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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樾之没什么心情吃饭,刚落座就开门见山地道:“仙君,你在清净观查到什么了吗?”
“这个不急,两位,先尝尝这雪月楼大师傅的手艺吧?尤其是这道松鼠鳜鱼,可是他的拿手好菜!”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贺吟,“来来来神君,这人间的美酒也别有一番风味……”
“酒就先不喝了。”贺吟冷淡地拒绝,“还是先谈正事吧。”
沈樾之忽然想到,贺吟的酒量实属一般,喝醉酒了有时会性情大变,还会说些胡话,多少有几份酒后吐真言的意思……或许这也是个试探的好法子。
“唉,两位都如此醉心公务,真真是无趣极了。”
被沈樾之瞪了一眼,裴渊才优哉游哉地开口:“这瘟疫呢,确实不是病,而是有人借用魔气所设的一种咒术。中术者的身体会逐渐被魔气侵占,魂魄离身,最终变成施术人的傀儡……具体表现为身上会长出卷曲的黑纹,你们应该也看到过了。”
“一年前就开始有这种怪病例子零散出现,但近几个月才突然在人群中爆发开来,说是能人传人,但其实我认为是近身傀儡之人,本身体质较弱,容易被逸散的魔气缠上,继而被侵占身体,这样就算是完成了‘传染’。”
“可知道这施咒之人是谁?”
“咒术从上京蔓延开来,应当就是此处的人搞的鬼……我眼见着这些魔气都向着皇宫的方向汇集而去,或许是宫廷之人,说不准就是人皇。”
沈樾之心间一跳,想起那阴沉又多疑的皇帝来。
“我还打听到,这‘病’蔓延得很快,招了许多医者、道士觐见,朝廷却一直没能拿出对策。最后还是国师站了出来,用隔离的办法暂缓了疫情。”
贺吟此时插话道:“那你我为何都没有接凡人的祈愿?”
裴渊有些迟疑地回:“这个……”
“大胆裴渊!你还打算欺瞒本座到什么时候?”
贺吟怒喝起身,周身化出数道冰棱朝裴渊而去,裴渊左躲右闪,却还是敌不过那似乎长了眼的冰棱。他衣袖被冰棱狠狠钉在墙上,那上面带着神力,他挣脱不开。
“上京灵钟难道不是由你点化的吗?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裴渊瞳孔狠狠一缩,沉默良久后,他试图辩解道:“神君,我确有责任……可事情非你所想的那样。”
贺吟松开了手,又有一道冰棱自他手中飞出,悬停在了裴渊的喉间,“说。”
“那灵钟确实是我所造,也是我飞升时亲手点化的。”
裴渊的衣服被扯得有些凌乱,额上密布冷汗,全然不复刚刚的闲适,“但我所造之时乃是祥瑞之物,是为了保护百姓而生……不知是被谁改了阵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贺吟冷冷一哂,“祈愿难道不是你怕事情败露,所以才拦下的?”
“……祈愿确实是我拦下的。先前我曾下凡来探查过,那次便察觉到了灵钟的异样。”
沈樾之嘟囔道:“那你先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又有谁会信我!”裴渊怒吼,“就像现在一样,你们知道了这灵钟与阵法是出自我手,就会自然而然地怀疑我就是始作俑者。但,瘟疫也好、咒术也罢,根本不是我所为!”
裴渊接到祈愿后,立即动身来人间探查了事情的经过。他一开始以为这就是一场疫灾,但很快他就发现了疫灾与灵钟息息相关——一只他亲手点化的钟。
整件事看起来与他脱不了干系,灵钟更是承载了太多的罪孽,他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再者,就算他费劲力气终于自证了清白,若是天帝要追责,裴渊作为这灵钟的制造者,即便没有参与这场阴谋,也势必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接下不知大小的惩罚。
这件事带来的麻烦,就算他不说,旁人也能一下就想通。
沈樾之提高声音,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所以你隐瞒众人,就是打算自己将这瘟疫解决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裴渊垂下眸子,无力地应道:“是……我这些时日都在忙着找消解咒术的办法,没想到,你们比我快了一步来了人间。”
他的计划也就这样败露了。
“且先信你一回。”贺吟长袖一甩,那冰棱失去了神力,便很快化成了水,在裴渊的衣袍上洇湿了一大片。
裴渊拱手苦笑:“神君明鉴。”
贺吟重新坐了回去,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可有找到解决之法?”
