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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狡诈的赌徒。师离忱看透不说破,把骨哨递给裴郁璟,“你赢了。”他说,“帮朕戴在脖子上吧。”
骨哨上本就拴着一根彩绳,调整一下可以挂在腰间做配饰,也可以佩戴在脖子的位置。
裴郁璟眼底划过一丝暗色,低笑两声,起身走到师离忱身后,将骨哨佩戴起来,放入了衣襟里。
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有点嫉妒这根骨头,还有点遗憾,为什么当年做骨哨的骨头,没有抽他自己的。
转念想想,还好没有抽他自己的骨头,否则今日便遇不到师离忱了,再说若真用了自己的骨头,哪怕侥幸活下来也缺了骨指,还怎么伺候圣上快乐?
他眉眼阴翳,病态地摩挲着彩绳子,依依不舍的塞回后领,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委屈可言。
僚属说——
激起男人的怜惜,当属博同情最有效。
他想让圣上的目光里只有他,那种相互独占的感觉,实在太叫人上瘾。
第72章
细化过后的舆图包含了一部分鞑靼位置,比之前的那份要更精细一些。与内阁相商过后,根据相应位置调整了战略边防,以密信形式送往津阳城。
内阁刚散去。
门外乐福安道:“圣上,翰林院修撰周大人求见。”
状元周岳。
比起天赋出众但抽象的榜眼李别放,和文人无惧的探花卫珩一,周岳的存在感一直低调。
突然前来,必是有事。
师离忱思忖片刻,道:“让他进来。”
……
周岳入殿。
跪地俯身叩首,“圣上,臣恳请圣上,将臣请外放。”
江南周家世家底蕴不俗,是正正经经的福书村,孵出这么个状元金蛋只怕会高兴疯了。
再者殿试放榜之后,周岳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江南,江南周家大摆流水宴近半个月庆贺。如今又入了翰林院正前途大好,怎么会舍得让他外放。
师离忱敛下心思,只问:“……你想去哪儿?”
周岳道:“臣请愿圣上,将臣调往贫瘠荒芜之地。”
“喔?”师离忱好奇道,“朕听闻你已有家室,家中父母也对你深有期许,你如此请愿便不怕寒了亲人心肠?”
周岳压了压唇,神色犹疑,“臣……不知当不当讲。”
师离忱大方道:“且说,朕恕你无罪。”
对于有才能的天之骄子,师离忱一向宽厚,哪怕他本身并不是一个充满仁爱之心的君主。
周岳道:“圣上有所不知,臣上京都的路上,曾遇到过被官吏欺压的百姓。那荒烟之地,一个连品级都不曾有的吏员,居然能凭着自己的官帽,蹭百姓吃喝,再摊上一个不作为的县官,小小官吏在百姓眼中便是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师离忱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臣确也纠结了一阵,家中厚望不可辜负,心中煎熬万分。”
周岳颤声道,“听闻此番晋陵水患,柳大人与卫大人破釜沉舟,斩官吏十多余人,彻查地方贪腐,还政于民,深感震动。卫大人回京后,下官也去拜访了一番。”
“据卫大人所言,水被疏导散去后,满地泥泞,田地尽毁,房屋倒塌,死人一个个从淤泥里挖出来,成了上报京都翰林院的一串数字,若这回依旧放任官吏所为,别说是稳固堤坝,就连安置灾民恐怕都是个问题,来年定会酿出更大祸事。”
他继续道,“卫大人还说,亲眼目睹灾祸远比耳中倾听来得真实,愤怒之下也顾不得上奏允准,先提起了剑。”
“臣就想,都是文人,卫大人出自寒门尚且有此风骨,为何我便不能破斧沉舟,去地方上任,真正的做一个现管的县官,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京官。”
“还望圣上,允准!”
