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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永年看着眼前哭天抢地的孟玫珊,又看看痛苦异常的孟宇轩,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阳台风雨中,那个始终沉默的儿子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问清缘由,想呵斥眼前的混乱。
但卓向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看着父亲那双震惊困惑却唯独没有第一时间维护他的眼睛,心口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
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抬起手,带着决绝的力道,笔直地指向狼狈的孟氏母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客厅里:
“爸!你听清楚!”
他的目光直直刺向卓永年。
“这个家,有他们就没有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逼迫:
“你选吧!今天——”
“要么我走!”
目光扫过孟玫珊和孟宇轩,带着刻骨的恨意:
“要么——他们滚!!”
说完,他却再也不想看父亲那张震惊失语的脸,再也不想听孟玫珊即将出口的哭诉辩解,更不想听孟宇轩痛苦的哼哼唧唧和颠倒黑白的污蔑。
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决绝的怒火,撞开挡在通往客厅门厅必经之路上的孟玫珊。
孟玫珊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狼狈地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卓向文头也不回,赤着脚,踏过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冲向洞开的大门,溅起一路水花。
风雨瞬间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只留下身后死寂的奢华囚笼,和卓永年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雨夜。
第46章 救赎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渣上,钻心地疼。
卓向文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凭着记忆中模糊的方向感和胸腔里那最后一股倔强的力气,在雨夜的城市里跌跌撞撞地穿行。
雨水冲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也模糊了视线。
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终于被黑暗的街道和瓢泼大雨彻底吞噬。
在暂时脱离险境后,恐惧反而更加疯狂地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
孟宇轩手臂上涌出的鲜血、孟玫珊那张怨毒扭曲的脸、父亲震惊却沉默的眼神……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
每一次回头张望,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期待看到车灯追来的光柱。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半是因为刺骨的寒冷,一半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
他现在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离开这座吃人的城市,回到荷塘村。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终于在体力耗尽之前,看到了远处那点昏黄的光,长途汽车站的指示牌。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路面的单调声响。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车站紧闭的玻璃大门前,用力拍打。
保安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保安被惊醒,揉着眼睛拉开小窗。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昏黄灯光下,卓向文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冻得青紫,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泞和不知在哪里划出的细小伤口,正微微渗着血丝。
他眼神涣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保安赶紧打开旁边的小门,“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快进来!”
卓向文踉跄着钻进保安室狭小的空间,扑面而来的暖气和灯光让他打了个哆嗦,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摔着了?被抢劫了?报警不?”老保安递过来一条半旧的干毛巾,语气焦急。
卓向文只是摇头,死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几分钟之后,保安室的温度渐渐让身体不停颤抖的卓向文缓过来一些。
他才抬起头对上老保安浑浊的眼睛,嘴里低声又执着的念叨,“青川…青川…”
“唉…造孽啊…”老保安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最早一班去青川方向的车,得等到早上六点半了。你…先在这儿暖和暖和吧?里面候车厅空着,有椅子。”
卓向文像没听见,只是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老保安无奈,把他扶进了空旷冷清的候车大厅。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几排冰冷的金属座椅,惨白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映照着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也映照着卓向文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找了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椅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厕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冰冷的气味。
湿冷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里。
身体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每一次候车厅大门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微声响,都让他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不是孟宇轩…也不是追来的车灯…
每一次确认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爸爸…会出来找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在他绝望的心底微弱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最后僵立在门口的身影,那震惊、困惑、茫然的眼神…
也许…也许爸爸会明白?也许他会后悔?
也许下一刻,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会停在车站门口,爸爸会下车,带着愧疚和焦急找到他,说:“小文,跟爸回家,爸错了…”
卓向文把头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因为无声的啜泣而微微耸动。
他唾弃自己此刻的软弱和这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又无法彻底掐灭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对父爱的残存渴望。
这渴望与冰冷的现实交织,让他更加痛苦。
时间在冰冷的候车厅里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恐惧、寒冷、疲惫、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身无分文,没有任何通讯工具。
世界那么大,他却像被遗弃在孤岛,无路可逃。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死、或者被这无边的绝望吞噬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候车厅另一头,靠近自动贩卖机的地方,有一个穿着夹克、看起来像是刚下夜班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刷着手机。
一丝微弱的、几乎被绝望掐灭的希望火花,在卓向文心底猛地闪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冰冷的椅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人走去。
每走一步,光脚踩在冰冷瓷砖上的刺痛都让他倒吸冷气,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叔…叔叔…”卓向文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赤着双脚、狼狈得不成样子的少年,吓了一跳:“哎?小兄弟,你…你这是?”
