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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一愣,语气有些迟疑:“珠穗?”
“就是之前……”说着说着,裴知岁却忽然噤了声。他抬眼望向楚寒衣,疑惑道:“奇怪,我们去过长洹城吗?”
楚寒衣沉默片刻,有些担忧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岁岁,你是不是把梦境和现实记混了。”
未等裴知岁回答,一旁买剑穗的商贩率先开口道:“二位公子,买还是不买啊!我这急着收摊呢!”
裴知岁如梦初醒般移开了望向楚寒衣的视线,他掏出钱袋付了钱,语气有些纳闷:“这么早收摊做什么?”
“听说一会儿有烟火,我可得去占个好位置!”商贩收了钱,麻利地将剑穗包好递给裴知岁,只见他三两下收了摊子,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二人对视一眼,楚寒衣接过他手中的将剑穗系好,抬眼看向裴知岁,缓缓问道:“烟火,去看吗?”
裴知岁想了想,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人顺着人流一路向长宁中央走去,然而还未等他们抵达目的地,漆黑的夜空之中便猛地炸开几朵绚丽的烟火。
裴知岁仰着头看了看四周,随即抬手指向一处屋顶,楚寒衣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着他一跃而上。
空中,无数色彩各异的烟火在天幕之上接连炸开,宛如星垂平野,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裴知岁抬眼看着这漫天流火,一双墨色的眼瞳在烟火的映照下仿佛闪着流光。他安静地看了半晌,道:“真漂亮啊。”
许久没有回答,他有些纳闷地转头看向楚寒衣,却发现这人根本没在看烟火,一双眼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他抬手在楚寒衣面前挥了挥,道:“看我做什么,不是你说来看烟火的吗?”
楚寒衣仍是没吱声,裴知岁眉梢一扬,正欲再说些什么,一只带着些凉意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脖颈。
因为生了个变异的冰属性灵根,楚寒衣从小到大身上都没什么暖意,他自己倒是不太在意这个,反正平日里他鲜少会同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他身上是冷是热,也只有裴知岁一人能触摸得到。
但因为小梅花不大喜欢这种冷冰冰的触感,所以每次二人在一处时,他总会掐诀将自己的体温升高一些。
裴知岁感受着脖颈后冰凉的温度,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似乎有些紧张,所以才会连这般基础的事情都忘记做了。
他微微启唇,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完整的字句,唇瓣上忽然覆上了一个柔软而冰凉的东西。
扣在颈后的手宛如烙铁一般不容他后退分毫,裴知岁微微睁大双眼,感觉到有什么湿软的东西撬开了他的唇齿,毫不犹豫地探向深处。
楚寒衣的吻,便如他的剑,每分每秒都想着如何攻略对方的城池,将其占为己有。
耳边是烟火炸开的巨大噪音,唇上是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裴知岁眉梢一扬,尖利的犬齿咬破那人的舌尖,下一刻,淡淡的血腥味在二人唇齿之间蔓延开来。
他抬手抵在楚寒衣胸膛,微微发力,将人推开了一些距离。
裴知岁舔了舔唇瓣,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做什么?学话本上瘾了?”
楚寒衣抬眼与他对视,修长的指节缓缓摩挲着他的下颌,他感受着掌心之下象征着生命迹象的脉动,自己的心也忍不住狂跳起来。
淡淡的绯色逐渐攀上楚寒衣的耳畔,连带着脸颊也一并烧了起来。
胸腔里的心跳仿若永不停息的战鼓,他脸上的神情蓦地怔愣起来,仿佛此时此刻才堪堪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楚寒衣沉默片刻,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裴知岁用手指抵住了唇。
他看着瞬间局促起来的楚寒衣,脸上的笑容有些狡猾,像是势在必得,又像是早知如此,“你若是想说些道歉的话,就不要开口了,我不想听。”
闻言,楚寒衣呼吸一滞,只觉得一把火顺着自己的四肢百骸烧了起来,连神魂都成了裴知岁手中的一把烟灰。
他抬手攥住裴知岁的指尖,一字一顿道:“喜欢你。”
听到他的回答,裴知岁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他一手搭着裴知岁的肩膀凑上前去,在那人通红的侧脸上落下一吻,“好乖,这是你说真话的奖励。”
亲吻落下的瞬间,楚寒衣的呼吸陡然一变,一张俊脸红得快要滴血,却仍强撑着镇定发问:“你的回答呢?”
