
第44章 所以,不推开我吗?
既然药是闻杨送的,所以,他们之间的羁绊并非从上岛才开始,也许远比许见深知道的更久。
得出这个结论,许见深除了惊讶外,还有一点紧张和担忧。
他之前跟闻杨相处一直问心无愧,可现在,在接二连三的越界面前,他不再有底气。
闻杨的家世如此复杂,兖港和风闻的合作才刚刚开始,闻杨跟陆非晚又有那么深的关系,他们在圈内还有许多共同好友……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许见深轻松不了一点。
楼下积水已经被抽空,只有少数低洼处还反着水光。
新的箱子摆在院子里,林晓山将救援队分发的物资按人头分好,还在上面写上房间号,高声喊他们过来取。
许见深便起身下楼,取回自己的那份,说“谢谢晓山哥”。
“诶,别忙着谢。”林晓山毫不客气,“你那份说不定还得充公给我做大锅饭呢。”
许见深当然乐意:“可以,灶台修好了吗?”
“没,我找了个酒精锅。”林晓山朝他手上的物资努努嘴,“反正一个人也没法做这些菜,不如一块儿烫烫吃了得了。”
许见深同意:“那我跟你一块儿弄。”
“别,我叫小闻来。”林晓山摆出婉拒的手势,“就你那厨艺,跟孟延州似的,还不如不来添乱。”
说罢,林晓山扯高嗓子喊:“拨片弟弟,有空做饭不?”
许见深皱眉:“你好好叫人家。”
“人家都没说话,你急什么。”林晓山碎碎叨叨地走开了。
“我……”许见深居然语塞。
说话间,闻杨出现在身后,像以前那样径直走到许见深身边,问:“刚才你们喊我?”
闻杨的T恤布料碰到许见深的衬衫,后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咽了下口水,摇头说:“林老板叫你。”
闻杨比了个“OK”的手势,小跑着去到厨房。
许见深也飞速转身,像逃离什么似的,钻进自己房间。
鸵鸟行为一直持续到晚餐,林晓山跑到许见深门口敲了两次门,他都说不想吃了不饿。
“别逼我削你啊。”林晓山脾气爆,一听这借口直接忍不了,“一天就吃一顿饭,你想成仙?”
许见深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想避嫌,思来想去又觉得这个行为确实刻意,最后还是下床开门了。
“我发现你今天特别矫情。”林晓山一针见血地评价道,“干啥了,又谈了?”
“闭嘴吧。”许见深无语地拉上他嘴巴上的隐形拉链,“跟谁谈,跟你?”
“我靠,别乱说。”林晓山知道他开玩笑,大大咧咧地接话,“咱俩撞号!!”
许见深说垃圾话说不过他,嘴炮输了,气成一团慕斯蛋糕,顶着睡乱的发丝闷头下楼。
来到公区,孟延州和闻杨已经早早在桌边坐好。
许见深看到闻杨,下意识要往他那边走,但走到桌边的时候犹豫了,最后在孟延州身边坐下来。
林晓山跟他后脚过来,见他已经落座,奇怪道:“你坐我位置干嘛?”
许见深反唇相讥:“座上写你名儿了?”
“写我菜了!”林晓山直接拎着他的后脖衣服,把人给拽起来,“我爱吃的菜都在这边,你们能吃辣的都坐对面去。”
“……”许见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闻杨身边,坐好。
闻杨没什么反应,甚至很配合地,往离他远的方向挪了挪凳子。
许见深感受到这个动作,松了口气,可是年轻人的表情好委屈,让人于心不忍。
林晓山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水,唯独跳过孟延州。
后者也习惯了,板着脸给自己倒上。
“多亏小闻帮忙,我们才能这么快吃上饭。”林晓山夹了一筷子肉,准备放闻杨碗里,“喏,小闻赶紧多吃点。”
孟延州“啧”了声,睨他:“你怎么随便给人夹菜,讲不讲卫生?”
