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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门铃响了。
晏逐水连忙跑去开门。调律师是个矮胖的老头,背着个工具箱,看见晏逐水就笑:“是小洛家吧?张师傅跟我提过,说有架老琴要调。”
“是。”晏逐水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洛林远听见声音,从琴房走出来,看见调律师时愣了愣:“王师傅?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眼神落在他手上,“张师傅说你手不方便,我特意绕过来的。当年你爸的琴,不就是我调的?”
洛林远的耳尖红了红:“麻烦您了。”
“客气啥。”王师傅跟着进琴房,看见那架旧钢琴时,眼睛亮了亮,“好家伙,这‘珠江’还在呢?当年我调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站在琴凳上够琴键,你爸在旁边扶着,怕你摔了。”
洛林远没说话,只是蹲在琴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琴腿——那里有个小小的刻痕,是王师傅说的“够琴键”时撞的,他一直没补,像留着个念想。
王师傅打开工具箱,拿出音叉敲了敲,“叮”的一声脆响在琴房里荡开。他按了个“la”键,眉头皱了皱:“音差得远呢,弦也松了。”他拿出扳手拧琴弦,“小洛,你这琴多久没调了?”
“……三年了。”洛林远的声音有点哑,“手伤后就没来过。”
“傻小子。”王师傅叹了口气,手上没停,“琴跟人一样,得常陪着,不然就‘蔫’了。你爸当年总说,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唱好听的。”
洛林远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过去:“您吃糖。”
“哟,还跟小时候一样,知道给师傅递糖。”王师傅接过来含着,笑了,“当年你弹《致爱丽丝》,错了八个音,还硬要塞给我块糖堵嘴,忘了?”
洛林远的脸“腾”地红了:“哪有……”
“怎么没有?”王师傅挑眉,“你妈当时就站在门口笑,说‘我家林远知道疼人了’。”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洛林远别开脸,没说话,指尖却在琴盖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什么。晏逐水站在他身边,悄悄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在抖,大概是想起了妈妈。
“对了,小洛。”王师傅忽然停下手里的活,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布包,“上次来修水管,在你家老衣柜缝里捡着的,看着像个谱子,就给你收着了。”
洛林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本泛黄的乐谱,封面上写着《摇篮曲》,是他妈妈的笔迹。谱子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他十岁生日时拍的,坐在这架钢琴前,妈妈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妈写的……”洛林远的声音抖了,指尖拂过照片上妈妈的脸,“她总说要写首自己的摇篮曲,哄我睡……”
“写得好着呢。”王师傅凑过来看,“你妈当年也是个爱音乐的,总跟我打听怎么识谱,说要给儿子写曲子。”他顿了顿,拍了拍洛林远的肩,“调完琴,弹弹?我也听听你妈的曲子。”
洛林远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却掉在了照片上,砸在妈妈的笑脸上,像颗暖烘烘的小太阳。
调琴的声响断断续续,像在给旧时光缝补丁。
王师傅拧琴弦时,晏逐水蹲在旁边看,看见他指尖在弦轴上轻轻转,每转一下,琴键就发出个清亮的音,像把蒙尘的珠子擦干净了。洛林远坐在琴凳上,翻着妈妈的《摇篮曲》谱子,指尖在谱上划,偶尔哼个调,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小晏是吧?”王师傅忽然开口,“张师傅跟我说了,你陪小洛复健?”
晏逐水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字:“是的,王师傅。”
“好小子。”王师傅笑了笑,“小洛这孩子,看着硬,心软得很。当年他爸走,他才十六,愣是抱着琴弹了一夜《悲怆》,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跟我说‘没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多陪陪他,比什么都强。”
晏逐水用力点头,打字:“我会的。”
洛林远听见了,没回头,却把手里的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在“mi”音上敲了敲:“这里……我妈标了个‘轻’,是不是怕吵着我?”