“有找了几个术法,就是还没试验过。”裴渊站姿如松,肃然道:“请神君再给我些时日,我必能找出解开此咒的法子。”
贺吟端起一旁的茶,挥手道:“去吧。”
很快,裴渊的身影便化作一丝白光,飞向了去往仙界的方向。
沈樾之心中喟叹,这裴渊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纸包不住火的馊主意来。
可转念一想,贺吟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那灵钟上有什么他未曾发现的标记吗?
他实在疑惑,就顺嘴问了,没想到贺吟嘴角浅浅一勾,风轻云淡地讲:“我诈他的。”
“哦……啊?!!”
沈樾之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他指着贺吟,颤声道:“你,你是诈他的?”
说诈倒也不是纯靠碰运气,只是贺吟实在觉得有些讲不通,裴渊在人间的香火这么旺盛,甚至到了许多人家中都会摆供的地步,就算他若是听不到祈愿,多少也应该能感受到一些念力。
虽说从人间飞升的仙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都是在一些灵气充沛的地方飞升的,像上京这种地方,人员混杂,磁场凌乱,实际上是不适合修行的,因此在上京飞升的神仙,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了。
而裴渊无论是飞升的时间,还是地点,都与传说中那制作灵钟的仙者能恰好扣上……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吗?
“没错,樾之你可要帮我保密哦。”贺吟笑眯眯地夹了一块鱼,送进了沈樾之的碗中,“用过饭我们再走,不要浪费明渊真君的一番好意啊。”
沈樾之心情很复杂。
沈樾之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皮毛水亮的大白狐狸,笑容满面却一肚子坏水儿——他上辈子到底是有多么的眼瞎,才能将这人看作是神圣高洁的高岭之花???
坏,太坏了!!!
第47章 贺礼与吻
在酒楼饱餐一顿,沈樾之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一路上撑得他直打嗝,差点积食。
两人在路上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和厉昭说个大致,再请厉昭择日带他们进宫面圣。
他们回到国师府,从侍女处打听到了国师这个时间都是在看折子的,便往书房的方向去了。没成想,半路上正遇见提着一只大竹篮的菊瑛,她低着头匆匆而行,都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他们。
菊瑛过来的时候,贺吟挑了挑眉——尽管已有意放了许多混杂的香料,但贺吟五感不全,剩下的几样就比常人灵得多,那被刻意掩盖的一丝血气,自然没有逃过他的鼻子。
她受伤了吗?还是……厉昭受伤了?
沈樾之下意识叫了一声菊瑛,可菊瑛心神紧绷之下却没能听见,只自顾自地快步离开了。
“真是怪了,这菊瑛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贺吟按下心中疑惑,只道:“时候不早了,快些去找厉昭吧,再晚怕是他要歇下了。”
两人不再耽搁,来到书房门前,见到果然还亮着灯。沈樾之上前敲了两下门,无人应,又连着敲了几下,屋里才传出一声低低的“进”。
屋内一灯如豆,将男子的影子拉得格外瘦长。
厉昭坐在光线较暗处,看不清神色,但沈樾之感觉得到他很疲惫,额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且他半个身子都抵在桌沿上,似是被抽干了力气。
沈樾之还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草药香,像是艾草当归之类的,余下的他有些分辨不出来,于是斟酌着问道:“国师身体可有不适?”
“算是治不好的老毛病吧。”厉昭深深吐出一口气,话锋一转,“二位,这么晚了,是疫情的事有了什么进展吗?”
“是的。”沈樾之顿了一下,把先前商量好的说辞搬了出来,“我们发现此次疫情十分蹊跷,染病者的状态不似病气缠身,更像是被邪祟所侵,所以应该取消祭祀。”
“那依二位之间,要如何做呢?”厉昭站了起来,单薄的身子晃了一下,贺吟又闻见了那股甜腥味。
沈樾之道:“还请国师大人,明日就带我们进宫面圣,陛下若有了决断,我们也好早做驱邪准备。”
厉昭盯着他们,半晌不做声,双眸里跳着一簇幽亮的鬼火,直盯得沈樾之脊背发凉。
沈樾之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之时,他才闭着眼凉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在下斗胆相问,二位既非尘世之人,缘何要涉入此间纷扰?”
