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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儿汉人和苗人聚居,诸位路上若是遇着穿着特色的人,莫要觉得怪异就去调笑人家。”丁秀好心提醒道。
“不然会如何?”御林军问道。
丁秀回道:“他们会使蛊,惹毛了他们有你好受。”
御林军不以为意地笑了:“我还以为什么,蛊不就是蛊虫么,他们有这么大本事怎么还控制不了蝗灾。”
丁秀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平日不读书的人,自是不晓得‘人定胜天’不可能事事都成。”
“苗人的蛊以外物为媒介,如阴雨般无声无息潜入骨血,借时间之力可放倒一头成年巨象。蝗虫虽小,一来便是数以万计,声势之大,速度之快,凭几个人和几只蛊根本来不及抵抗。”
御林军摸了摸鼻子,仍不死心道:“听闻岭南人士能吃虫,既然有这么多蝗虫在,为何不抓来吃?”
丁秀翻了个白眼:“蝗虫有毒,味道如粪,军爷若有兴趣,本官这便派人为您抓一盘来。”
“呕——”
他说话时,轻舟正在众人身后抓着蝗虫研究,听丁秀说味道如粪,他一下扔了虫子干呕了几声。
“你怎的知道这么清楚,你吃过?”御林军已经彻底不顾颜面,歪笑着要让丁秀难堪。
“本官也只是听人说。”
丁秀只是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县衙:“是崇山县的百姓亲口告诉我的。”
县衙里只有三个当差的,也不分什么职位,左右能干的都干。
丁秀和他们三个一起给沈朔等人收拾住的地方,屋子实在不大,只能委屈沈朔和谢辛楼挤一间,盛宣和丁秀一间,六名影卫睡大通铺。
三名衙役不住县衙,可以去乡亲的屋子借住,其余两队御林军也住县上的空屋子,也好在县里的空屋子多,情况不算太艰难。
沈朔一路看来,心思愈发沉重,他转去县衙后方,却见一座牛棚似的屋子钉得十分严实,打开门一看,里边竟栽种着十几棵新鲜的荔枝树。
他眉头一皱,立即叫来丁秀:“蝗虫过境,半座山的树都没能幸免,为何还会有荔枝?”
丁秀无奈道:“朝廷每年要求上贡一车荔枝,我们也是没办法......若是我们被押解入京,百姓谁来管。”
沈朔沉默了,心底的石头愈发沉重。
“朝廷派下来的赈灾粮到何处了?”他问,丁秀叹息一声:“此事下官正要禀告殿下,还请殿下移步到屋内说话。”
丁秀找出最干净的瓷碗,给沈朔和谢辛楼倒了水,一边讲述道:
“朝廷的赈灾粮数月前便拨下来了,但粮车几经多手,怕也被克扣了大半。半月前粮车到了临县,岭南太守麻昀谦清点入库后,下官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开仓放粮,便带了人去问,却被衙役拦在门外。”
沈朔端起水碗,闻言又半途放下:“他不让你进,你就不会去粮仓找么?”
“下官找了。”丁秀攥着手,将那日的经过简单讲述一遍:“下官被那麻太守逼急了,带了一伙儿人去粮仓,打算直接将粮食运出来,谁曾想粮仓没有一粒米,外头甚至连个看守都没有,想必早就藏好了。”
“岂有此理!”沈朔放下水碗,一拍桌案:“麻太守不把你一个小县令放在眼里,不知他可敢阻拦本王。”
说罢,他水都未喝一口,起身往县衙外走。
谢辛楼紧跟上他的步伐,丁秀跑了几步,追上二人道:“殿下要去寻麻太守不如歇了一晚再去,毕竟崇山县到临县还有段山路。”
“本王歇了一路,正好活动活动。”沈朔迈着大步往前,头也不回对丁秀道:“派个有力气的,给本王引路。”
丁秀马不停蹄去找了叫丁甲的衙役,让他给沈朔领路。
岭南的山一重连着一重,偏偏只有蝗虫入境的方向没有山脉抵挡。
三人穿过大片被啃噬的田地,惊起一片振翅的蝗虫,仰头看看空旷的郊野,地上躺着的、趴着的,都是瘦骨嶙峋的百姓。
这些人已经没了声息,虫豸啃食着裸露的身躯,飘来一股腐臭。四周的草根都被挖了干净,尚有蝗虫不死心地啃食着空杆。
山上只剩下抵御毒瘴的樟树幸免于蝗虫之口,它们不敢飞入毒瘴,只敢在这一片地区肆虐。
从崇山县到临县唯一的路藏在两山的夹缝间,丁甲在前面带路,示范如何翻过眼前一块块巨石,而沈朔和谢辛楼运起轻功,袖下生风,一人一边揪住他衣领,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对面。
丁甲被二人的身手震惊到,不住回味方才那飞一样的感觉。
沈朔不以为意地甩了甩衣袖,问他:“两县往来,只有这一条路么?这么多巨石,运粮岂非不易。”
丁甲亮着眸子回复道:“这些巨石是先前山体崩塌掉下来的,因为实在太重没办法抬走,大伙儿都是用竹筐背着粮食,一趟一趟运过去的。”
沈朔点点头:“还有多长的路?”
