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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离忱笑了笑,手伸向裴郁璟后肩,按了按。
那日他自伤过后,裴郁璟用膳后恍惚了半日,不知从哪里找了两个铁钩,大半夜跑到他床头站着,握着他的手,强行把肩膀穿了个洞,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要伤一起伤’还问‘开不开心’……
大半夜的闹妖?
然后要穿第二个洞的时候,被困顿中的师离忱扇了几巴掌,才从癫狂的状态清醒过来。
这伤口可比之前的箭伤狰狞多了。
裴郁璟下死手,从后背穿透到胸膛,要不是师离忱醒得快,没让他穿第二个,他还打算两边穿透挂在师离忱寝殿床头挂一晚上。
因着这事,师离忱又刺激,又兴奋,想打个笼子把裴郁璟关起来一个人欣赏,这人哪怕身躯上的每一道疤都让他格外喜欢。
事后又觉得心烦,后果就是有事没事就在裴郁璟后背伤口戳两下,然后再戳自己两下。
疼痛让他浑身战栗,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润光泽。师离忱心情好了点,“朕给你起个名吧。”
“还是弄我吧。”裴郁璟的注意力却在师离忱的手上,眼见他去戳小臂的伤,赶紧捞着师离忱的手腕,放在肩背的伤处,“我皮糙肉厚的,哪怕身上再穿几个孔都能养好。”
可小皇帝不一样。
矜贵的陛下肤白透红,像剥了壳的荔枝,好似能掐出水来,隔一会儿就使劲去戳那伤口都不知几时才能好。
他觉得皇帝这个习惯不好,还有些惶恐,他倾向于和帝王刻骨一处,永不分离。但不想见帝王平淡自毁,珍珠粉碎。
于是裴郁璟琢磨了半天。
想出了个办法。
避开致命位置,在自己身上穿两个窟窿,圣上喜欢戳伤口就往他身上戳,没有伤他就弄个伤出来让他戳。
果然奏效。
师离忱自伤频率降低了,只是偶尔按过他的伤处之后,也会按一按自己小臂上的伤痕。
只要阻挠得够快,就不会重新裂开。
再说了小皇帝很喜欢他颈骨,只要拿着师离忱的指腹放上去磨一磨,自然就不会在想其他。
……
师离忱沉浸在思绪当中,没注意裴郁璟的小心思。
砚中朱砂,在纸上跃然成字。
——九苍。
他把这个字,拿给裴郁璟看,“裴郁璟到底是别人的名字,仇苍又不方便叫,以后朕就叫你九苍。”
裴郁璟看了那两个字良久,笑道:“好啊。”
他说,“圣上,我想……”他直勾勾地盯着师离忱的唇,师离忱挑眉在唇下点了点,大方道:“来。”
*
自从得名九苍,裴郁璟走路都带风,黏师离忱黏得更厉害了。乐福安简直没眼看,可瞧着圣上如此开怀,他也就罢了。
天气逐渐炎热。
师离忱身上的衣物减去几件,便衬得身姿愈发修长单薄,有时候裴郁璟会在他身后用手丈量,算着是不是比前几日又瘦削了些。
不过大部分时候师离忱都懒得动,“九苍”来,“九苍”去的使唤。
夏日来了,师离忱胃口也更差了。
除了冰的东西其他都吃不下去,顾忌着身体安康,乐福安绝不可能让圣上多吃,裴郁璟盯得就更严了。
上回师离忱多喝了两碗冰甜汤,瞬间模糊了意识昏睡过去。
太医令去了南庙还没赶回来,太医署的太医轮流给圣上看诊,每一个都顶着裴郁璟阴沉沉的目光,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叫人汗流浃背。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贪凉。
眼看着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师离忱今年却不打算去行宫避暑。
一则是水患刚过不可太过骄奢;二则是,师离忱野心膨胀,时时关注着鞑靼与南晋的消息,盘算起战时机;三则是要处理鹿亲王。
此番镇压润州叛乱,镇国公与穆子秋一同去围剿怀阳私兵。
鹿亲王被圈禁府中,但留了后手,哪怕是朝廷派兵招降,三万私兵的首领仍旧不肯招降。
三万乍一听并不多,可若加上怀阳本地兵马,可直接称王。
只是这帮私兵,心智并不坚定。
首领不肯招降,底下有刚入队的小兵动摇了念头,这种念头在被镇国公围困山谷粮食断绝之后,更胜一筹。
有人偷偷弃了兵器逃往镇国公的队中,成了俘虏,但好歹能吃饱了。
有一人,就有一队。
人心散了,难再聚齐。
最后听说是穆子秋百步穿杨,一箭飞洞穿了那贼首的咽喉,将其射杀,与山谷呼吁私兵众人,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以最低的伤亡,压下此次反叛。
……
水患平息,叛乱平息,几人回京后按例论功行赏。师离忱下了圣旨,赐下锦缎珍宝。
晋陵之事处理得恰当,另外又在朝会上给柳清宁与卫珩一记上一功。
鹿亲王,师离忱原是要弄死他的。临到头了朝会宣听,他高举着免死金牌上殿,声称高祖帝所赐。
太师查验,确认道:“圣上,确实是高祖皇帝御赐免死。”
高祖皇帝年迈得子,私下给个金牌也不足为奇。师离忱笑了两声,金銮殿上这两声笑意味不明,让百官心底发慌。
很简单,他觉得鹿亲王太天真。
拿个破牌子妄图借名施压?是觉得金銮殿前的血铺得不够厚吗?也有不怕死的老古板,跪地以高祖帝之名,为鹿亲王求情。
“鹿亲王所行桩桩件件,是为谋朝篡位的乱党,爱卿为他说话,可是与其有所往来?”
