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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朔眉头一皱:“怎么,本大爷说得不对?”
阿冉笑着道:“那些只是幻术,什么金鳞红鲤,只是一层皮罢了。小鲤姐姐也不是什么少女,她今年都二十六七了!换做常人早就嫁为人妇了。”
沈朔暗暗掐算着年纪,似乎正好。
红儿见势,插了一句嘴道:“公子喜欢年轻的姑娘,咱们这儿哪个不比小鲤年轻。奴家和她们三个都是十九,阿冉是咱们几个里头最大的,今年二十一。”
“多嘴什么,奴家也不想的,可楼里时间一晃而过,又瞧不见前路,奴家心里也难受啊。”阿冉顺势指责了红儿一句,不由得还落下泪来,惹得沈朔亲自哄她:“阿冉瞧着和二八女子并无差别,不说本大爷还瞧不出呢。”
“公子惯会哄人。”阿冉娇笑着用指头推了他一把,却惹得人愈发搂紧。
红儿气得要把裙摆生生揉碎了。
同时屏风后,谢辛楼虽然知道沈朔是故意装醉在套话,但眼睁睁看着这幅暧昧画面,头不免又开始发晕。
幻境里的房间和眼前的极为相似,跳动的烛火也是红彤彤的,晃得人影重重。
外头沈朔继续同姑娘们说话,阿冉给他递来一杯酒,沈朔不喝,只用一双多情的眼眸盯着他,指尖隔着衣袖轻轻划过她的小臂:“这么说,小鲤是幻戏楼里最老的女子了?该不会比东海夫人还老吧。”
“那倒不是,东海夫人是四五十的老妇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比小鲤老。”阿冉软得骨头都酥了,另一只手想去握他的手,沈朔却转而摘了颗葡萄吃:“可惜了,本大爷原本还想尝尝这东海夫人的滋味。”
“不过本大爷实在好奇,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如何能做起这么大的幻戏楼?她可有人帮衬?”沈朔打听道。
这回不消阿冉开口,红儿便抢着回答道:“幻戏楼是她和小鲤一块儿建起来的,她们俩的来历没人知道。只据说她们是从外邦得了能迷惑人眼的幻粉,再加上她们极擅做机栝,一结合便成了这亦假亦真的幻戏。”
“原来如此。”沈朔忽而俯身,凑到红儿面前,用折扇勾起她的下巴道:“什么样的机栝,你可清楚?”
红儿微眯了眼,连声音也变得娇羞:“公子再凑近些,奴家凭着这一张嘴全都说与公子~”
吹动的帷幔、摇晃的红烛、暧昧的语调,全都和幻境对上了。
谢辛楼靠在墙上,燥热难耐,头昏脑涨,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他动手扯开衣襟,试图让凉风灌入衣襟,但屋内连空气都是热的,还混杂着浓烈的酒香,屏风外沈朔不时发出的调笑声化为滚烫的水在心口滚来滚去。
谢辛楼难受至极,他捂住自己的嘴,试图用抚摸抑制住这股难耐。
彼时红儿和阿冉正针锋相对,使劲浑身解数勾引沈朔,到后来气血上头,连沈朔都不顾了相互动手闹起来,一个不当心俱是摔倒在地,沈朔及时后仰躲过了一劫,但杯中酒也都洒了,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谢辛楼迷乱之际,脚不小心踢到了屏风,“咚”的一声脆响后,屋内所有人当即变得安静。
幻戏楼规定底下人不得生出异心勾引宾客,一旦违禁,不仅工作不保,还要被罚三年俸禄,张贴布告让其他人引以为戒。
因此,多年来戏楼里没人敢犯禁,即便有,也得捂得严严实实,秘不发宣地离开。
听到屋内的动静后,红儿和阿冉方才的气焰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屋里有人?!”红儿挤紧了嗓子,瞪向阿冉小声道:“你不是说这是空屋子么?”
阿冉也很懵,见红儿把责任推到自己头儿,也没好脸色道:“我来之前的确是空的,你来之后我可就不确定了。”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陷害你咯?!”红儿攒了一肚子气,立马又破了功。
“这可是你说的,你承认了。”阿冉呵呵一笑。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不犯禁,也没的理由抓你小辫!”红儿一声怒吼,又扯着袖子跟阿冉干了起来。
沈朔揉了揉太阳穴,听到屏风后的动静,以帮她们掩护为由把姑娘们都赶了出去。
叽叽喳喳的姑娘们逃也似的跑了,沈朔关紧了门窗,屋内恢复了静谧。
谢辛楼以为所有人都走了,正松了口气,谁知下一秒屏风被一只大手拉开,沈朔整个人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在被沈朔看到的瞬间,谢辛楼猛地打了个颤。
“辛楼?”
