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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永年放下咖啡杯,目光锐利地扫过卓向文,“外面不安全,尤其你刚从那种混乱的地方回来。”
“先把心收一收,好好想想未来的规划。手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没什么要紧事就先放我这里保管,年轻人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多静下心来读书思考。”
孟玫珊立刻在旁边温声附和:“是啊小文,你爸也是为你好。外面现在多乱啊,那些直播啊、网络啊,最是扰乱心智的东西。安心在家,阿姨每天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体。”
卓向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张口反驳,“爸爸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了。”
他抬头对上卓永年那双蕴含着绝对权威和不容置喙的眼睛,以及孟玫珊脸上那副虚伪面具,自然知道反驳无效。
一股无力感和愤怒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手机被保管了。
自由被限制了。
他只能在自己的房间、冰冷的客厅、华丽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之间活动。
每次试图靠近大门,无形的目光便如影随形,来自佣人,更来自可能隐藏在某个角落的孟宇轩那黏腻阴冷的注视。
孟宇轩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
他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明目张胆地闯入,但无处不在。
卓向文在客厅看书,他会突然坐到对面,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长久地、无声地打量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邪笑;
卓向文在庭院透气,孟宇轩可能下一秒就出现在花园小径上,与他偶遇,说着些似是而非、带着恶意暗示的话语;
甚至在卓向文关着门的房间里,他有时也能感觉到门外那无声逡巡的阴影。
卓永年对此视而不见,或者说,在他眼中,这只是兄弟间不太成熟的互动。
孟玫珊则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圆场,将孟宇轩的行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关心弟弟,兄弟情深。
卓向文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玻璃罐里的困兽,每日在极度的压抑、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中煎熬,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只有深夜,当整个别墅陷入死寂,黑暗成为他唯一的保护色时,他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幸好以前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因为里面存着很多照片所以没舍得扔。
深夜,万籁俱寂。
卓向文屏住呼吸,确认走廊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像做贼一样从床垫底下摸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备用机。
他用被子蒙着头,颤抖着手指按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卓向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孟宇轩或者保姆就会破门而入。
“嘟…嘟…”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向星玮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却瞬间驱散了卓向文周身刺骨的寒意。
“…星玮哥…”卓向文刚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汹涌而来的巨大委屈和依赖,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小小?”向星玮突然接到卓向文的电话还有些惊喜,但是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又担忧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我…我还好…”卓向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开始对着小小的屏幕和那微弱的声音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他抱怨卓永年的独断专行和糊涂,抱怨手机被没收、自由被剥夺;他抱怨孟玫珊的虚伪嘴脸,抱怨她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打探、贬低荷塘村的言辞……
“她总是拐弯抹角地问你的事,问直播赚不赚钱,问村里姑娘是不是围着你转…烦死了!她懂什么!”
卓向文的声音带着愤懑和委屈,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港湾。
然而,对于孟宇轩那无处不在的骚扰和那令人作呕的目光,他却只字未提。
他不能说。
他害怕说出来,会让向星玮担心;他更害怕说出来,以向星玮那刚烈决绝的性格,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城来。
他不能把他拖入这个泥潭,不能让他面临未知的风险。
他只能拼命压下心头的恐惧,将那些肮脏的阴影死死捂在心底最深处。
登上微信之后,小小的屏幕上终于能看到向星玮的脸、荷塘村夜空深沉的背景,以及隐隐约约的、熟悉的屋檐轮廓。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贪婪地看着屏幕里那张坚毅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担忧,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拼命眨眼,把快要溢出的泪水逼回去。
屏幕那端,向星玮安静地听着卓向文带着哭腔的抱怨,看着他强忍泪水、眼圈通红的模样。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强行压下了所有汹涌的情绪。
“小小,”向星玮的声音努力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平稳和温柔,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感,“别怕。我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透过小小的屏幕,牢牢锁定卓向文泛红的双眼,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再忍耐一下,小小。保护好自己。”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在想办法。”
“很快。”
“相信我。”
这简短有力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他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嗯…我信你。”
手机快没电了,卓向文恋恋不舍地看着屏幕里那张关切的脸。
就在挂断前,向星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安抚心灵的力量:
“小小,看看窗外。”
卓向文下意识地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别墅窗外。
城市的夜空有些灰蒙蒙的,但一轮皎洁的明月,正努力穿透雾霭,将清辉洒向大地,也透过厚重的玻璃,落下一片朦胧的光斑在昂贵的地毯上。
与此同时,向星玮低沉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来:
“今晚的月亮,和我们这边的一样圆。”
卓向文的心猛地一颤,他看向手机屏幕。
模糊的画面里,向星玮似乎也微微转向了窗外。
两个身处不同地方的人,此刻的目光,仿佛穿透遥远的空间距离,共同落在了同一轮明月之上。
那清冷的月光,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纽带,传递着思念。
“嗯…”卓向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仿佛被那月光涤去了些许恐惧,“…看见了。”
“早点休息,别怕。”向星玮最后叮嘱道。
“嘟…嘟…”
通话结束了,卓向文的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卓向文紧紧握着那部耗尽电量、重新变得冰冷僵硬的手机,像握着最后的珍宝。
他起身将自己蜷缩在厚重的窗帘后面,将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城市的月光无声地洒落。
而遥远的荷塘村,月色如霜。
向星玮站在无人的院子中央,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仰头望着那轮圆满的明月,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第43章 布局
荷塘村的夜晚带着湿气。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向星玮轮廓分明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一个窗口显示着荷塘村灯光秀的投资协议初稿,另一个窗口是荷塘月色加盟群。
他指尖划过冰凉的键盘,卓向文压抑的哽咽声仿佛还在耳边。
向星玮的眼神沉了沉。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向星玮按下接听,声音平稳:“李总,这么晚。”
“小向书记,方案我们连夜看了,很惊艳!废墟重生这个点,有高度有温度。不过……”
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商人的精明,“水上舞台的抗震加固预算,比预估高了十五个点。这……”
“李总,”向星玮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荷塘刚经历山洪,安全冗余不是成本,是底线。加固方案有省设计院背书,您不用担心。”
“另外,灯光秀的独家线上直播权,我可以让三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笑声:“小向书记爽快!行,就按你说的!明天上午十点,签意向书?”
