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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永年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满身戾气的卓向文身上,眼神阴沉得要滴出水。
“卓向文!”他一声怒喝,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感,“你发什么疯!谁教你的在家里动粗?!”
“我发疯?!”卓向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宇轩,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难以启齿的屈辱,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不问问这个畜生干了什么!他……他……”
卓永年眉头皱得更紧,看了一眼孟宇轩。
孟宇轩立刻一脸冤枉地辩解:“爸!您别听他胡说!我就看他撅着屁股收拾东西,随口开了句玩笑!说男孩子屁股翘点结实!他至于吗?!”
“开玩笑?!随口?!”卓向文简直要被这颠倒黑白气笑了,声音尖锐,“他那眼神!他那语气!那是开玩笑?!他……”
“够了!”卓永年厉声打断,他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孟宇轩开玩笑的说法,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深究这种小事。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卓向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管怎么样!动手打人就是你的错!砸坏东西,伤了你哥的手腕!立刻!给宇轩道歉!”
道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眼中那份对继兄毫不掩饰的偏袒和维护。
“道歉?”卓向文的声音陡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他看着卓永年,又看看孟宇轩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一字一顿:
“让我给这个骚扰我的畜生道歉?”
他猛地指向孟宇轩:
“绝、对、不、可、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抓住地上行李箱的拉杆,用尽全力往上一提。
“你!”卓永年被他这公然忤逆的态度彻底激怒,脸色铁青,“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一步……”
回应他的,是卓向文决绝的背影和房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在发颤。
紧接着,门外传来卓永年暴怒到极致的咆哮,穿透门板:
“卓向文!你有种就别回来——!!!”
卓向文拉着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冲出大门。
炽热的阳光兜头浇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几个小时后。
颠簸的大巴车驶离了钢筋水泥的丛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连绵的青山像温柔的臂弯,将道路环抱,大片大片的水田倒映着蓝天白云,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车窗打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湿润水汽混合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心头发颤。
卓向文靠窗坐着,脑袋抵着窗沿。
几个小时前的心惊肉跳和争吵,在这样宁静平和的景色里,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疲惫的空洞和茫然。
他闭上眼,咖啡馆的壮汉、孟宇轩恶心的眼神、父亲暴怒的吼声……
碎片般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闪现,但车窗外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吹进来,似乎将它们冲淡了一些。
大巴车转过一个山坳。
路边出现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褪了色的红漆大字:
荷塘村。
到了。
卓向文的心,莫名地轻轻一跳。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望向窗外。
远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粉白点缀在碧绿之间,像天边落下的云霞。
是荷花!外婆电话里说的百亩荷塘!
视线越过这片粉白碧绿,落在了不远处的田埂上。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弯腰在田里忙碌着什么。
那人穿着简单的灰色背心,露出的手臂和小麦色的肩背,线条结实流畅,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他动作利落地扶起一株被风吹歪的秧苗,手臂上隆起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卓向文的目光在那充满力量感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怔忡和一丝…不易觉察的、近乎羡慕的微酸:
“村里人…身体就是好啊?!”
不像他,健身房泡了那么久,蛋白粉也没少喝,身上还是覆着一层薄薄的、软乎乎的肉,腹肌死活练不出来。
都怪他妈没把他生好。
早产儿。
小名还叫…小小…
太他妈羞耻了!
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之后,车辆在村口的简易站牌处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带着浓郁水汽和草木清香的微风涌入车厢。
卓向文拎着行李箱下车,脚踩在坚实温热的土地上。
目光急切地在站牌附近稀疏的人群中搜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努力地向每一辆停靠的车张望。
是外婆!
卓向文鼻子猛地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
第4章 乖孙又瘦了
卓向文拖着行李箱,脚步钉在原地。
“乖孙!”
一声带着颤抖、几乎要破音的呼唤,像一根温暖的线,猛地拽回了卓向文飘远的思绪。
外婆已经小跑着到了跟前,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扫视着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寸都不肯放过。
那目光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思念。
“哎哟我的乖孙啊!”外婆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甚至顾不上什么,猛地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双手,一把抓住了卓向文的手臂,又急急地去摸他的肩膀、后背、腰侧。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在他身上摸索着,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
“瘦了!瘦太多了!”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充满了疼惜,“这骨头硌得慌!摸上去全是骨头架子!我的老天爷啊!在城里头是没饭吃还是咋地?!咋瘦成根竹竿了?!”
她用力拍打着卓向文的胳膊,又气又急,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温热的土地上。
“是不是你那个没良心的爹!是不是他后找的那个女人!亏待你了?!不给你饭吃?!”
