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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朔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心也好似被挖走一块,空落落的无所适从,但很快他想起自己的使命,便强打起精神,立即回太守府调派人手来医馆守好后方。
巍峨群山之下,谢辛楼和柳栖元在暗处穿行,躲过沈阙的眼线赶往金州。
信鹰自岭南一路飞往京城,堪堪落在太极殿的门廊。
沈阙收到盛宣传来的消息,不动声色给御史台的某官员递了信,那人于是在第二日朝会上揭发沈朔杀麻昀谦的暴行,引得群臣震惊。
他借机任命通州太守董鄂为刺史,赐御用宝剑,即刻率兵出发前往岭南探明情况,倘若情况属实,便以御剑为令押送沈朔入京,若沈朔抗旨不尊则视为谋逆,董鄂可就地斩杀。
下旨当日恰逢赵安荣身体不适告假在府,等到消息传到他耳边,董鄂已经出发两日了。
赵安荣搁下药碗正准备外出打探情况,头顶恰好传来信鹰的鸣号。
柳栖元的信纸上只有一个“启”字加落款,但赵安荣已然明白其意,转头向朝廷继续告假,回房写了封密信,对着西边将信鹰再次放飞。
近段时间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变多了,天上也时常有一闪而过的身影,农户们还能在自家鸡圈里捡到几根鹰羽。
大伙儿都没谈起这些变化,却又默契地开始人心惶惶。
信鹰又自京城一路赶往阎州,午夜灯花落地,小厮敲响了房门将接到的信递送给屋里的大人:“常使,赵大人有消息了。”
屋里的男子看了信后便将其烧了,穿好衣服召集了人手即刻赶往阎州粮仓。
赵安荣早就与太仓丞达成交易,紧急之时借走阎州的粮,待灾荒解决后,再将粮仓补满。
但一切事从紧急,不可声张,因而他们手头并没有官府文书。
众人趁夜赶到粮仓,小厮一路跟在眼前布衣男子身后,时不时提醒众人方向:“常使,这边!”
被唤作常使的布衣男子转过身,往暗处吹了声哨,墙角同时亮起火把,管粮仓的吏们认出他们,于是一言不发开始动手搬粮。
布衣男子看着手下人取来粮车,仓吏们将粮箱搬至车上,等他们将粮尽数搬完后,布衣男子扫视一圈,皱眉道:“只有这些?”
他问话时,对面的仓吏们却一个个缄口不语,只一双眼珠望来望去,像有深意但无法言语。
“都是哑巴?”布衣男子扯下腰间的马鞭,人群中有个仓吏之首,这时才开口解释:“暂时只有这些。”
“什么叫暂时?!赵大人与你们商定的可是两万石,怎么眼下只有五千石!”布衣男子呵斥着,将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
仓吏之首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大人息怒,小的也是按咱们大人的吩咐办事。三万石粮要借出去,本就是件大事,咱们又是私自运送,这若是查下来,罪责咱们担待不起啊。”
“呵。”布衣男子冷笑一声:“你直说便是,你家大人想要多少好处?”
仓吏抬起头来,凑近前对他小声道:“一万石粮,若是大人您愿意合作,可分您三千石。”
“成啊。”布衣男子笑笑,爽快道:“但你们总得先把我这三万石的车装满吧,否则我怎么知道数量对不对,如何再分出七千石还给你们。”
仓吏一听,连忙挥手,让人继续将粮食搬出来装满粮车:“大人您看,如此可对?”
布衣男子点点头。
仓吏笑笑,命人将粮箱打开,从里边再取出七千石,不想他们才动手,驾车的人忽然一甩马鞭,粮车径直甩下他们行驶离开。
“大人,这?!”仓吏之首惊慌指向粮车,布衣男子比了个“嘘”的手势,把马鞭塞进他手里:“将此物交给你家大人,就说赵大人心如明镜,什么恩什么仇,都将牢记在心,日后定会归还。”
满载粮食的马车列成一排驶向城门,布衣男子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同城门守卫亮了腰牌。
早便打好招呼的守卫们将城门打开,高大的城门背后,犹如一道深渊之口。
前途没有一丝光亮,身后是救命的粮食,他们举着火把甩动马鞭,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第57章
“常使,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想敲一笔的人,下回再碰见怎么办?”小厮问道。
“能怎么办,拿命干。”布衣男子啃了一口冷硬馒头,就着水囊咽下。
按照赵安荣给的路线,他们离开阎州后需要避开临近的雾郡,那里的郡守雁过拔毛,绝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于是他们走了两日来到渡口,打算乘船渡过寒江。
小厮寻来几艘野船,给了船主一些好处便可绕过漕吏的盘查,但搬运时总归目标太大,难免引起他们的询问。
“这里头装的是何物?”漕吏用带尖头的木棍敲了敲箱身:“先前搜查过吗?”