“至少还要穿过两座山。”丁甲指了指前头的方向,笑道:“我刚来这儿时也不适应,是我家大人每日拉着我们跑山路锻炼出来的,锻炼着锻炼着就习惯了,也不会很累。”
沈朔莞尔,回头看了眼谢辛楼:“这倒让本王想起了某人刚练功时的凄惨模样。”
谢辛楼默默垂了眸,假装不记得此事。
“有我们在,路上会节省一半的时间,你既闲着,不如同本王讲讲崇山县的事。”沈朔对丁甲道。
在沈朔到来之前,丁甲听了他在外的名声,以为会迎来个难伺候的皇族老爷,而今相处下来,却对他的平易近人感到十分意外。
路上,他一股脑地将这段日子在崇山县的经历都倒了,把知道的、了解的全都告诉了沈朔,沈朔一边带他赶路,一边也听得认真。
待到达临县后,丁甲惊觉时间一晃而过,丝毫不觉得疲累,惊喜地原地蹦了几下。
沈朔和谢辛楼则步上街道,观察起四周环境。
若说崇山县里里外外都像个村,那临县桑林县倒有些许县镇的模样。
因着桑林镇养蚕为生,棚屋随地形而建,相比之下,人住的屋子和道路比较聚集,几乎看不到栽种的土地。
麻太守所在的府衙是县内最大的建筑,沈朔三人正往府衙靠近,不想走至半路就遇见麻昀谦领着仪仗队一早在街上等候。
“下官恭迎长平王殿下!”
麻昀谦是个中年男子,不胖但也算不上瘦,他一开口,身后所有人皆下跪迎接。
沈朔背手至身后,来到麻昀谦面前站定,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麻太守早知本王会来?”
他才到崇山县不久,还没派人通知各县的长官,麻昀谦不仅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甚至还知道他不待过夜便赶来桑林县,难说没有埋眼线。
面对沈朔的质问,麻昀谦倒是脸不红气不喘,兀自起身后微笑道:“殿下不远千里来岭南,下官自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便于随时迎接殿下。”
沈朔扫了眼他身后的队伍,全是府衙中人,没有瞧见一名百姓。
“下官在府中备好了酒席,殿下,请。”
麻昀谦不给他开口的时间,直接让开了路,命人抬上一顶一人坐的轿子,这小轿子虽然没有沈朔往常坐的车轿宽大,但看得出是偏远小县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了。
沈朔并不打算在外就与他争执,便先进了轿内。
谢辛楼本想跟在轿旁,却没想到麻昀谦又命人抬上一顶:“谢大人,请。”
沈朔的轿身是红绸裹的,谢辛楼的则是蓝布,麻昀谦做了充足的准备,既为二人免去徒步之累,又保证身份上没有僭越。
二人在心底都对此人有了印象。
丁甲紧跟在谢辛楼身后,不想被麻昀谦身边的师爷抬手拦下:“小小衙役,腿儿着去就够了。”
他嘴角瞬间落下,瘪着嘴默默跟在队伍后。
两顶轿子被人抬起,一前一后穿行在道上。
这个时节,桑树本该挂满桑叶,彼此间相互簇拥,然而眼下却是成片的枯树,人经过时,那些被啃噬过的尖锐枝干仿佛要扎进人的肋骨。
抬轿的人小心翼翼走着,憋着一股气将轿子一路抬进太守府,小心放下后,憋红的脸才得以松弛。
沈朔和谢辛楼从轿中出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麻昀谦的四进四出的大宅院。
第46章
府衙的人一到了地方便前前后后站好了位置,剩下的人跑进府内不知忙什么去了。
丁甲一直落在后头,好不容易赶上,早已是累得脸色发黄:“我没力气了......他们怎么都走这么快?”
“吃得饱当然快。”谢辛楼回身将他带上前来。
麻昀谦在前头给沈朔带路:“殿下,这边请。”
“麻大人这府邸倒是不错。”沈朔边走边闲聊道。
“嗐,岭南不富裕,也没多的力气修建屋舍,这座府是当地的宗祠改建的。”麻昀谦解释道:“小是小了些,还请殿下见谅。”
沈朔道:“府大不大本王不在乎,本王只好奇桑农日常的税收几成。”
麻昀谦回道:“税收么,自是按大燕律法来的,殿下应当清楚。”
沈朔追问道:“今年也是?”