师离忱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懂事的已然闭嘴叩首。
再开口,那就得沾上诛九族的罪。圣上给台阶就下吧,孤家寡人不怕,但别拿族谱上的人命开玩笑。
当然。
鹿亲王敢拿个破牌子过来晃,让他很不高兴。师离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斯文人,所以通常都会给人一个痛快。
可鹿亲王让他不痛快了,他也只好让鹿亲王不痛快。
不是免死吗?
免。
死罪免了,活罪就受吧。
他心善,鹿亲王妃与其家族并不知晓内情也未牵连其中,便给了王妃一个合离归家的机会,其子若想带走,需改名改姓,不得再算作皇室宗族一脉。
再将鹿亲王断了四肢经脉,幽禁府中,留两个聋哑小厮给他送饭,不会短他一日三餐,但要和以前一样满桌珍馐是不可能,给点野菜苦菜就过去了。
也不许他自缢自绝。
活吧。
有本事就活得久一点。
*
卫珩一回京后开始接触大理寺事宜,经过此次历练,见识了百姓疾苦,他身上气息沉淀了许多。
清风朗月,不卑不亢,近来频繁出入御书房商谈地方贪墨监管惩处之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师离忱翻阅大理寺上报奏疏,近来又抓捕了几名南晋暗探,内斗得厉害,却还照样不安分。
吞并疆域并非一朝一夕可行。
思索间。
乐福安笑眯眯地来报:“圣上!逸王回京了!就快到殿前了。”
这会儿正在用膳。
裴郁璟刚捻着一块挑完刺的鱼肉放到师离忱碗中,见师离忱眸中含笑,顿时心生警惕。
“皇兄!”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师离忱起身笑看来人,对乐福安道:“你瞧瞧,他还知道回来呢。”
俊朗少年跨入殿中,身量颀长,眸光熠熠:“那是自然,皇兄在京都,臣弟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说话间他扑到师离忱怀中,就如往年一样,“臣弟想皇兄了。”
“哎哟八殿下,不合规矩!!”乐福安赶紧阻拦,手忙脚乱把人扒拉出来,招手叫宫人搬来太师椅。
圣上与八殿下关系好是好,可有些礼节还是要的。
一旁。
裴郁璟笑容阴恻恻地盯着抱完分离的二人,手里轻声“咯嘣”,象牙箸悄然在掌中断成两节。
哈!
眼底全然是阴暗凶光。
……
师旭脊背无端凉了一瞬,注意到膳桌旁还坐着个人,稀奇,“皇兄,这位是……”
裴郁璟端着汤,羹匙舀起放温的汤,送到师离忱嘴边喂一口,对师旭皮笑肉不笑道:“你皇嫂。”
“……”
师旭久离京中,不知内情,且外头没有半点风声,哪怕有风声也是南晋质子在京都如何如何——
闻言,眼神茫然地看向师离忱,寻求答案。
师离忱咽下汤,哼笑着扫了眼裴郁璟,道:“对,你皇嫂。”
乐福安在旁边猛咳。
有情况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师离忱的回应,让裴郁璟瞬间如沐春风,笑容中多了几分真诚,与师旭道:“八弟安好。”
那暗中得意的样,让师离忱忍不住悄悄踢他一脚。
与之相比。
师旭的笑便有些勉强了,“原来如此。”他沉了沉气息,转移话题道,“臣弟在外游历近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说话间他拿出一份皮卷,由乐福安转交给了师离忱。师离忱打开扫看几眼,眸光微动,“你画的?”