裴知岁眉眼弯弯的看着他,似乎被他这般的摸样逗乐,再度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这天地红尘万万人,我只会送你一人剑穗,”他捧着楚寒衣的脸,亲昵地蹭了蹭,“你心悦于我,我亦如是。”
话音落下,楚寒衣再难控制自己脸上的神情,只见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裴知岁尚未抽离的掌心之中。
裴知岁打趣道:“啊呀,哭啦?”
楚寒衣小幅度地摇摇头,再度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然镇定了不少,只是眼眶仍有些泛红。
“瞧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说着说着,裴知岁忽然一顿,他抬手抵住凑上来讨亲吻的楚寒衣,道:“诶,不行。”
“为何不行?”楚寒衣满脸不解。
裴知岁煞有其事地指了指远处汹涌的人海,“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楚寒衣,你羞不羞。”
楚寒衣盯着远处的人群瞧了一会儿,随即一把拉着裴知岁往回走。
裴知岁倒也不挣扎,他跟在楚寒衣身后半步,明知故问道:“走这么快干什么?”
“回去,继续。”
第79章 大梦
楚寒衣虽然嘴上说着回去继续这样颇有气势的话,然而等到二人真回了客栈,他却反倒踟蹰起来,撑起了端方君子的面皮。
裴知岁双手抱胸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容狭促:“不是说要同我回来继续吗?怎么不进屋?”
楚寒衣站定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抬眼回望。昏黄的烛火自敞开的门扉倾洒在他身上,连带着那双黑沉沉的凤眼之中也恍如有流光一闪而过,楚寒衣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犹疑:“我一时失言,说了些唐突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裴知岁却不答话,只是睁着一双盈如秋水的眼睛望着他。
见他如此,楚寒衣不禁有些懊恼。
方才漫天流火下的那一吻,实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楚寒衣向来是个认真到有些一板一眼的人,对于自己对裴知岁的这份感情,他自年少时便早已有了计量,如何试探,如何追求,如何在最合适的时机将这份感情诉之于口,楚寒衣都一一做了打算。
然而千算万算,他却没料到如今打破了他从前计划的人竟是自己。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未经裴知岁的允许,就那样冲动又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倘若裴知岁对他并无此意,那么他的行为于裴知岁而言就是彻头彻尾的冒犯,他分明深知这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甚至在他亲上去之前,心中还没来由地冒出几分这人绝不会拒绝自己的念头。
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自己这是终于疯了吗,为何会那样笃定他不会推开自己。
见他目光逐渐游离,裴知岁有些好笑地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将这人的魂儿唤了回来,“好稀奇,你竟然在发呆。”
他顿了顿,接着道:“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好了,我没生气。”
楚寒衣得了他的回答却仍不放心,向来以杀伐果断扬名北域的剑尊此时却少见地啰嗦起来,非得再确认一番,“真的?”
“……你再同我啰嗦,我才是要真的生气了。”裴知岁意味深长地轻哼一声,作势就要关门送客。
“好吧,”楚寒衣只好妥协,他一把抵住即将合上的房门,不厌其烦地认真嘱咐道:“少看话本,早点睡觉,有事喊我,就在隔壁。”
“楚寒衣,这话你每天晚上都要说一次,说不腻吗?”说着说着,裴知岁眼珠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带了点坏。
他伸手将房门合上,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露出他一张俏脸,“还是,你想在这留宿?”