林晓山没理,依旧照做。
孟延州气鼓鼓地吃了口肉。
闻杨左右看看,最后笑着说:“谢谢林老板,我自己来就行。”
孟延州从鼻孔里哼出气,林晓山也不再说话,整个桌子忽然变得非常冷清。
许见深当然能看出气氛不对,闷声吃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缓缓地举起右手:“提问。”
在座三人齐刷刷抬起头,闻杨以为他想要纸巾,眼疾手快地推了一包过去。
“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许见深看了眼孟延州,又拍拍林晓山的肩膀,“你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虽说在座四人都有各自的秘密瞒住彼此,但没人这么大方,在餐桌上直接问出来。以往好歹有个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游戏做前摇,今儿也不知是被天灾还是闻姓同桌影响,这位许姓同学变得非常没有眼力见。
孟延州把闻杨推过去的纸巾抱回怀里,猛猛抽了两张。
林晓山冷眼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明眼人也能猜出来什么意思,许见深用眼神跟林晓山确认了一遍,又不敢置信地看着孟延州,问:“……不是吧?”
在许见深越来越深的凝视中,林晓山清了下嗓子,开口道:“唉,也没什么好藏的。”
许见深抬眉,一副求根问底的表情。
“睡过。”林晓山云淡风轻的说,“就这样。”
空气忽然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许见深抬了抬眼镜,眯起眼睛看着林晓山。
后者略有心虚:“之前他买过我的木雕,我看过他的摄影展,约过几回。”
许见深似是不信,又求证地看向孟延州。
后者凉凉地抬起眼,阴阳怪气地问:“只有几回?”
林晓山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你什么事儿呢。”
“没我的事儿?你跟谁睡的?”孟延州不甘示弱地反驳,一句比一句信息量炸裂,以至于另两个人完全不想再听下去。
“好了,我不想知道这么多细节。”许见深适时叫停,转向林晓山,“行,哥,你可真行。”
林晓山挠挠头发,笑道:“也没那么行。”
许见深放下筷子:“你让我消化会儿。你俩这个事太冲击了,我先缓缓。”
说着,许见深离席,走到落地窗前,叉着腰仰头看雨帘。
雨线如织,许见深头疼地吹了会风,慢吞吞地转身回到原位。
“再不回来,我们都吃光了。”林晓山把锅往许见深那边推了推。
许见深没说话,摘下眼镜,捏着鼻梁,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的好朋友与邻居居然曾经是p友这件事。
然而主人公已经过了尴尬期,反而心安理得进食完毕。
为了安抚许见深的情绪,林晓山提出碗筷由他一人收拾,客人都回房休息。
这个事儿面上就算过去了,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故事,顶多就当一场八卦听听。
许见深了解林晓山,他绝不会为某次艳遇驻足,所以,只能祈祷孟延州同他一样潇洒。
回房前,林晓山提醒大家,热水器已经修好,今天可以淋浴。
这么多天来都是烧水度日,终于能有热水,算是一大喜讯。
开心之余,许见深看了眼闻杨的手。
上固定器的地方最好不能沾水,动作也不能太大,否则很麻烦。
许见深忍不住问:“你的手,自己一个人行吗?”
闻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了声:“我小心点,应该没事。”
许见深有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便吞了回去。
林晓山的嘴巴比脑子转得快:“你帮他看着点不就行了。”
许见深给好友一记眼刀,后者才收声。“……当我没说。”民宿老板很快转身逃离,就好像尴尬的情境与他无关。
许见深无奈叹气,盘算着说些什么才好。
沉默间,闻杨忽然开口:“但,如果你愿意帮忙,应该会更保险一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许见深有什么理由不帮忙。
不过,帮忙也分帮法,他不可能真去帮人洗澡,思来想去,终于找到解决方案。
晚上,许见深带着大包小包敲开门,给闻杨展示:“我这儿有保鲜膜,一会儿帮你缠上,你洗的时候注意点,就不怕沾水了。”
“……”闻杨看着许见深准备周全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你物资还挺丰富的。”
许见深撕下一片保鲜膜,走到闻杨身边,说:“抬手。”
许见深有管理公司时留下的,下指令时会说一不二的语气,以至于闻杨听着这句话有点像命令,更匪夷所思的事,他竟然就乖乖听从这句命令。
闻杨将左手抬起,曲肘摆在许见深面前。许见深说:“低点儿。”
面前的手放低一寸,许见深便作势要缠绕保鲜膜。
闻杨的食指来回动两下表示抗议:“提问,缠完之后,我怎么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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