小厮回道:“搜查过了官爷,您瞧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急着赶路,您方便通融通融。”
他悄悄塞给漕吏一两银子,漕吏的嘴角勾了勾,却背过手道:“这么多货我总得查看查看,否则上头追查下来,我脑袋不保。”
“大人!”小厮情急唤道,漕吏却丝毫不留情:“里边是什么?打开。”
“大人,没什么,只是寻常货物......”小厮急着拦住他,身后的布衣男子适时淡定开口:“是纸。”
“纸?什么纸要运这么多。”漕吏不信道:“老子在渡口干了十年了,还没见过运纸走水路的。全都打开!”
“使不得啊!”小厮扑上去拦他,漕吏轻松将他挡住,动手掀开面前的箱子,不想箱子一打开,映入眼帘的确实是一捆捆的生宣,绸带上还绣着“常”字样。
布衣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入纸行多年,陆路水路哪一条不曾走过?渡口的人见了在下都会客气唤声常老板,唯独阁下十分面生。阁下称在渡口干了十年,不知是哪个渡口?”
漕吏被问得心虚,他这个月才被长官调派来秘密搜查偷渡粮食之事,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不想这么快便暴露了马脚。
常珺是大燕有名的纸商,商路上大大小小的官员他都认识,也没人敢对他动手动脚,漕吏见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赶忙找补:“哎呦呦,是常老板啊,小的昨夜没睡,今日眼花不小心没认出来,常老板见谅!”
“昨夜没睡,是被你家大人带去问话了?想来近年渡口生意不好,想从谁口袋里捞几笔吧。”常珺毫不避讳道。
漕吏赔笑道:“是小的眼瞎,我家大人还仰仗着老板的生意呢,这一趟是去抚州吧,我家大人提起过的。”
“抚州的云老板要的纸,得赶紧送去。”常珺仰着头,眯着眼道。
漕吏赶忙放下盖子让开路,指挥其他人帮着一块抬上船。
带人和货都上船后,船工放下帆,船随之离岸。
漕吏讨好地向他们微笑挥手,常珺笑着回礼,等他摇着折扇回到船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运粮的消息已经漏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他唤来小厮,打算用信鹰给赵安荣传消息。
他站在甲板上放飞信鹰,看着鹰展翅飞向空中一路往北而去,身影在云际下变成黑点,当黑点快高过山顶时,突然在空中一滞,随即如落叶般下坠。
船身破浪前行,溅起喧哗的水珠,打湿了常珺的半面脸,他白着脸回到船舱内,沉默了一路。
到达抚州后,好在抚州太守是赵安荣的学生,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五万石粮装完车,还给他多加派了些人手,常珺带着八万石粮趁夜启程,从抚州昼夜不停赶往金州。
赵安荣给他安排的是十五万石的运粮任务,从阎州一路南下,一路借粮,剩下还有金州的四万石和方州的三万石,而方州距离岭南就只有不到一千里路。
还有两座城的关卡要过,越是接近岭南,常珺便越是紧张。
尽管刚开始他能用运纸的借口搪塞路过的关隘,但随着消息的走漏,不仅他的任务暴露,连他本人是赵安荣一党也会传遍。
朝堂纷争历来复杂严峻,往后他怕是再难有清闲安稳的日子。
“富贵险中求,就看老子这条命够不够硬了。”常珺攥了攥手心,给自己打了打气。
粮车已到金州城门口,小厮举着腰牌同守卫打过招呼后,城门随即打开,欢迎众人的到来。
常珺看向城内,那种喧闹中夹杂的诡异静谧,却让他关键时刻难以迈出一步。
“常使,进去吧?”小厮见他变得犹豫,也有些警惕地看向城内。
常珺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城内还有所需四万石粮,于是不得不在原地纠结。
正在此时,金州太守身着常服,从城内出来亲自迎接他:“常老板远道而来,怎的不赶紧进城歇息?”