晏逐水凑过去看,谱子上确实有个小小的“轻”字,旁边还画了个小月亮。他打字:“阿姨肯定是想让你睡得安稳。”
“嗯。”洛林远点头,指尖在“小月亮”上轻轻摸了摸,“她总说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
王师傅调完最后一个音,敲了敲音叉:“成了,试试?”
洛林远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琴键上,停了很久才落下。
是《摇篮曲》的开头,用的是左手。音准了,软得像云,每个音都裹着温温的气,像妈妈的手在拍他的背。他弹得慢,指尖偶尔抖,却没断,弹到“小月亮”那节时,忽然加了个小小的装饰音,像在跟妈妈打招呼。
晏逐水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动,却没哭,只是嘴角弯了弯,像在笑。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的发顶,把毛衣的绒毛照得发亮,竟比照片上十岁的他,更像个被疼爱的孩子。
“好。”王师傅拍了拍手,“比你爸弹得暖。”
洛林远停下,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真的?”
“真的。”王师傅收拾工具箱,“你爸弹这琴,总带着股子急劲儿,想把你往琴路上推;你弹不一样,带着笑呢。”他顿了顿,走到门口又停下,“小洛,琴调好了,常来弹。琴不怕旧,就怕没人陪。”
“嗯。”洛林远点头,“谢谢您,王师傅。”
送王师傅走后,琴房里静得只剩下阳光落地的声响。洛林远还坐在琴凳上,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一个音一个音地试,像在跟老琴打招呼。
“洛先生。”晏逐水走过去,打字,“阿姨的曲子,很好听。”
“她写的,能不好听吗?”洛林远嘴硬,却把谱子往他面前递,“……你试试?”
晏逐水愣了愣:“我?”
“嗯。”洛林远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你不是想学吗?就弹这个。”
晏逐水坐下时,琴凳还留着洛林远的温度。他指尖落在琴键上,有点抖——这是洛林远妈妈的曲子,他怕弹错了,亵渎了这份暖。
“别怕。”洛林远的声音贴在耳边,“弹错了我教你。”
晏逐水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开头弹得有点僵,洛林远就在旁边用右手搭和声,软得像棉花,把他的错音都裹住了。弹到中间的转调,晏逐水卡了壳,洛林远的左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带着他按下琴键——
“这里要慢。”洛林远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妈写的时候,肯定是笑着写的,不能急。”
晏逐水跟着他的节奏慢下来,指尖在他的引导下跳,竟真的顺了。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洛林远的手还缠着薄纱布,却暖得很,把他的指尖都烘热了。
“对,就是这样。”洛林远笑了,“比我第一次弹好多了。”
晏逐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嘴角的笑软得像化了的糖,竟比二十岁那张音乐会海报上的样子,更让人动心。他拿出手机,打字:“洛先生,以后我们常来这里吧?”
“来就来。”洛林远别开脸,耳尖红了,“不过得你擦琴,我手还没好。”
“好。”晏逐水点头,打字,“我天天来擦。”
洛林远没说话,只是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指尖却在他的眉骨上停了停,像在描他的样子。琴房里静了静,只有刚才弹的《摇篮曲》余音还在飘,软得像个没说出口的诺言。
中午在楼下的小面馆吃面时,洛林远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颗奶糖,用玻璃纸包着,透明的纸里裹着米白色的糖,是刚才王师傅带来的布包里掉出来的,没发霉,还能吃。
“给你的。”洛林远推给他,“练琴累了,补补。”
晏逐水拿起糖,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小心地剥开,递到洛林远嘴边:“你吃。”
“我不爱吃甜的。”洛林远别开脸,却没躲。
晏逐水把糖塞到他嘴里,甜香瞬间散开。洛林远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面条,却偷偷把糖含在舌尖,没舍得咽。
“对了。”洛林远忽然开口,“下周陈医生那边,你也一起去。”
“我?”晏逐水打字,“我不用治疗……”
“让你去你就去。”洛林远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陈医生不是说你手指条件好吗?让她也给你看看,别浪费了。”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我想让你弹得更好。”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洛林远的眼睛——那里没嘲讽,只有认真的期待,像在说“我想陪你一起往前走”。他用力点头,打字:“好。”
洛林远没说话,却把碗里的青菜都夹到他碗里,指尖蹭到他的手背,暖得很。
下午回旧琴房时,晏逐水在琴凳下发现了个旧布偶——是只掉了耳朵的小熊,跟墙角那个是一对。他捡起来时,布偶肚子里掉出张纸条,是洛林远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2015年10月26日,今天弹《钟》没错,妈妈奖励小熊,以后弹给喜欢的人听。”
2015年,洛林远十七岁,正是拿国际大奖的那年。
晏逐水把纸条递给洛林远,看见他的脸瞬间红了,伸手就抢:“瞎看什么!”