是个心诚的。
月商何德何能,今年春闱一甲全是忠心耿耿,看得见平民疾苦的官。京都有些满脑肥肠的老油条真该为此羞愧,还比不得一个年轻人。
师离忱噙着笑,语气软和几分,“春闱刚过,若有空缺的地方线管,皆由二甲补上了,年前被并入我国疆土的三座城,早前便将绩要出色的县官拨调了过去,升迁了知州。眼下暂无空缺,你便在翰林院多沉淀一番。”
在硬要外调,便只能做知州身边的副手,同知州事。
周岳本是状元出身,最低为六品,县官为七品,外调做县官本就是自贬,调去做同知州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周岳神情有些遗憾,“微臣明白,圣上宽泽。”
他又行了个大礼,自请告退。
殿内归回沉寂。
不过。
听到卫珩一的名字,师离忱忽然想起了好像死去已久的系统。思忖间,他不自觉缓缓转起了玉戒。
说来也怪,原本他一直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电流声,系统也时不时会蹦出来提醒惩戒‘世界线有误’。
只不过那点疼痛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也只背着乐福安偷偷吐过两回血,他对这种电击已经习惯了。
例如卫珩一被重用的那一刻,偏离了书中轨迹,系统所开启的修正,就是一声不吭的放电。
现在的世界线人物动向,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系统也不会和之前一样提醒要开启惩戒。可能会因为一句话,又或者是因为他的某个动作,直接开始放电。
疼痛程度不一。
但他觉得还挺好,这种疼让他有还在呼吸的感觉,活着是这样,倒省得他玩刀玩箭。
而且乐福安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也就不会一天到晚嚷嚷着‘圣上注意龙体’,吵得他耳朵疼。
因为习惯了,师离忱很难判断这种惩戒力量的强弱,除非喉咙里涌上血腥的滋味才会恍然——
该停下了。
不然昏睡过去,福安会哭死的。
这种自动修正惩戒系统,还有一个缺点就是让他睡不好觉,多次梦魇。可晋陵水患之后,系统便没有再出现过。
师离忱顿感乏味。
不过周岳之言,不免让他开始思索。
须知书中裴郁璟和探花郎惺惺相惜,共享江山。实际上除了他那次刻意安排之外,裴郁璟再没有和卫珩一单独见过面。
有意思,但心里不太痛快。
*
入夏炎热。
京都已开夏市,夜景如星辰,春夏秋冬各成景色。圣上一向有空就会到宫外走一走逛一逛,体察民情。
今日要出宫。
用完午膳批了会儿奏折后,师离忱小憩一会儿,便开始着手更衣。身后给他梳头的是裴郁璟。
裴郁璟单手捧着一簇蓬松微卷的长发。
圣上的头发养得很好,黑润有光泽,柔软中带着一点淡淡香味,完全散开便好似将他整个人都围住了,面白唇红,眸子狭长,从镜中瞥眼看来,眸波潋滟,精致得像个妖孽。
怕扯疼小皇帝,裴郁璟梳得很小心。着手编发的同时,他从怀中摸出几颗似牛血般鲜红的珊瑚珠,一同编进了头发,墨黑的小辫里藏着几颗红珠,与金饰链子搭配熠熠生辉。
梳理好的辫子混进长发中,随着整理,成了浓黑中的一抹鲜艳亮色。
果然这种雍容华贵的颜色,与帝王最相配。裴郁璟弯起嘴角,注意到镜子里的师离忱还在看他,笑意更浓了。
师离忱拉过一根小辫,道:“你给朕梳的是什么?”
“长生辫。”裴郁璟道,“上头是顶好的珊瑚珠,我瞧着好看,衬你,大的小的都多买了些,这种小珠子镶在发中果然好看。”
师离忱道:“这么出去,也不怕朕被劫了。”
这种成色的珊瑚珠一枚价值千金,虽说珠子只做点缀,可真细算起价钱,他可算得上头顶万金,实在奢靡。
裴郁璟却道:“你这样的长相,打扮素一些反倒没人信。”
一般人也认不得珊瑚珠的价钱,哪怕认出了起了歪心思,他也不会叫师离忱少一根头发,他可不是养在宅子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裴郁璟说服了师离忱,师离忱歇了拆珠子的心思,道:“福安,朕回来要吃冰瓜。”
乐福安一听垮了脸,“圣上,又不带老奴……”作势就要哭。师离忱宽慰道:“朕去去就回。”
福安能怎么办呢,福安只能幽怨地送别二人。
……
京都大街小巷吆喝声起,因炎热不愿出门的,会叫食肆或茶肆的“索唤”,由“闲汉”送上府门。
也不是人人都叫得起“索唤”,一部分人会坐在茶摊上,船舟上,喝凉茶,吃冰饮,摇起扇子谈天说地。
人来人往,一波又一波,黄昏了街市上的人反倒慢慢多了起来。
嫌白天太热的人会选在晚上出来逛夜市,同样也能买一碗冰饮小果,价有高有低,贵得放在竹筒里可以带走,价格低得冰块少,要借着摊上的碗喝。
日头昏黄即将落幕,天色渐暗。
城中陆续挂上灯笼,点光添色。
师离忱贪凉,买了一个竹筒冰饮,未乘马车,慢吞吞的在街上走动。人流往来,裴郁璟便在师离忱身边不紧不慢地跟着。
瞧着师离忱多喝了两口,夺过了竹筒。
对上师离忱不愉的眼神,他理直气壮说道:“福安叫我多盯着你,冰饮不可过多贪足,本就身子不好,寒凉之物少沾。”
大庭广众,师离忱不好扇他,只不耐地啧了一声,抬手要抢回来。裴郁璟却仗着身高优势,将竹筒高举过头顶。
师离忱下意识垫脚去够了一下,反应过来气笑了,“……你找死吗?”当今世上谁敢戏耍天子?
