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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朔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出去了,再不济只能把腰带也抵出去,问大夫道:“需要多少?”
“可贵了。”大夫伸出一根手指:“要足足一两。”
沈朔:“......”
铁忠闻言,不待多说直接给了大夫二十两,要大夫把药都抓足了。
“诶诶,好!”大夫把银两收好,连夜赶路回去抓药。
沈朔守在谢辛楼身边,握着他的手臂,只觉比河水还要凉。 。
在六娘家住了一段时日,沈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谢辛楼喝着大夫的汤药加上六娘熬的猪肝粥,人也恢复不少,只是平日里几乎不开口说话,总是默不作声待在一处,只有沈朔说一句,他才动一动。
六婆私下里说他是人好了魂还飘着,得请个巫祝来瞧瞧,但沈朔知道,他的魂是被他自己关起来了。
沈朔不敢离开谢辛楼的视线,便想了个办法解闷,在院子里劈柴活动筋骨,也方便谢辛楼睡醒后能一眼看见自己。
斧头就立在树桩上,沈朔握住斧柄,稍一用力就拔出斧子,在树桩上摆上三根粗壮的柴,“框”的一下,同时将三根柴对半劈开。
铁忠原以为自己能帮上忙,这一下直接让他看呆。
沈朔撩起衣袖准备大展身手,露出的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把铁忠都惊了。
“贵人平日看着瘦,怎的胳膊这般粗壮?”甚至因为不用干活不受太阳晒,皮肤在太阳光下简直白到发光。
沈朔笑了笑,又是一斧头,同时劈开三根柴:“闲来无事时也练枪,玩玩罢了,不比日日劈柴辛苦。”
长枪不比刀剑轻盈,挥舞起来虎虎生风,耗费的力气极大,也正适合他这一身腱子肉。
铁忠看着沈朔劈柴不待停歇,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把柴都劈完了,忍不住拍手叫好。
然而沈朔都还没觉出味来:“再取柴来。”
“贵人,咱家的柴都劈完了。”铁忠看了眼堆满的柴房,从未觉得自家这般富裕过。
沈朔把斧头抛起,转了个圈又接住,道:“那还有什么消遣的活干?”
铁忠在院里绕了一圈,看看还剩下什么。
打水吧,又打不了多少;煮菜做饭,沈朔又不会;修理家具,那更不是贵人能做的事......
铁忠挠破脑袋也没想出能让沈朔干的事:“要不然......贵人再去山上砍柴?”
沈朔摇摇头:“我不离开这座院子。”
“那小的是真没辙了。”铁忠叹了口气道。
正在这时,谢辛楼忽然从屋里走出来,对沈朔道:“属下陪殿下去山上砍柴。”
沈朔看着他包住的手掌:“你伤还未痊愈,还是老实多休息,我哪儿也不去。”
谢辛楼垂眸道:“属下已好七成,只是上山走走,不会消耗太多。”
铁忠也跟着附和:“对啊,病患也得出门走走,整天躺在床上也会闷坏了。”
沈朔看了看谢辛楼的气色,又看了看他的手,末了轻轻点头:“什么活都不用干,只需跟紧我。”
“属下遵命。”谢辛楼颔首,提气迈步,紧跟在他身后。
铁忠瞧着谢辛楼板正好看的走姿,不由跟着学了一下,被自己糗到脸红,摇摇头笑道:“不愧是富贵人家,走路都比咱好看。”
铁忠家位于山脚,出了院子左拐就能瞧见上山砍柴的路。
那厢沈朔上了山坡,怕谢辛楼跟不上特意放慢了脚步,但身后的人气息轻松,想来也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也试着提了些速。
果不其然,谢辛楼可以跟上自己的速度,甚至还有些余力。
沈朔再次提了速度,谢辛楼也加速跟上,始终和他保持着三步距离,直到沈朔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谢辛楼及时刹住,差一点就撞上他后背。
沈朔勾着唇回身,却没有瞧见意料中的神情。
以往他每回逗弄完谢辛楼,后者总是睁着双鹿眼看着自己,沈朔问他可是生气了,对方总说“属下不会生殿下的气”,直到沈朔再三用同样的法子逗他,他才会微皱着眉、轻咬着下唇说“殿下莫要捉弄属下”,到这时沈朔才高兴一笑,放过他。
然而现在,谢辛楼不仅没有看着自己,反而和没有思想的木头一般,维持着随时听命的姿势安静站着。
扑面而来就是一阵心痛。
沈朔沉声道:“辛楼是否对自己太过苛刻。”
谢辛楼垂首道:“守护殿下是属下职责,让殿下伤重流离,属下罪该万死。”
沈朔沉默了片刻,严肃提问:“谁予你的职责?”