贺吟神色自若,有意上前一步,将沈樾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接着慢悠悠说:“好眼力……我二人虽非为此间事而来,但见有人身处水火,自然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这就是拿出毫不退让的态度了。
厉昭自然也听得懂,点点头道:“二位乃是济世之人,在下敬佩。今日我有些倦了,不便相送,明日我会来接你们入宫去的。”
等到书房的门一掩,屋内立刻传出了一阵呕吐声,吓了沈樾之一跳。
他甚至格外怀疑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而后有些茫然地问贺吟:“应该不是我身上的有什么怪味吧?”
贺吟摇了摇头,但呕吐的声音还在持续——这厉昭今日实在是怪得很。
书房距离两人所住的小院需要穿过几道回廊,沈樾之和贺吟并肩走着,如今的夜风已不似夏日那般燥热,习习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我总觉得菊瑛看起来不大对劲。”沈樾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大概她是在帮着厉昭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不像主仆,更像是家人?”
贺吟悄悄看向身旁,见到沈樾之眼底跃动的情绪,灵台忽被点拨了一般,问道:“樾之,你羡慕他们?”
沈樾之自己都没察觉到,被这么一说才回过味来,浅笑着道:“不值得羡慕吗?厉昭在外面勾心斗角,但有个地方永远能让他回去靠一靠,这就是有家的好处啊。”
贺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直到沈樾之走出了些距离,他才再次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隔日,沈樾之很早就起来梳洗,却等到午时才见到厉昭。一问才知道,厉昭今日是起得晚了些,干脆就告假没去早朝了,现下亲自带他们入宫去。
再见时厉昭仍面色不佳,整个人都几乎是窝在车厢一角,清秀的眉眼微微皱起,像是一块揉皱的锦布。
见到他们,厉昭强打起精神道:“二位,对不住了,是我迟了些。”
沈樾之摆摆手,问起他的身体,以及昨日听到的呕吐。厉昭十分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他在娘胎里不足,打小就患有寒症,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发作,是难治的旧疾。
至于呕吐……是因为昨日闻到了些许鱼的味道,他对鱼味十分敏感,只要闻见一点就会忍不住泛呕,而沈樾之的袖子又恰好沾了一点鱼汤。
“是我失礼了。”厉昭最后这般说道。
沈樾之连连摆手,心中却暗道这位国师实在是够娇贵的,想来应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厉昭的双手如此粗糙且布满老茧呢?难道是练功所致的吗?
奇怪,一切都很奇怪。
待下了马车,厉昭却忽然被太后派来的人叫去了,只得让两人先自行去面圣。
在向金殿走的这一路,沈樾之悄悄向小太监手里塞了块金元宝,朝他打听了一些宫中的事。
比如先皇走得早,太后自小皇帝十岁起垂帘听政,直到前年才彻底放权,足足把控朝政十六年。自那以后皇帝和太后的关系就忽然恶化了,一发不可收拾。
太后心气不顺,动辄打骂;皇帝死握权利,不肯退让……谁能想到如今势如水火的两人,曾也是母慈子孝的光景?
再比如,国师是在小皇帝及冠那一年,太后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观星风水、占卦做法无一不通。这两年他还进献了许多驻颜秘术,愈发得到太后宠爱,宫廷内都传国师是太后的面首。
这要是真的,太后居然找跟儿子一样大的面首……是否也太荒唐了些。
这时沈樾之忽然想起来,裴渊曾说过,由咒术汇集的魔气都是向着皇宫来的,那么,此事是否也会和太后有关?
待见到皇帝,沈樾之心下稍安,至少这次不是那披头散发的疯模样了。
沈樾之将情况一一说明,在听到瘟疫就是咒术时,皇帝拍案而起,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道:“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什么‘安魂钟’,分明就是那毒妇要害朕!”
“陛下……”
皇帝忽地跑了下来,一把捉住沈樾之的手,眼中聚起希望的光,“你能治好百姓,对不对?你想要什么?只要停下这场瘟疫,让朕不再受母后挟持进行祭祀,朕什么都可以许你,给你封官赐地……”
那残忍的祭祀之法,竟是太后在向皇帝施压,逼迫他这样做的!
沈樾之想起来,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他听到太后在金殿中训斥皇帝,还砸了好多东西。皇帝凄凄惨惨,被打了也不敢还手,想必这世上也只有一人敢这样做了。
正神游天际,一旁的贺吟攥住了他的手腕,轻巧一转,就将皇帝的手拂了下去。
“……”沈樾之瞪了一眼贺吟,转头对皇帝道:“陛下,我们不是为了金银而来。我们已经在寻找破解之法,这几日我们也会先试着为清净观中的人治疗,请陛下切勿听信谗佞,开启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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