夜已过半,客栈的走廊内已然熄了烛火,整个客栈二楼唯有裴知岁的房内燃着一盏灯火。昏黄的灯火自裴知岁身后映出,将他整个人的轮廓映衬得温暖而又柔软。
楚寒衣看着站在一室融光内的小梅花,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升腾出几分酸涩之意。
他蓦的生出一种念头——
悠悠天地间,只有这人,是他穷尽一切,无论如何也要留下的。
这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宛如一道惊雷,将他尚有些混沌不清的灵台陡然劈醒。
仿佛大梦初醒,无数纷杂的片段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虚幻与真实在楚寒衣眼前不断缠绕蔓延,最终化为一盏暂存在他识海中的长明灯盏。
那簇特殊的火苗在楚寒衣的识海中跳跃、燃烧,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也指引着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神骨。
他是为了替裴知岁销毁第三块神骨才进来的。
思绪回笼,他注视着裴知岁的眼睛,意识到这人也许从一开始的那场梦开始便记起了一切,只是没有说破,耐心地陪着他演完这场没有任何遗憾的完满梦境。
楚寒衣心口猛地一抽,只觉得整个胸腔蔓延着一股钝痛。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裴知岁还是将他当做小孩来哄,还是不愿将他牵扯进来。
即使二人身上连着血契。
即使他心甘情愿。
楚寒衣脸上的神色有片刻的空白,不过瞬息,他便做出了决定。
他抬手碰了碰裴知岁柔软纤长的眼睫,神色如常道:“别取笑我了,岁岁。”
未等裴知岁回答,他收了手向后撤了几步,主动将裴知岁的房门缓缓合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同他道:“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晚安。”
然而就在房门彻底合上的前一刻,屋内许久没有出声的裴知岁忽的开口唤了一声他名字。只见他陡然抬眼,一双墨玉般的泛着幽深的冷光,全然没有方才同楚寒衣嬉笑打闹的松弛摸样。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他如此问道。
狭窄的缝隙之中,他看到楚寒衣的神色猛地一变,那张冷峻的面容一时竟有些说不出来的仓惶,裴知岁看着这样的他,仿若回到了许多年前归寂山巅的那个染着血色的夜晚,漫天大雪,模糊的视线中,唯有楚寒衣脸上仓惶无措的神情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然而直到房门彻底合上,他都没听到楚寒衣开口说一个字。
他望着面前的门板,忽的便生出几分不满。
方才亲上来时还能说上几句,怎的现在就成了哑巴?
分明在刚才那个瞬间想起了一切,为何偏要粉饰太平,装作一副沉溺于虚幻之中的摸样?
楚寒衣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除非,他想趁着这场幻境做些什么。
裴知岁有些恼怒地“啧”了一声,拉开房门,将门口尚未离开的人一把拽了进来。
房门被大力合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拉着楚寒衣走进里屋,将人一把推上了床榻。
一室昏沉之中,他撑着手臂将楚寒衣压在身下,二人之间的距离挨得极近,鼻尖抵着鼻尖,几乎是呼吸相闻。
他一手攥着楚寒衣的胳膊按在床头,下半身长腿屈起,毫不客气地抵在楚寒衣双腿之间。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然而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却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用一种复杂而纠结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薄唇开开合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无言的沉默蔓延在二人之间,过了不知多久,楚寒衣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摸裴知岁的脸,问他:“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
楚寒衣的语气是出乎他意料的平和,令他有些意外,“在想什么。”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半晌,沉沉的笑了几声,道:“我在想,要是能同你一直在这幻境里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你知道,那都是假的。”裴知岁微微皱眉,“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
“是啊,假的,”楚寒衣笑了笑,忽然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你可还记得,你我一同下山游历的第二年冬天,人间幻妖成灾,短短数月内接连出了许多乱子,师叔们对此头疼不已,命我带着通天阁的弟子前去平祸。”
“……记得,那也是你拜入仙门以来第一次没在通天阁中过除夕,”虽然不知他突然提及此事的用意,但裴知岁仍是顺着他的话回忆起来,“我记得那时刚踏入幻妖的地盘没多久,你带的那些草包弟子就着了幻妖的道,深陷幻境无法清醒。那么多人中,唯有你一人不受任何影响,将整座城中的幻妖杀了个干净。”
见楚寒衣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裴知岁微微偏过头,神情有几分不自在,“干嘛这么看我。”
楚寒衣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都记得。”
“我那时还曾不解,阁中的弟子个个都是少年英才,一个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幻境,为何便能轻而易举地困住他们,令其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楚寒衣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压了压他绯红的唇瓣。
他盯着那一处瞧了许久,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仿佛一口黄连入喉,五脏六腑都渗着无边的苦味儿。
“现在看来,是我狂妄自大、不识天高地厚。”他努力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这场幻境与我而言便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哪怕我清楚地知道吃下去便是穿肠烂肚,却仍然甘之如饴。”
“饮鸩止渴,大抵便是如此。”
裴知岁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你……”
“我自负清醒,却难逃红尘,到头来,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俗人。”他的指尖抚过裴知岁紧抿着的唇线,自嘲一笑,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颓色,“此一事上,我不及你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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