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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宿掐算道:“月圆子时阴重,东西我都带来了,去观星台,血要一碗,子时前一个时辰给我。”
师离忱叹了一声,走到紧闭的窗棂前,曲指叩了叩,道:“别偷偷摸摸的,滚进来。”
窗下晃过去一个人影。
不稍片刻。
殿门被推开,裴郁璟踏进殿中,阴鸷地眼神简单扫过左宿,快速走到师离忱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地沉眼盯着看了会儿。
师离忱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内容,紫宸殿很大,他们谈话时又在殿中,隔音其实是不错的。
只是裴郁璟内功比较好,躲在窗棂底下,要认真偷听的话,其实是可以听到一些话。
裴郁璟也不说话,师离忱被他盯得发毛——该怎么形容这种眼神呢,好似平静的湖底在燃烧一汪疯狂烈火,随时都有可能变得沸腾。
忽然,手心里落了个冰冷的刀柄。
师离忱眼前一黑,陡然被搂紧了怀里,他能感觉到后背收紧的小臂,腰侧的手似乎也在微微颤抖。
裴郁璟俯首,埋在他耳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问,哑声道:“血而已,取。”
腰间的手还在收紧,像是怕他就此消失一样,要将他刻入骨髓,几乎病态地把挺鼻埋在他的耳廓发间,洒来炙热的呼吸。
有那么一刹那。
师离忱感受到了裴郁璟心底的恐惧。
怕他消失的恐惧。
只不过有些尴尬地是……师离忱转眸,对上了一旁一脸细思无语的左宿,如果表情能看出人话,大概能从左宿的眼睛里品出‘原来是这种关系’的意思。
裴郁璟把左宿当空气,师离忱做不到,一边拍着裴郁璟后背,一边补了句,“……他平时不这样粘人。”
左宿:“我知道。”
想了想。
他嘀咕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
心头血,取地地方凶险,稍有不慎就一命呜呼,师离忱召了太医令来确认了下刀位置。
确保取血之后敷上药粉,不会对其造成生命危险,毕竟后续还要在阵中待一段时间。
左宿则在观星台确认方位,把他带来京都的东西都送进宫后,全部带上了观星台摆放。
此事不宜宣扬,郞义也只知今夜宫中要加强守备,多调了两支金吾卫在宫中守岗巡视。
今年宫中不办中秋夜宴,也不必来问候圣上,师离忱对外只说要清净些赏月,将观星台周围清空。
当然中秋礼宫中都有规制安排给各位大臣们送去,也算图个彩头。顺带安一安月祭夜那把大火把朝中官员烧到愤怒的心,有些账等中秋过后再去算,懂事的官员读懂了圣上的心思,高高兴兴地把节过了。
或许是午后下过细雨的缘故,洗去了尘埃,散尽了雾霭,今夜高空万里,无云无雾。
圆月明空,银华满地。
金鼎在案上,鼎中点着一炷香,观星台的地板上,被左宿用笔沾着血混朱砂,在地上画出了复杂庞大的纹路。
用左宿的话来说,这个就是合星阵。
边上留了个可以入阵的小路,最中间用一个圈圈出了个空地,其余地方全都被画上痕迹,哪怕是柱子和栅栏也做了标记。
师离忱和裴郁璟就坐在旁边等,师离忱坐椅子上,裴郁璟便坐在他身前,靠着他的腿。
裴郁璟才取了血不久,唇色有些变淡了,师离忱上手搓了搓,没能搓出血色,指腹反被舔了一口。
“……”
师离忱低眼,指腹在他嘴角蹭了回去。裴郁璟微微眯眼,忽然昂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师离忱的唇瓣,舔了舔唇。
目光对视。
师离忱挑眉,轻轻摇了摇头。
裴郁璟只好遗憾地把脸贴在师离忱的腿上,顺势蹭了蹭。
与二人旁若无人无声打眉眼官司不同的是,乐福安正疑惑又严肃地打量左宿,他已经打量了一整日了,他想起来了,这人他曾见过一面,怎么反倒比几年前还年轻了?这人怎么不老?
直到左宿落完最后一笔,金鼎的香也燃烬。
他隔空点了点阵中心的位置,“你抱着他进去,坐在那个圈里面。”
圈出来的空地并不大,容纳一个人多余,两个人拥挤,裴郁璟想了想,捞着师离忱腿弯抱起来,然后跃进圈内,盘腿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样?”