卓向文的眼圈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地恳求:“求您…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我…我打给我哥…就…就几句话…求您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看他还在渗血的脚,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行…行吧…你打吧,快点啊。”
他把手机递给卓向文。
卓向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接过那部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用冻得僵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按出那串早已烂熟于心、刻在灵魂深处的号码。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卓向文紧绷的心弦上。
他会接吗?这么晚了…他会不会睡了?
巨大的恐惧再次笼罩住了他。
然而,几乎是第一声“嘟”响完的瞬间!
电话被接通了!
快得没有一丝迟疑!
“喂?”向星玮那低沉沙哑、甚至隐含着一丝紧绷的焦急的声音传来。
“小小?!是你吗?!”
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让卓向文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试图压抑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宣泄出来。
“…哥…”卓向文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泣不成声,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后怕,都化作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星玮哥…呜…我在车…车站…长途汽车站…”
他哭得浑身抽搐,几乎握不住手机,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剧烈的哽咽撕扯得支离破碎。
“等我!”电话那头,向星玮的声音竟也带上了少见的焦急,“别动!待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到!”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直接的承诺。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卓向文把手机还给呆立在旁边的中年男人,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像是游魂一般,飘回那个冰冷的角落,重新蜷缩在椅子上。
他把脸深深埋进湿冷的臂弯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再次浸透了本就被淋湿了的衣袖。
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起伏着。
候车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荧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在卓向文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候车厅紧闭的玻璃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裹挟着雨夜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踏碎了候车厅死寂的空气,由远及近,朝着他这个角落狂奔而来。
卓向文埋在臂弯里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起。
下一秒,一双带着滚烫温度、甚至有些微微汗湿的大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轻轻地覆上了他冰冷而又颤抖的肩膀。
第47章 心防
刺骨的寒风裹着残余的雨丝,从候车厅敞开的门洞灌入。
那双带着滚烫温度、微微汗湿的大手覆上肩头的瞬间,卓向文如同被电流击中,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埋在臂弯里的头,终于缓缓抬起。
泪眼模糊中,是向星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的头发被风雨吹得凌乱,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几滴雨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急促不稳,显然是已经在汽车站外面跑了一圈找人,连伞都顾不上打。
时间指向凌晨四点。
从接到电话到飙车赶到这个位于市区边缘的长途汽车站,原本需要三个小时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了一半。
卓向文看到向星玮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是巨大的悲伤。
来接他的是向星玮,不是爸爸,爸爸不会来了,爸爸真的不要他了。
“……哥…”卓向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再次汹涌。
向星玮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深深地、用力地看了卓向文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此刻狼狈脆弱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只强壮的手臂穿过卓向文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他冰冷颤抖的脊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失重的感觉让卓向文下意识地抓住了向星玮胸前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向星玮的外套还带着夜雨的湿气,还有他身体散发的、滚烫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他将卓向文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身体和外套尽可能包裹住这具冰冷颤抖的身躯,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停在车站门口的越野车。
候车厅冰冷空旷的空间被迅速抛在身后。
向星玮小心翼翼地将卓向文放在后座上,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扯过一条厚绒毯,严严实实地将卓向文裹住,又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消毒湿巾。
关上车门后,车内昏黄的顶灯下,向星玮抽出一片湿巾,弯腰捞起卓向文一只沾满泥泞和干涸血迹、冻得如同冰块的脚。
湿巾温热的触感接触到冰冷皮肤的瞬间,卓向文脚趾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向星玮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声音压抑得沙哑:“疼?”
卓向文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掉得更凶。
向星玮垂下眼,不再说话。
他用温热的湿巾,动作极其轻柔、细致地将卓向文两只脚上的污泥、细小的伤口边缘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无比耐心,仿佛在清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擦干净后,他并没有立刻放手,而是将那双依旧冰冷的脚,小心翼翼地捧起,撩开自己身上尚且干燥的背心下摆,直接将它们捂在了自己的的小腹上。
脚底骤然接触到一片滚烫坚实的热源,那卓向文浑身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空调风声和卓向文压抑的哭泣。
他蜷缩在厚绒毯里,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一直死死紧绷的心防,在这极致的寒冷与极致温暖的强烈对比中,轰然坍塌。
他再也忍不住了。
“……孟宇轩把我锁在储藏室…”卓向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断断续续地响起,如同梦呓,“好黑…好冷…全是霉味…我以为…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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