外婆的眼泪,她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心疼,像滚烫的热流,冲垮了卓向文心里那层强撑着的、冰冷的壳。
在咖啡馆被欺骗羞辱,在家里被父亲呵斥逼迫,在街头狼狈蜷缩……
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和深藏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外婆滚烫的眼泪和带着哭腔的质问彻底点燃。
“外婆……”
卓向文喉咙里堵得厉害,只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就彻底破碎了。
他猛地低下头,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他像个走丢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外婆瘦小却温暖的身体。
“外婆…呜呜…外婆…”他把脸深深埋进外婆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嚎啕大哭。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在这个他唯一的避风港面前,土崩瓦解。
外婆也紧紧回抱着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拍抚着他剧烈颤抖的背脊,老泪纵横:“哭吧哭吧,乖孙,哭出来就好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咱回家了…外婆在呢…不怕了…”
祖孙俩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在偶尔经过的村民好奇又善意的目光中,抱头痛哭。
过了好一会儿,卓向文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他不好意思地松开外婆,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脸上一片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走!回家!外婆给你煮了好吃的!”外婆也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重新变回了那个风风火火的老太太。
她不由分说地抢过卓向文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虽然佝偻着背,力气却出奇地大,拉得箱子咕噜噜响。
“外婆,我自己来……”
“你来啥来!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外婆瞪他一眼,拉着箱子就走在前头。
卓向文看着外婆倔强又利落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乖乖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却又带着点陌生新意的青石板小巷,看起来比几年前多了些挂着招牌的农家乐和民宿。
外婆推开一扇熟悉的、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门。
“吱呀——”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灶房烟火气扑面而来。
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快!坐下!看你这脸白的!”外婆把他按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灶房。
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出来了。
碗里是满满当当、碧绿清透的粥。
“快!趁热喝!”外婆把碗重重地放在卓向文面前的八仙桌上,热气腾腾。
一股独特的、混合着米香和荷叶清气的味道钻入鼻孔。
“荷叶粥?”卓向文愣了一下,认了出来。
小时候夏天,外婆常煮这个给他解暑。
“可不!”外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拿起勺子塞进他手里,“咱家后头荷塘现摘的嫩荷叶!煮粥最香了!快喝!都喝完!”
卓向文看着那满满一大碗,又看看外婆殷切的目光,心里一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和一丝丝回甘,瞬间熨帖了空空如也、还带着惊吓余悸的胃。
味道出奇的好。
“好喝吗?”外婆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嗯!”卓向文用力点头,又舀了一大勺,“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外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锅里还有!今天不喝完三碗,不准下桌!”
卓向文:“……”
他埋头苦喝,一碗很快见了底。
外婆立刻起身,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慢点喝,别烫着。”外婆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等他喝下第二碗,才絮絮叨叨地打开了话匣子。
“小小啊,你是不知道,”外婆拍着大腿,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咱村现在可不一样了!再不是以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地方了!”
“你看看村口那路,修得多宽!你看看那些新房子,都是搞农家乐、开民宿的!”
她指着窗外:“再看看咱家后头那百亩荷塘!以前就是荒水洼子,长点野藕野菱角,谁稀罕啊!现在可了不得!”
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兴奋:“多亏了星玮那孩子!人家可是大学生!放着城里好工作不要,回来当什么村官!带着咱全村人干!”
“种荷花!搞旅游!修栈道!弄什么…哦对!直播带货!”
外婆努力学着新词,“你是没看见,去年荷花节那人山人海的!城里人乌泱泱地来,就为了看咱这荷花!门票卖得那叫一个好!”
“还有还有!”外婆越说越激动,“咱这藕粉、莲子、荷叶茶,都成了香饽饽!网上卖得可好了!村里人腰包都鼓了!你老根叔家,都盖起三层小楼了!”
卓向文捧着第三碗荷叶粥,慢慢喝着,听着外婆兴奋的讲述,心里有些惊讶。
他印象中的荷塘村,闭塞、安静,甚至有些破败。
没想到短短几年,变化这么大。
外婆嘴里这个“星玮”是何方神圣?大学生村官?带着全村致富?
他有点对不上号。
喝完了第三碗粥,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
卓向文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饱了没?锅里还有……”
“饱了饱了!真饱了外婆!”卓向文赶紧摆手,再喝他怕是要撑破肚皮。
外婆这才满意地笑了,起身收拾碗筷。
卓向文也跟着站起来,想帮忙。
外婆把他推开:“去去去,坐着歇会儿,坐一天车累坏了吧?去里屋躺会儿,床我都给你铺好了!”
卓向文拗不过外婆,只好走进旁边那间属于他的小屋。
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一切都和小时候差不多,只是墙上多了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画,是荷塘村荷花节的广告。
他的目光落在靠墙那个老旧的樟木箱子上。
那是外婆用来放些舍不得丢的杂物的。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飘散出来。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发黄的小人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卓向文随意地翻看着,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他拨开上面的杂物,抽出来一个沉甸甸的、老式的硬纸板相册。
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
他掸了掸灰尘,翻开。
里面夹着的是一些塑封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他一张张翻过去,大多是外婆抱着他,或者他在院子里玩耍的独照。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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