师离忱安靠在裴郁璟怀中,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修长的腿屈膝折叠起来,“空间为什么不留大一点。”
左宿道:“留大一点,他也得抱着你坐,不挨着怎么合气。把手扣起来,十指相扣,对,扣起来。”
他从空位走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用朱砂和血染红的细绳,穿梭在二人相扣的十指和手腕,然后在他们二人面前摆上一个雪白的龟甲。
左宿神情严肃地对裴郁璟说:“子时马上要到了,启阵后,圣上会昏睡过去,你会感受到他的所有情绪,同知,同觉,不同忆,千万支撑住,龟甲先会变红,然后完全变黑,阵法才算成功结束。”
裴郁璟道:“好。”
左宿提前告知,“我给他放一点血,你别拦我。”
说着他朝乐福安要了一把匕首,在师离忱腕间轻轻一划,鲜血涌出,二人的手被红绳缠绕在一起,涌出的鲜血却诡异地汇聚在了红绳上,顺着末端,滴在了龟甲之中。
左宿快速退出阵中,面色肃冷地掐诀,又在金鼎中点燃了一支香,地面的阵法一点一点隐约开始散发出霜色辉光,字体好似活泛震动了起来,直到霜色渐渐被染成赤色阵法彻底被启动。
左宿抬头。
似乎看到银霜般的圆月前,笼罩一层血色阴影。
他回首看向已经双臂紧闭,在裴郁璟怀中昏睡过去的师离忱,低声轻念:“气运合一,续命长生……我非我,道杀道……一世死门一世生,一道还一道……”
一边念一边盘腿,左宿在阵前缓缓坐下。乐福安眼尖,似乎瞥见他发尾有一缕银色,明明白日还没有。
第90章
漆黑的空间。
小心地屏住呼吸,耳朵贴着木板,仔细聆听外面的兵荒马乱。宫人们到处翻找,流窜,呼喊,朝这边靠近。
“吱——”
柜门被陡然打开一条缝,一线光透了进来,面貌清秀的中年女官往柜子里看来,弯了眼梢,“呀,小山君躲在这儿呢!”
她对殿外喊道,“福安,我找到小殿下了!”
殿外的乐福安还在斥责宫人看顾殿下不利,听到呼喊赶紧扶正了帽子往殿内赶,一边赶一边还数落宫人,“咱家才走开一小会儿都能跟丢,真是一群废物东西,连小殿下都看不住,小殿下还不到三岁,身边离不了人,万一不小心在哪儿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乐福安进殿来到空衣柜前,俯身笑眯眯道:“小殿下,来,老奴给您包了元宵,咱去尝尝?”
“……”
看着乐福安笑出眼尾花的脸皮,师离忱鼓起脸,掉头朝女官伸手,“……芽姑,抱。”
芽姑也笑了,轻手轻脚地把师离忱从衣柜中抱出来,掂量了一下,“小殿下比之前重了些。”
师离忱搂住芽姑的脖子,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眼珠转向乐福安,“安安,元宵可以和母妃一起吃吗?”
闻言,乐福安笑意一顿。
他和芽姑互换了个眼神,很快藏去情绪,苦着脸道:“老奴该死,元宵包的不多怎么办?只一碗。”
却见师离忱水灵的黑眸弯起来,“没关系,我可以和母妃分着吃,我吃得少,我可以只吃一个。”
乐福安擦着汗,道:“小殿下,都入夜了,现在去恐怕会打搅娘娘,明日我们重新再做一碗好不好?”
“可明日就不是十五了。”师离忱不高兴地皱眉,拍了拍芽姑的肩,“福安小气,芽姑带我去。”
芽姑并不想答应,今日十五,圣上本该在继后宫中,小殿下本可以和纯妃娘娘一起过元宵。
可圣上没去皇后宫中,来了千秋殿,这会儿在主殿和纯妃娘娘用膳,圣上和纯妃娘娘每回见面不是吵就是闹……
芽姑眼中划过一道愁绪,还是应了,“是小殿下,奴带你过去。”
……
乐福安提灯在路上照明。
小殿下诞下后,并未被抱养给其他妃子,而是养在千秋殿。圣上知道纯妃娘娘不上心,指了宫人来照顾殿下,养在了千秋殿的偏殿。
千秋殿很大,偏殿和主殿隔了有一段距离,要走一段小路,绕过正院,才能到主殿。
正月的天气寒,芽姑舍不得让师离忱自己走,就托抱在怀里。
她出门前又给小殿下裹得严严实实,毛茸茸的护脖好似在脸蛋边上围了个圈,小殿下头发生得特殊,是卷曲的长发,素来被打理的很好扎成了髻,只是刚长出来几缕似绒毛般的胎发被风一吹就炸了。
“哎呀……”芽姑赶紧给他整理,念叨道:“该给殿下上些香膏的。”香膏抹在头发丝上融开,再乱的头发都能梳得板正。
师离忱皱着鼻子,“不要香膏。”
他不喜欢香膏的味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殿,芽姑把师离忱放了下去,乐福安挎着食盒跟在身侧,殿前宫女福身道:“见过六殿下。”
芽姑解释道:“今日十五,小殿下想来和娘娘一起过。”
宫女神色为难,不知当不当说,话到嘴边,却听殿中碗碟噼里啪啦砸碎的声音,一道隐含愤怒的女声传来,“都说了我不吃,不吃!什么鱼,什么笋,我不知道!不清楚!我要回家!”