谢辛楼回道:“自殿下命属下为影卫的那一刻起,属下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保殿下安危。”
沈朔道:“倘若本王即刻撤了你影卫的职,你还会如你所说这般保护我么?”
谢辛楼抬眸:“不论属下是不是殿下的影卫,属下都将守护殿下,绝无悔意。”
沈朔双眸闪过一丝情绪,紧紧盯着他:“为何?”
谢辛楼对上他的目光,渐渐的,眼神变得怅然起来:“殿下应当还记得盛府失守那日。”
一听这话,沈朔心下便有了数。
那一日惨案对自己都影响颇深,也定然在他心底留下不小阴影,以致于从那之后,谢辛楼从一个热忱的赤子变成了如今满口君臣的死士。
他想知道谢辛楼为何会变成这样,所以没有应声,让他继续说下去。
“盛府失守那日,我才从病中醒来不久,夜里常常惊醒,睡不着便出门游荡,谁成想恰巧躲过了来杀我的人,我想去寻父亲母亲、想去寻殿下,可跑遍盛府都找不见人,好不容易找到时,却是他们二人倒在血泊中。”
“从那一刻起,我深深明白我再无依靠,也许很快就会死在刀下,但偏偏这时候,先长平王和王妃将我揽了过去,替我挡下夺命刀后又将我推向你。”
谢辛楼盯着沈朔的脸,声音微颤:“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即便没有那句叮嘱,属下也将誓死偿还恩泽。”
“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沈朔听到这,才明白其中有多大的误会。
他忽然伸手握住谢辛楼的肩膀,道:“你能确定他们当时的这句话是对你说的吗?他们说话时,看向的是你吗?”
谢辛楼微皱了眉,过去的记忆到底模糊了一些,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沈朔的问题:“殿下问此事,是何意?”
沈朔看着他不甚确定的眼神,倏地一笑:“你记不清了,因为你大病未愈还不能及时反应,无法注意到这些细节,可本王记得一清二楚。”
谢辛楼睁大了双眼,沈朔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揉着:“他们说话时,看向的是我。盛大人和谢夫人为救我而死,盛府上下因为我父王而被迁怒,是我欠的你,是我要不惜一切守护你。”
谢辛楼彻底懵了,他从未想过,沈朔竟在心中存着一份对自己的责任。
“不是的,殿下......”他不愿承认,沈朔却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乖乖听自己说:
“本王当初将你留在身边做影卫,一是想着盛家只剩你一人,将你独自留在肃州必然不安全,只要有我在一天,你我二人的命必须连在一处;二来你身子弱,听闻习武能强身健体,才让你拜大燕第一刀为师,又选了副手听命于你,危险的事由他们去做,你只守在我身边就好。”
“可终归是本王无能,没有关照好你。你习武后不肯固守府内,屡屡请命涉险,本王不曾坚定拒绝,以至于再想拉你回来也不成了,你可会怨恨我?”沈朔神情难过道。
“我怎会怨恨殿下。”谢辛楼握住他的手,微微发颤。
“你本该出入庙堂、封侯拜相,却因我一己私念过上这般刀光剑影、风吹日晒的苦日子。”沈朔心疼地看着他的伤口,这一刀本该落在自己身上才是。
谢辛楼摇摇头,挤出一丝笑:“跟在殿下身侧吃住都是最好的,属下不觉得苦。属下也不执着于案牍,相反很喜欢这般自由、能随殿下一起见识天地广大的生活。”
“当真?”沈朔问道。
“千真万确。”谢辛楼看着他坚定道。
“既如此,本王便罢免你的影卫之职,从今往后,你对本王没有任何尽忠之责。”沈朔道。
“殿下!”谢辛楼心口一紧,很快沈朔接着道:“对本王尽忠的人已经够多了,本王不需要一个时时克制自身、一昧听话做事的傀儡,这样说,你可明白?”