沈朔没料到谢辛楼会出现在这儿,更没想到他会藏在屏风后,还是这幅......衣衫凌乱、眼尾湿红的模样。
在沈朔灼人的目光里,谢辛楼情绪激动,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不住颤抖。
“辛楼,是我,可还认得出?”
沈朔见他眼中满是惊恐,忍不住向他伸出手,然而却被人颤抖着躲开。
谢辛楼拼命将脸和身子盖住,用力到几乎要钻进地里。
沈朔见他如此,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内疚到手足无措:“对不起辛楼,方才我和她们那样......我不知道你在。”
从前他出入酒肆,有意营造出长平王玩乐无度的形象,也都是预先同谢辛楼打过招呼,不论他在不在场,他都会有心理准备。
但这次沈朔不知道谢辛楼也在屋里,在没预先打招呼的情况下让他看了这等事,先不说他会不会误会,若是受到刺激惹了病便遭了。
想到此,沈朔又心急又害怕,硬是将人转过身,用虎口卡住下巴抬起脸。
看到谢辛楼额头上不知被什么砸出的红印,他心口酸堵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们伤了你,怎么伤的?你都经历了什么?”
沈朔一再关切,试图安抚他,奈何谢辛楼像被提醒了痛处一般,陡然推开他风一般跑出了屋子。
“辛楼!”沈朔急忙去追。
廊外宾客们被他们的动静吸引,纷纷驻足看来,谢辛楼趁此时机灵活穿过众人,猫一般窜不见了。
被惊动的宾客们吓得阵脚自乱,沈朔追赶时被拖住了脚步,好不容易将人追到尽头,谢辛楼却径直从窗口跃了出去。
沈朔扒住窗沿正要去追,小鲤忽然握住他的肩膀:“长平王殿下,我家夫人有请。”
“晚些再说!”沈朔急着追人,躲开了她的手,随即又听得小鲤道:“您的朋友不会有危险,从这里出去就是入城的路。他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沈朔停住了动作,回头瞪向小鲤:“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殿下不必紧张,我们没做什么。”小鲤平静道:“夫人让他看见了自己的心,只不过有些无法接受。”
沈朔凝重了脸色,冷哼一声:“他想要什么本王都能给他,何必靠这些虚幻把戏。”
“殿下不是想知道松烟坊的事么?”小鲤开门见山道。
沈朔微眯了眼:“你们早知本王身份和来此目的,还费尽心思捉弄本王这么久,胆子够大。”
小鲤垂了眸,道:“幻戏楼以戏待客,得拿出真本事才配入殿下的眼。夫人已备了酒宴,这里不便说话,还请殿下随我来。”
黑夜里,谢辛楼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沈朔往戏楼下看了一眼,对躲在草丛里的轻舟做了个手势,轻舟随即也匿入黑暗。
小鲤就等在木梯前,沈朔盯着她,问道:“东海夫人是你什么人?”
小鲤侧身让路,请沈朔入梯:“殿下见了夫人,便什么都知道了。”
沈朔瞧了眼和先前坐过的一模一样的轿厢,过了一秒,默默抬脚走了进去。
轿厢缓慢上升,不同于先前的体验,这回沈朔清楚地感觉到轿厢的位置,最终二人来到了幻戏楼的最高一层。
走出轿厢,沈朔跟着小鲤去往东海夫人的茶室,途中经过戏台大厅,看见了大厅中心的白色圆台以及观景窗外漫天的星辰。
不知道辛楼现在在哪。
沈朔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等小鲤在门前站定后,房门自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沈朔抬眸看去,一眼便瞧见对面墙身上镶嵌着的一丈长的雕花空窗。星辰被空窗框成一副画,在画前则立着一位身裹着大红披风的妇人。
她背对着沈朔,面前是一张镂金刻翠的罗汉床,两盏热茶端放在茶几上,丝丝缕缕的热气往上浮动,恍若流淌在星辰间的水波。
“阁下便是东海夫人。”沈朔率先开口。
东海夫人随即转过身来,向他行礼:“民妇纤娘拜见长平王殿下。”
第32章
听到东海夫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沈朔抬了抬眼眸:“果然如此。”
他回头看向小鲤,只见小鲤不知何时抱了只黑猫出来,黑猫瞧见沈朔便伸长了脖子来闻。
沈朔伸手揉了揉黑猫的脑袋:“若本王没猜错,你便是樱勺。”
小鲤点点头:“我与娘亲假死多年,从未想过会有人特意来寻我们。”
“娘亲?”沈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东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你们还有多少世人不知的内情。”
东海夫人取下了披风,以原本的模样面对沈朔,道:“殿下若是不介意,还请喝了这茶。”
沈朔挥袖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东海夫人没料到他这般爽快,在他喝下茶水后,拍了拍手,屋内顿时生起一阵浓雾。
“喵~”
听到一声猫叫,沈朔睁开了眼,浓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松烟坊未被大火烧毁前的模样。
院中的屋子整齐错落,古朴的屋瓦透露着年岁;庭院中假山环绕,潺潺水波自假山花丛中穿过,在凉亭下汇聚成一汪清池;月光泠泠落在地砖上,投下的交横枝影宛如藻荇。
黑猫静静坐在沈朔脚边,在他睁眼后在他腿边蹭了蹭,迈着轻盈的脚步,将他的目光吸引去了庭中。
正是夜深人静时,坊内人都睡下了,只有于墨的卧房还亮着烛火。
沈朔走近一瞧,见于墨半夜还在桌案前研究着什么,拿着两张纸反复在火光前比对。
樱勺此时才刚过十七,一张脸还十分稚嫩。她穿着身单衣跪在床边,眼皮重得直打架,身子不时歪倒又重新坐直。
在于墨歇息前她不敢入睡,只能这么坚持着,实在忍不住才会小声询问一句:“老爷,这么晚了该歇息了吧?”