“家?皇宫就是你家!”一个男声似乎克制着脾性,沉声道:“这么多年了,你竟还不死心,看来是朕待你太好了!”
急促的脚步声。高大的玄色身影走到门外,下令道:“纯妃以下犯上,禁足一月,一日三餐只许给她吃鱼吃笋,吃到她记起来为止!”
一个香炉擦着人影砸在了门框上,弹出来。
“哐当!”
滚掉在师离忱足尖前。
“师明渊!你有病!”
里头的纯妃破口大骂,门口的皇帝面色铁青。周围宫人噤若寒蝉,熟视无睹,埋首低眼降低存在感。
师离忱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呆呆地抬头看着面前的父皇,父皇脸上有两道血痕。
师明渊也看到了殿前的师离忱,面色缓和了些,声音里余怒未消却也放低了,“阿忱来看你母妃?”
“有元宵。”师离忱道,“分母妃吃。”
眼下师明渊心情并不是很好,只不过他看到师离忱,打量了几眼又想起另一件事,当下做了决定:“你这个年纪,该去国子监启蒙了,朕明日安排伴读进宫。”
此话一出。
旁边乐福安神色变了变,俯首进言道:“圣上……小殿下还不满三岁,国子监又在宫外,按制皇子年满五岁才上国子监……”
“朕的阿忱,和别人不一样。”师明渊俯身,屈尊降贵地在师离忱面前蹲下,平视着揉乱了师离忱的头发,语气辨不出喜怒,“是朕的孩子。”
然后,掐住了师离忱红扑扑的脸蛋,掐得师离忱眉头皱起来,“父皇,疼。”
师明渊冷哼一声,“娇气。”又压着眉眼盯着师离忱看了会儿,对上师离忱澄澈如黑曜石般的眼珠,又嗤了句,“天真。”
岂止要去国子监,还得练一练这身板,男儿岂能如此娇弱。
好在年纪尚小,还能改。
他罢手起身,拍了拍衣袖道:“去陪你母妃吧,她心情不好,但不会对你发脾气。”
“……是。”
师离忱不大高兴地揉了揉脸,走进殿内。
*
宫人们正在收拾殿中残局,碗碟炉案该扫的扫了,该擦的擦了,重新恢复成整洁的模样。
纯妃眼睛还红着,揉着额角,侧目落到屏风后窜出来的师离忱身上,神色软和了些,温声道:“……怎么过来了?”
“儿臣给母妃带元宵来了。”师离忱自顾自爬上了小榻,招手让乐福安把食盒里的元宵盛出来。
纯妃嘴角笑意僵了僵,淡去了些,道:“阿忱有心了。”
她看了看师离忱凌乱的头发,忍不住皱眉,把人抱了过来,拿来梳子重新给师离忱梳起了头发,“瞧你,弄得乱糟糟的。”
她似乎很擅长打理这种松散顺滑的卷曲长发,娴熟的分梳开结,又分出发髻绕起来。
芽姑瞧了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只能假装看不见般低下了眼睛。乐福安看得眉心轻轻拧起来。
……那不是小姑娘才会梳的双丫髻?
师离忱感觉到奇怪,但这是母妃头一回抱他,他便没动,静静等着母妃梳好头,拍拍他的肩。
“阿娘梳好了,小叶子去……”
纯妃话到一半,忽然看到身前孩子衣肩上所绣着的,代表皇家莽兽的纹样,陡然噤声。
一瞬间从过去,被拉回了现实。
师离忱昂起脸,疑惑道:“……母妃?”
纯妃再难扯出笑脸,不过她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轻声道:“母妃叫错了,母妃累了,你先回去吧。”
师离忱有些失望,那碗元宵就摆在案几上,一动未动。他跳下小榻,拘礼道:“儿臣告退。”
便离开了主殿。
……
芽姑和乐福安伺候着小殿下安寝。
熄了灯,芽姑轻轻拍着师离忱心口,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殿内倏地响起小殿下稚嫩地嗓音,“小叶子……是母妃以前的孩子吗?算是我的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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