“十点,村委会议室,我恭候。”向星玮挂了电话。
他点开另一个闪烁的头像,是负责直播运营的小陈。
【星玮哥,向文哥账号评论区炸了!粉丝都在问小小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
【统一口径,小小因家中有事暂时休整,归期待定。新系列预告片剪好没有?】
【剪好了!按你要求,重点打莲藕深加工和重建故事线,很感人!】
【发。用他的号发。文案加一句:等我回来(* ̄3 ̄)╭】
【明白!】
放下工作机,向星玮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躺着一本磨损的深绿色通讯录。
他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号码上。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睡意但威严不减的声音:“喂?”
“周伯伯,抱歉深夜打扰。我是向星玮,向建军和林兰的儿子。”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声音清醒了些:“小玮?建军和小兰的孩子?好些年没你消息了。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
“周伯伯,有件事,需要您指点迷津。”
向星玮的声音低沉克制,“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朋友,被家里强制带回去了。他父亲身份特殊,手段强硬,现在他被限制自由,处境…不太好。”
“身份特殊?有多特殊?”
“原正师级别少将,转业后现在是副市长。家在市区西郊枫林苑。”向星玮报出身份。
“枫林苑…”周振国沉吟,“卓永年?我有点印象。你那朋友是他儿子?”
“是。他继母和继兄…不太干净。尤其那个继兄,对我朋友有实质性的威胁和骚扰。但他父亲…似乎默许。”向星玮的指节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振国的声音冷了下来:“默许?还是装聋作哑?小玮,你想我怎么做?直接插手别人家事,不合适。”
“不敢劳您直接出面。只求您指点一二,省城司法口或者媒体监督口,有没有能说上话、又足够谨慎的可靠人?我需要专业的法律意见,关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门槛,监护权变更在极端情况下的可能性,还有,名誉维权的尺度。”
“唔…”周振国思考着,“省高院的老秦,当年跟你爸在一个战壕滚过泥巴。人正,嘴严。省报的赵明远,做深度调查的一把好手,原则性强。我把他们私人号码发你。记住,小玮,证据是根基。空口白话,扳不倒树大根深的人。”
“我明白。谢谢周伯伯。”
“建军和小兰的孩子,有事,该吱声。”周振国叹了口气,“自己当心。”
刚挂断周振国的电话,另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是向雅楠。
向星玮立刻接通:“阿姨。”
“星玮,小小到底怎么回事?”向雅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小小真的被卓永年关在家里?孟玫珊和那个孟宇轩也在?卓永年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就放任那对母子作妖?”
她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情况可能更糟。”向星玮的声音绷紧,“孟宇轩对小小…有骚扰。小小很害怕。”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接着是向雅楠强压怒火的吸气声:“骚扰?卓永年呢?他死了吗!”
“暂时不知道是否知情还是放任。”向星玮陈述事实。
“好…好一个卓永年!”向雅楠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不是最看重他的羽毛,他的社会地位吗?行。”
“阿姨,你别冲动。”
“我冲动?”向雅楠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冲动过?我们研究所和卓永年那个宝贝儿子孟宇轩挂名的环保基金会,是不是有个联合水质监测项目?数据报告下周该提交省环保厅初审了吧?”
向星玮立刻明白了:“项目数据是你在主导复核。”
“对。原本报告很漂亮。但现在,”向雅楠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发现几个关键监测点的数据波动异常,需要重新采样分析。报告,恐怕要延迟提交了。”
“环保厅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解释,强调数据存疑对公共决策的潜在风险。你说,一个挂着虚职却搞砸重要政府合作项目的基金会负责人,会不会让他的好父亲脸上无光?会不会让某些老朋友重新掂量掂量?”
“阿姨…”向星玮想说什么。
“放心,数据是真的有疑点,程序上绝对合法合规。”向雅楠语气冷静得可怕,“我只是让这疑点被发现得及时一点。他卓永年想粉饰太平?我偏要给他撕开一道口子。逼他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关儿子这件事上挪开!逼他放人!”
“谢谢阿姨。”
“谢什么!那也是我儿子!”向雅楠的声音终于泄露一丝心疼,“你那边呢?有什么打算?”
“两条腿走路。资本和人脉,我都在动。周伯伯刚给了几个关键联系人。”
“好。有需要我这边资源的,直接说。记住,星玮,保护小小是第一位的,但你自己也绝对不能出事!”向雅楠叮嘱。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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