“对。”师旭道,“臣弟细化了舆图,扮做商人去鞑靼闲逛时,发觉不对,便去津阳周边州府逛了一圈,还去了商贸地方,发现有鞑靼士兵扮做商人混入其中,臣弟怕有异像,就先带着舆图回来了。”
师离忱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瞥一眼裴郁璟,“朕知道了。”又问,“江南风景怎么样?”
裴郁璟专心致志挑鱼刺。
师旭并未察觉气氛异样,道:“山清水秀,极美的。”
随后兄弟二人叙话片刻,乐福安笑吟吟的把人送出去,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宫中老人,眼色极利,一边送走逸王,一边清退殿内宫人。
殿中寂静无声。
香案袅袅。
裴郁璟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在师离忱碗中,踢开身后的凳子,衣摆一撩笔直地跪在师离忱身侧。
师离忱嚼着鲜嫩的鱼肉,敛眸一言不发。
直到咽下这口鱼。
才不紧不慢道:“朕还什么都没说呢。”
“先跪总没错。”裴郁璟人跪着,脊背挺着,把宽肩窄腰体现得淋漓尽致,重重笑了一声,“等圣上来问就晚了,我的就是你的,无有不可说。”
再说了,那眼神他熟。
每回皇帝想扇他之前都是那种温和带刺的眼神,单单一眼就足以让他心中酥麻一片,巴不得把脸凑过去。
师离忱被他逗笑了,心里那股气散了,浅笑道:“那你交代吧。”
鞑靼士兵扮做商人混迹贸易中,确实不是件小事。不过鞑靼人样貌特殊,因地势阳光皮肤黝黑毛发粗犷是一方面。
面相与中原人也有差别,且鞑靼士兵武器特别,月商近战武器多用双刃剑或环首刀,或者长枪。
而鞑靼更偏向于短刃弯刀,在手腕上做个扣,双臂成刀,独特的武器让他们茧子与月商士兵不同,手腕与手臂粗糙,茧子厚实。
只要撩起衣袖,就能看出问题。
裴郁璟道:“还记得之前的那批毒粮吗?三大部抢了津阳粮仓,后来我借着南晋的名头送去了几车,听说毒倒了三四个主将,几千个士兵。”
师离忱眸色深了深道:“朕怎么没听到风声?”
裴郁璟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鞑靼三部不敢宣扬,不过是记恨上了……他们觉得津阳粮仓出来的粮食,总不能是月商自己下毒吧,就怀疑到了南晋帝在鞑靼安插了内应,怕南晋反扑,这才停战,对外封锁了消息,非鞑靼内部不可得知。”
裴郁璟的声线很好听,叙述时候宛若潺潺泉音,低沉悦耳,带着少许磁性。师离忱愉悦地眯起双眸,“还有呢?”
裴郁璟道:“鞑靼贪婪,三大部想先吞南晋,再打月商。便想出从月商的商户处骗取物品。以定金骗取货物,僻静处杀人,东西则堆起来以商人身份运出去。”
“前两日有人给我传了信,他们骗到了秋家头上。”他慢条斯理道,“鞑靼合盟并非坚不可摧……若是你有我没有,还不愿分享,嫉妒眼红,起个内讧,也不是什么难见的事。”
“喔?”
师离忱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所以,你派人过去了?”
裴郁璟勾着师离忱的食指抚摸着冰冷玉戒,道:“秋家本就有商队在鞑靼往来,其中百分之八十商人都靠秋家吃饭,在当地熟识,若是由当地小部族引荐给其中一个大部,定个合约而已,不会有多少阻碍。”
“我们也不亏,换得全是精良烈马,把他们混进南晋军中,开战时吹响马哨,马匹躁动,军阵自乱。”
一柄小小的骨哨放进了师离忱手心,裴郁璟道:“鞑靼的马儿最听驯了,哨子一响,就只想着回栏。”
师离忱拿起那枚骨哨。
小巧白润,显然是抛光打磨过,保持得很好,很漂亮的骨头,“哪里来的?”
“十三岁时带兵进攻鞑靼,一时不察落单进了陷阱,被狼群包围了。”
裴郁璟不慎在意道,“当时我想,若是活下去,得抽两条狼的骨头做哨子用,还真叫我见到了个紫皮野狼,是狼王,凶得差点废了我一条腿。后来我把它宰了,皮剥下来做了件裘衣,骨头抽出来选了两节漂亮的,做成两个骨哨。”
师离忱转眸看向裴郁璟,眼波温柔,“……疼吗?”
“疼。”裴郁璟眼睛红着,可怜道,“差点就没命了,那荒无人烟的地,只能喝狼血,披着刚剥下来的狼皮,才苟活下来。”
不难怪当时在兽园,拧断那六只狼脖子那么熟练顺手,原来是早就遇见过,知道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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