暖调微光在师离忱眸中宛落星辰,因怒意唇边笑意灿烂,眼底却不见分毫喜悦之色。
他今日头发是裴郁璟梳的,并不规整,无簪无冠,还编了长生辫……就像是骄矜贵气的翩翩公子,养得金尊玉贵,红珠金饰在浓墨藻丛般的长发里若隐若现,淡去威严压迫,却格外秾丽明艳。
脾气一发,神情生动,裴郁璟一时看呆了,喉结也跟着滚了滚。
师离忱见裴郁璟还不识趣,怒极之下踹了他小腿一脚,负气甩袖就走。
这一脚总算把裴郁璟踹回神了,他赶紧追上去,低声下气地哄:“不是不给,是你身子不好……我没有故耍你……”
“实在生气我们去船舱里……”
“你怎么罚我都行……我瞧街边有绣花娘子,要不然我去把那位娘子的针拿来,你先扎我两下出出气?”
“……”
师离忱冷哼一声,施舍了一个眼神给裴郁璟,伸手要竹筒。
裴郁璟把竹筒藏身后,摇头,“扎我可以,这个不行……且慢。”他拦住街上走过的一卖花女,从篮子里取了个粉白的芍药,讨好的递到师离忱面前,“给,花。这个漂亮,求求公子消消气吧。”
粉白的芍药花娇鲜欲。滴,开得正灿烂时被规整好,放在篮子里叫卖。
在京都,这种花通常都是姑娘买来佩戴在头上的,裴郁璟不知道,裴郁璟还期许地看着师离忱,等待一个反应。
师离忱看了看面前的花,又看了看裴郁璟的神情,那点气性忽然消了。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好幼稚,忍不住弯了弯眼梢。
卖花女打量着二人流转的眸光,霍然开朗,也不尴尬一个劲地夸道:“这位小公子,这花是现摘的,你瞧瞧多衬您今日的衣裳呐,就别腰上当个装点,可莫要辜负您朋友的一番心意。”
看着师离忱面色转圜,裴郁璟赶紧把这芍药花别在了师离忱腰间。
今日师离忱穿得一身金红广袖,腰间别上这么一朵大颗粉白的芍药花,顿时锐气都减去半分,整个人静静站在那儿,都是一道风景。
裴郁璟赞道:“好看!”
花好看,人也好看。
师离忱眯了眯眼,哼笑一声,到底没骂他,扭头与卖花女搭话,语调都温和了几分:“姑娘,芍药本该五月开,怎入夏许久,还能找见这么多新鲜芍药?”
卖花女刚收了裴郁璟一枚碎银子,一株花最多五枚铜板,哪怕是京都也卖不出天价来。
而这块碎银够买她十个篮子的花了,正高兴着呢,听到询问,知无不言道:“公子有所不知啊,今年芍药开得晚,六月才见花开,如今开得正盛,估摸是要到八月初才会谢完。”
闻言,师离忱眸色暗了暗,噙笑道:“多谢姑娘告知。”
“多谢二位公子赏光。”卖花女喜滋滋,一边心里念着京都机会多啊!一边捏紧手里的碎银子。
裴郁璟看出不对,问:“……怎么了?”
师离忱道:“花开时间推后,或许农物成熟时间也会推后,一花一物看世界,回去要让钦天监看看天象,提前通告农户做防。”
想了想,他目光扫向裴郁璟,“别以为一朵花就没事了……”
“离公子?!”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诧的声音。师离忱转眸与人群中屹立的卫珩一对上。
看到来人,裴郁璟眼神一瞬阴翳,身后拿竹筒的手瞬间捏紧,竹筒顶端悄然出现裂纹。
卫珩一敛了敛神色,走过来拱手道:“远远见到不敢认,靠近了才发觉真是离公子。”
师离忱打量了一眼卫珩一,笑道:“刚下值?”
“是。”卫珩一起身,也就这种时候他才敢去看天子的目光,心跳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轻颤。
他尽量稳住气息,语调平静回答:“刚下值,回家中换了一身衣物,出来采买一些东西。”
正考虑到卫珩一家中情况,此次水患赏赐师离忱特意给他备的字画与金银,还赐了个宅邸与两个小厮,道:“我记得你家中有管家,既白日劳累,晚上就该好好休息才是,这些事可以交给管家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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