麻昀谦回道:“都是按照律法来的,下官也不好更改不是。”
沈朔心下明了,步伐加快,与他错开肩身。
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人便来到大堂。
堂中一方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山珍,丁甲看得眼睛都直了。
麻昀谦道:“此乃下官为殿下精心备下的接风宴,还请殿下莫嫌弃这山野粗食。”
沈朔一言不发,进去后在上位落座,麻昀谦对谢辛楼拱手:“谢大人也请吧。”
谢辛楼与沈朔对视一眼,回道:“在下职责在身,大人与殿下用膳,在下于门外守着。”
麻昀谦也不强求,点点头道:“那便辛苦谢大人了。”
谢辛楼退至门外,和太守府的侍卫站在一块儿。
麻昀谦给自家管家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人理会丁甲,他一个人无措地立在庭中。
管家凑到谢辛楼面前,好声好气询问:“谢大人放心,太守府内很安全,不会有什么意外。大人远道而来不曾用过饭食吧,不如随小的去屋子里用些?”
谢辛楼看了一眼丁甲,道:“给他用。”
管家撇了一眼丁甲,笑着道:“这是自然,小的立马吩咐人去办。”
他说着,派了个小厮就把丁甲领走了,随即继续问他:“小的给大人也端些来?”
谢辛楼回道:“不必劳烦,厨房在哪儿,我自己去便是。”
“怎好如此,被麻大人知道了,得怪小的怠慢。”管家劝说道:“不然,小的领大人去吧。”
谢辛楼看了他一眼,抬脚步下石阶,管家立即提了衣摆跟上。
太守府内的布局不比一般官员的差多少,长廊连着庭院,院内栽种梅兰竹菊,曲径通幽处,还传来细微的丝竹声。
谢辛楼顺着丝竹的方向走去查看,不然身后管家立即上前拦住了他:“大人,厨房在右边,请随小的来。”
“不急,那儿的丝竹悦耳,我去瞧一眼。”谢辛楼越过他,穿过一片小竹林,最终在一方小院子里看到一名女子在院中抚琴。
那女子被突然闯入的俊美男子惊了一跳,琴声戛然而止,她惊讶地看向管家,后者忙用一种特殊的语言解释是府上来的贵客,女子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我家太守的第四房姨娘,年岁尚小,是个苗人,大人见谅。”管家同谢辛楼解释道。
谢辛楼只站在竹林口望了眼屋内,见这四周没有什么异样,便同女子颔了首,一言不发地折返而去。
管家紧跟上他,未免他再乱跑,预先同他介绍府内各处的布置。
谢辛楼将信息都暗暗记下,等到了厨房,管家命人将煮好的茶端上来给他解渴。
太守府布局紧密,不曾有闲置之处,也不知他会将赈灾粮藏在何处。
谢辛楼一边回忆来时的路思考,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下一秒被呛得咳了好几下:“为何是辣的?”
管家仿佛早料到他的反应,和厨房内其他下人一块儿乐呵了起来:“回大人,这是岭南独有的擂茶,放了生姜、糯米、花生等物,喝着自是辣的。岭南湿热,常喝擂茶有助发汗祛湿,对身体有益处。”
谢辛楼闻言又细细品尝了一口,确实在生姜的辣味之外,尝到其他佐料的清香。
“这些糯米花生存放了多久?”他问道。
“大人放心,都是新鲜的,从外地运来的。”管家怕他以为食材不新鲜迁怒他们,便立即解释道。
“新鲜的。”谢辛楼声音冷了冷。
“对,没错,新鲜的!”厨房的众人纷纷附和,脸上洋溢着欢乐。
外头饿殍遍野,太守府内却连一碗茶都这般精致。
谢辛楼嘴里火辣辣地疼,是无论如何喝不下去。
“我出去吹吹风。”他放下茶碗就要出门,管家连忙跟上:“大人想去哪儿,小的可领大人去后花园走走。”
谢辛楼冷漠回绝:“不比,我自己走。”
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眼下语气一冷,愈发地不近人情。
管家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坚持,只要随他离去。
与此同时,大堂内。
沈朔虽然大半日没吃东西,但面对着一桌山珍,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麻昀谦给他夹了一块熊掌,热情道:“岭南特有的酱料,殿下尝尝。”
沈朔没接他的话,目光直视前方:“赈灾粮呢?”
麻昀谦舀着鲜菌汤,回应道:“赈灾粮已经到岭南了,殿下放心。咱们这儿本就贫瘠,吃穿住行自是不比长平和京城,但我桑林县怎么说也比崇山县好上不少,殿下在岭南的这些日子,不如歇在下官府上,也好过在隔壁府衙挨饿受冻。殿下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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