谢辛楼见他不是要赶走自己,才松了口气,点头道:“殿下需要并肩之人。”
沈朔点点头:“辛楼,从始至终,你都与旁人不同。”
他捡起一颗石子,放入他完好的那只手心:“还记得儿时我惹你生气,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谢辛楼凝着他,捏了捏手中尖利的石子,心底的那堵墙被瓦解,随之而来的是百般滋味、万种心绪。
再看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沈朔,谢辛楼忽而指尖用力,将石子掷去了头顶的树枝上,被打落的树叶纷纷落了沈朔满头。
沈朔意外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谢辛楼那张微皱了眉的脸:“殿下给属下挖坑,属下从没用石头砸过殿下。”
沈朔笑了,把头顶的树叶扔到他身上。
不多时,林间便生起一场“落叶之战”,嬉笑间时空恍若倒转,二人抛去身份地位,重新回到儿时,彼此追逐玩闹直到太阳落山。
沈朔不需要一个替他挡住刀剑的盔甲,他需要的是能一同追逐落日的知己。
他牵着谢辛楼的手,将落日最后的余晖藏于掌中,伴随两颗赤忱的心,在暮色天霭中并肩踏上归途。
第17章
山中的日子过得很快,也是时候该动身去办正事。
沈朔给谢辛楼换完了手上的药,重新换上他们自己的衣服,确认好东西一个不落后,和六娘一家辞别。
临走时他们再三留二人用饭,被婉拒后又想把银子给他们做盘缠。
“笑话,本王差这点儿银子?”沈朔挥了挥手,带上谢辛楼头也不回得就走了。
镇上没有钱庄,在进入小镇前,沈朔先拉着谢辛楼把他的腰带一分为二,再拿着自己的玉腰带去了当铺,凭着一身气势换得了二百两,寻了个客栈住下。
沈朔随手拿了一锭给谢辛楼,负责给松山传消息:“本王的影卫一向都是你负责,我也不清楚你们平日如何联络,此事还是交予你去吧。”
此地离肃州尚有些路程,根据耽搁的时日,松山他们不出意外早就到了肃州。
于是沈朔又加了一句:“告诉他们,若是能一日之内赶到,以后所有影卫每月的俸禄涨至五十两。”
谢辛楼写着传信,有些犹豫:“从肃州到此地,少说也得两日,一日会不会有些急?”
“本就是激励罢了,迟了本王又不会砍他们的脑袋,最多没有涨薪,外加罚两月俸禄而已。”沈朔摇晃着茶杯道。
“属下也要罚么?”谢辛楼睁着无辜的眼望着他。
沈朔笑笑:“你不用。”
谢辛楼这才满意落笔,拿着银子就离开了客栈。
沈朔独自在房里等着,人才离开半刻,他便有些坐立难安,还是决定出去找谢辛楼一起。
但谢辛楼的脚程不是他能赶得上的,于是他在大街上晃了好一阵,最终在集市里,远远看见谢辛楼在铺子前买糖水。
沈朔没过去打搅,只倚在一边看他,只见谢辛楼盯着摊主的料碗,认真挑选着种类,每介绍一种,他都眨一下眼,呆呆的甚是可爱。
再看摊主手脚麻利做完两份糖水打包,继而向他伸出一根手指。
想来是在说价钱,因为谢辛楼在听完摊主说话后便愣了片刻。沈朔不由好奇起来,他还从未看过谢辛楼开口和旁人砍价的模样。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看谢辛楼砍价时,他却把一整锭银子都给了摊主,接了糖水往回走。
一整锭,可是整五十两。
沈朔望着来人,心情有些复杂。
“殿下怎会在此?可是客栈有问题?”谢辛楼抱着糖水,在看到人后立即跑了过来。
沈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脸,道:“本王一人待着无聊,就想出来找你,正好见你在买糖水便没过去。”
谢辛楼闻言,将怀里的糖水递给他:“殿下到镇上后都不曾喝水吃东西,说天热没有胃口,属下便想着买碗清口的糖水给殿下。”
沈朔点点头,接过糖水:“本王确实想吃,辛楼有心了,只不过这糖水似乎卖得不便宜,本王瞧你方才把五十两都给出去了。”
谢辛楼见他都看到了,便垂了眸:“是,殿下。”
“摊主这般狮子大开口,你就没同他争论一二?”沈朔问道。
谢辛楼道:“属下走遍了整条街,只有那一家卖糖水。”
“明白了。”沈朔点点头,随后又抛出问题:“虽不知那小摊用了何手段垄断了这条街的糖水生意,但倘若你带的银子不够他的价钱,你又当如何?”
谢辛楼闻言,也知是自己做得不好,垂首认错:“属下不曾讲价,浪费殿下的银钱,属下知错,下回定不再犯。”
“不对。”沈朔并不满意他的回答,反而认真教道:“倘若不够,就跑回来向本王要,知道了吗?”
谢辛楼抬眸看向他,十分意外:“殿下难道不教属下如何维护自身利益么,为何还纵容摊主?何况殿下平日身上不会带许多现银,万一也不够满足摊主的胃口。”
沈朔却莞尔一笑:“你说得对。所以本王给你准备了个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那只闪耀的金兔,对谢辛楼道:“这是本王为你订做的凭证,以后王府的资财你可随意取用,不问用途。”
谢辛楼瞧着眼前的金兔有些熟悉,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进献给李婕妤的那只,一时间心口如小兔般直蹦跶:“给我的,殿下何时做的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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