“洛先生。”晏逐水按住他的手,打字,“你当时……是不是就想好了?”
“想什么好?”洛林远别开脸,嘴硬,“我就是随便写写。”
晏逐水没拆穿他,只是把小熊布偶放在琴盖上,挨着妈妈的《摇篮曲》谱子。阳光落在布偶上,掉了的耳朵反而显得憨乎乎的,像在笑。
“洛先生。”晏逐水打字,“我们把布偶带回去吧?”
“带它干什么?”洛林远挑眉,“丑死了。”
“不丑。”晏逐水摇头,打字,“它陪了你很久。”
洛林远没说话,却把布偶塞进了他的包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晏逐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人总是这样,嘴硬得像块石头,心却软得像棉花。
收拾东西要走时,洛林远忽然站在琴房中央不动了。
“怎么了?”晏逐水打字。
“没什么。”洛林远摇头,眼神扫过琴盖、乐谱、掉了漆的小熊,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觉得……好像没离开过。”
晏逐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像在写字。晏逐水没问写的什么,只是回握他的手,紧了紧——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他们在一起,以后也会在一起。
“走吧。”洛林远拉着他往门口走,“下周再来。”
“好。”
锁门时,晏逐水回头看了眼旧琴房——阳光落在琴键上,亮得像撒了把星子,妈妈的《摇篮曲》谱子放在琴盖上,小熊布偶的耳朵蹭着谱子,像在听故事。他忽然觉得,那些蒙尘的旧时光,好像真的被琴声擦干净了,暖烘烘的,裹着两个人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洛林远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晏逐水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外套滑落时,他看见洛林远的毛衣领口露出个东西——是那张十五岁的照片,被洛林远用别针别在了衬衫上,贴在胸口,像在贴着心。
晏逐水没动,只是悄悄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照片。车驶过银杏大道时,金黄的叶子落在车窗上,洛林远忽然动了动,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勾了勾,像在说“别忘”。
晏逐水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被他划了个“水”字,浅得像怕被风吹走。他笑了笑,在洛林远的掌心回划了个“远”字,轻轻按了按——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到家时,晏逐水在洛林远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张便签,是王师傅写的:“小洛妈当年说,等林远带喜欢的人来,就把琴底下的木盒给他们。”便签背面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旧钢琴的琴腿——那里果然有个暗格,像藏着个等了很久的秘密。
第25章 琴下的木盒与未完成的乐谱
旧琴房的晨光里,晏逐水蹲在琴腿边,指尖轻轻敲了敲王师傅便签上画的箭头位置。
木头凉得像浸了露水,他用软布擦去琴腿与地面的缝隙灰,果然摸到块松动的木板——边缘有道极细的缝,像特意留的。洛林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张便签,指节发白:“别硬撬,找把小刀来。”
晏逐水从工具箱里翻出把黄油刀,裹上软布,小心翼翼地插进缝里。“咔嗒”一声轻响,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雕着朵小小的茉莉,是洛林远母亲最爱的花。
“我妈藏的?”洛林远蹲下来,指尖悬在盒盖上,没敢碰——他睫毛颤得厉害,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纱布的纹路照得透亮,“她从没跟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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