常珺见状也不好再犹豫,将粮车驶入城内:“有劳大人,我等要务在身,实在不好耽搁。”
“好说好说,常老板先去本官府里将歇一晚,本官会安排人将粮都装好的。”金州太守笑着将常珺拉上自己的轿子。
府内丝竹萦绕,舞姬乐姬左右环绕,常珺被推到舞池中央,被围上来的舞姬灌了好几杯酒,脸上很快红了一片。
金州太守热情招待了他一晚,美酒佳肴将他空乏多日的身子占满,软玉温香叫他放松紧绷的神思,一直到常珺醉得不省人事,再命人将他送回厢房。
下人将他放到床上后,临走时将厢房内外的灯火尽数撤走,房门一关,只剩漆绿的门环摇晃着发出动静。
待一切都恢复静谧,常珺用手撑着地面,将半个身子从床上挪下,坐在冰凉的地上醒了醒神。
“古菇顾~”
小厮一直在墙边等候,待常珺从屋里出来,左右张望着迎上去:“大人,都准备好了,赶紧走。”
“看到太守的人了吗?”常珺边跟着他从一处狗洞爬出太守府,一边警惕四周。
“没有看到,大人放心,太守定料不到咱们今夜就跑。”小厮将常珺从地上拉起,相互搀扶着拐入巷子。
粮车都停在巷中,出了巷口便是城门,常珺赶到后,命人清点了粮食总数,二话不说驾车启程。
金州地势崎岖,往往坡与坡只见相互连接,为视觉上不那么难看,城里的围墙大多统一高度,因而造成某些下坡路段的围墙,看上去有三层楼那般高。
这些路段最为阴暗,月光被遮挡在头顶,人在底部行走,好似身处巨大的蝈蝈迷宫。
队伍没有点火把,全凭感觉辨认方向,反正巷子只有一条路,总不能走错。
就这样,常珺摸着黑带领全队走了约半个时辰,算算距离也该到城门了,可左右围墙依旧高耸,前路还有隆长的坡道要上。
“怎么回事,该不会走错了?”
常珺勒停马车正准备折返,刹那间,对面火光骤起,露出黑暗里乌压压的人脸。
“常老板怎么不打声招呼便走,赵大人手下就是这般规矩?”金州太守从兵锐中走出,一脸淡漠地看着常珺。
“实在对不住,事态紧急,在下不得不星夜赶路,多谢大人今夜招待。”常珺立在队伍前不卑不亢道。
金州太守冷哼一声:“常老板是生意人,不会不知道规矩,本官与赵大人议定时可没说让本官空手而归。”
常珺道:“太守大人官场多年,也不会不懂议定时便要提出条件,既然当时没提,眼下也没有加码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金州太守嘴角一抽,背后兵锐立即冲上前,将队伍包围得严严实实。
常珺心跳如雷,护送粮车的人都是家丁并非武将,面对的却是训练有素的府兵,金州太守铁了心要抢,他们怕是难逃此劫。
“太守大人且慢!”常珺强忍着站出来道:“大人若今夜扣下粮车,如何向赵大人交代?”
“本官也不要全部,金州给你四万石,你们用将先前的八万石交换。毕竟一路南下本就艰难,途中少些份量也没什么。”金州太守微笑道。
常珺皱眉:“足足八万石,可不是说笑。”
“粮仓的窟窿都记在赵大人头上,常老板急什么,又不要你补。”金州太守挑眉:“常老板若是不答应,本官也不介意多招待你十天半个月。”
“休要欺人太甚!”常珺紧绷了一路,身心上的疲累让他的忍耐早就到了极限:“老子赶了这么远的路,运送的粮食一粒未丢,你当老子是吃素的!”
“本官确实不了解常老板的饮食喜好,但常老板知道刀剑无眼,刚开了刃的兵器还渴得很呢。”金州太守威胁道。
“来啊,有种你就砍了老子!”常珺从身侧抽出剑来。
“动手!”金州太守一声令下,府兵们刀剑出鞘,凌冽的声音让众人吓得靠紧粮车。
眼见着要经历血战,常珺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发颤,他看到有府兵提剑冲向自己,他四肢顿时失去控制,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利刃落下。
巷内忽然卷起一阵风,吹来零星几根竹叶,旋转着飘落至众人眼前。
众人莫名停了手,俱是疑惑地看向头顶。
天上翻滚着乌云,似乎要落雨了。
金州太守也是心口莫名一紧,他抬起头,恰好云中透出一道闪电,照亮了左右墙上蹲着的两排脊兽。
什么都没有啊。
“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金州太守回过神,让府兵赶紧动手,在下雨前将粮运回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猛然间意识到了不对。
墙上哪儿来的脊兽?
恰逢天际又一道雷电闪过,墙上的“脊兽”动了,金州太守大惊:“你们是何人?!”
天空轰隆隆作响,在接连闪烁的电光下,戴着斗笠的影卫们化为数不清的残影,从高墙一跃而下,不到半秒的功夫,常珺面前的府兵人头当即落地。
“保护大人!!!”太守身边的侍卫们愣神后赶忙反应过来,立即将他包围在内,一点点后退至墙角。
影卫们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只听得眼前、周身阵阵风声掠过,一片接一片的喊叫声起伏,血腥味充满了整条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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