于墨却不说话,也不让她先睡,只一个劲研究手头的纸。
樱勺没了法,只得继续枯坐。恰在这时,自窗外传入一缕松烟味,于墨嗅到后忽然抬起了头:“何人烧纸?”
樱勺困得头脑晕晕乎乎,不知他在说什么:“大晚上的没有人烧纸,老爷不小心将纸烫了吧?”
“不是!我嗅得清楚,明明就是有人在烧我的松烟纸!”于墨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沈朔就站在门口,被于墨的影像穿身而过,感觉有些奇怪。
于墨跑到庭中后,四下没有寻到烧纸的人,随即嗅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路追出了府。
沈朔动身跟了上去,哪只黑猫忽然出现拦住了他,再一眨眼,周遭变了场景。
追寻味道的于墨来到了小河边,平日松烟坊的取水之地。
河岸边正冒着一丝火星,于墨见状立即扑了上去,用身体熄灭了火星,拾起烧得剩下一半的松烟纸,满脸悲愤地大声骂道:“哪个王八羔子烧我的纸!我辛苦做出这些纸不是给你们胡乱霍霍的!”
他的骂声极富穿透力,不消一会儿,黑暗里的人就被他惊动。
沈朔不由叹了口气。
于墨还在心疼自己的纸,小心地展开,看到了上面还残留的字眼:“锦衣司?我**七大舅八大姑!我这纸*%¥&……”
他指名道姓地骂着,身后骤然冒出一道黑衣人,不消眨眼的功夫,于墨便没了声息。
沈朔盯着那道黑衣人,见他正准备点火连人带纸一块儿烧掉,却看到了行动的信号,他只得一脚将尸体踹入河里。
而黑影聚集的方向,正是盛府。
沈朔心跳加快,攥紧双拳,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幻境尽头。
画面闪现,樱勺紧接着从暗处现身,在河面上发现了于墨,用竹竿费了好大力气把人挑到岸边,用自己撕下的松烟纸替换了他手中紧握的半枚密函。
沈朔当即明了。
樱勺作为目击者,看清了于墨被害的过程却秘而不宣,眼前的幻境便是樱勺的记忆。
他站在原地,又一声猫叫后,他又重新回到了松烟坊,但和之前见到的有了不少变化。
庭中的花败了不少,院中的陈设也少了许多,变得格外空荡,像是要随时走人。
同样是夜深人静时,主卧房漆黑一片,没有人知道坊内发生了什么。
而从沈朔的视角来看,纸坊此刻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住处。火燃烧的速度很快,滚滚浓烟席卷了整个府邸,当人们发现失火后,惊恐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茅修被浓烈的烟尘呛醒,正准备夺门而逃,却不想房梁毫无征兆倒塌,正砸在他背上。
断裂的脊骨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痛苦于无声中哭嚎,两只沾满灰土与血的胳膊在地上扭曲挣扎,一点一点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前进。
沈朔站在庭中,看着茅修身后拖行出的一长道血痕,不免生出一丝同情。
人在将死时总会激发出想活下去的意志。
茅修凭着双手将自己拖出了屋子,在台阶上停了片刻,沈朔以为他要求救,下意识去看附近有没有跑出来的人,然而等他再看向茅修时,对方却是调转了方向,让整个人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都这时候了还想去哪儿。”沈朔生出疑问。
却见茅修凭借惯性一路滚到假山边,向假山后隐蔽的洞口爬去,与此同时,假山里现出了衣服一角。
沈朔跟在茅修后面,清楚地看着假山里的纤娘从洞口出现向茅修伸手,可茅修这时却不动了,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看着她。
府内哀嚎声一浪高过一浪,假山处却是格外平静。
“走,带着女儿走得远远的,去过日子......”茅修脸色已经十分苍白,说话声音也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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