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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望去,一排排绿豆大小的漆黑眼珠中俱透着点无名恐惧。
控制这些要么灵智初开要么蠢笨不堪的弱小精怪,可比心思复杂的人修简单太多了。
此时最早见到的鼠妖凑上前来:“小的将族人都叫过来了...这就扶您下山...”
“下什么山?这儿不是那只夜狼王的领地?带我过去他的窝。这地方不错,本大爷要了。”
无咎慢吞吞起身靠坐在简陋的木椅上,随手拎起脚下一只完全未曾化形的小鼠妖:“你,说说这夜狼王的来历。”
鼠妖发着抖,细声细气道:“小的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三百年前,夜狼王突然闯入,将倒神山曾经的主人黑蛇王打死之后就再再也没离开过。狼王秉性残暴,不仅让我们每月按时进贡足量的灵玉,还一言不合就抓妖进补,所以没几只小妖敢靠近这边。”
无咎歪斜着头,被四周溢来的浓重黑雾缠绕着,眼底是掩不住的困倦,懒洋洋问:“哦,有多残暴。”
小鼠妖抽抽噎噎:“特别特别残暴,一眼不合就将我们这些小妖怪剥皮抽筋,要是每月送来的灵玉不足数,还会抓我们的族人充数,缺一枚灵玉便吃掉我们一百只...这些年来,我们好多无辜的同族都死在夜狼王口中...”
不少鼠妖闻声窸窸窣窣回头,眼中流露出不少期盼之色。
大抵是指望着他除去这欺妖太甚的夜狼王。
沐在这样的眼神下,实在令他有些新鲜。
“数百只加起来都打不过人家,死了活该。”无咎勾唇笑了笑,随手将指尖的小鼠妖扔了出去,“别废话了,看路。”
鼠精唯唯诺诺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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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霸山为王的夜狼王宫殿,居然只是个修过的山洞。
除却添了几条色彩各异的厚褥子,引了条活水灵泉,再陈了几张桌椅,几乎和天生地长的荒野山洞也没什么区别。
依他看那和尚一目了然的禅室都比这所谓“宫殿”来得奢华。
扶着山壁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洞府,无咎嫌弃撇了撇嘴。
但先前淋雨倒是一时痛快了,雨过天晴后衣衫半干带泥,脏兮兮黏在皮肤上的滋味实在谈不上多好。
再者禁术的反噬还没能过去,加上腿伤未愈,他还是需尽早找个适宜的地方休养些时日。
鼠群碍于洞府间独属于夜狼的浓重妖气俱瑟缩着不肯上前,
他倚着山壁,正想回头抓只老鼠问问这地方是否还有别的能看得过眼些的“宫殿”时,一道凌厉刀气自上灌下。
“一群鼠精竟也敢擅闯老子的地盘!”
可惜下一刻便被无量钟震开去。
“什么东西?”夜狼王目露凶光,“领头的竟然不是鼠精,一只脏兮兮的瘸腿猫也敢来老子面前放肆了。”
无咎本就站不太稳,这一击虽没受伤,但仍是被气劲带着摔倒在地。
“......”
这一笔仇继续记和尚头上!
远在朝夕海的寂煊静静立于船头,似有所感望向天际。
无咎顺势倚坐在地,看着眼前灰白相间的夜狼王,冷笑着开口:“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大妖,原来是只杂毛野狼。这就是山中无虎,猴子称王么?”
瞪着他的瞳孔顷刻有隐隐兽化的迹象。
“你他娘的找死!”
一击自然再次落空。
无咎扯着唇笑得张扬,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溢来身边肉眼可见变得浓重的灰雾:“废物就是废物。”
夜狼王几乎瞬息陷入暴怒,化作兽形猛扑上前:“老子扒了你的皮当脚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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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精们被吓得下意识捂住了眼,只是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化为原型的夜狼王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双目赤红盯着眼前灰压压的鼠群。
迫人的大妖威压下,少许胆小些的鼠精被这样骇人双目盯视少顷,几乎瞬间四肢蹬直晕厥了过去。
夜狼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姿态有些肉眼难辨的僵硬,几只躲闪不及的小鼠精当即便被踩碎了尾骨。剩余的俱大气不敢喘,盯着灰白的毛发缓缓消失在丛林深处。
众鼠这才有心思看向山洞,预想中本该被撕碎的“猫妖”此刻正悠哉悠哉地泡在洞中那口活水灵泉中,伏着石岸阖眸打着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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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众鼠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才有两只胆大些的老鼠卑躬屈膝上前道,从善如流改口:“大王...”
“找些吃的来,再将这洞里的脏东西全烧了。”
“您...你想吃点啥?”
“烧鸡。”
鼠精:“还...还有呢...”
“松子糖、橘子。”
见两只鼠精还木头似的杵在原地,无咎不快一瞪人。
太蠢了也不好,使唤起来哪儿哪儿不应手,不如干脆全弄死算了。
鼠精们敏锐察觉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杀意,脸色一僵飞速冲出了山洞:“大王您等着,小的们这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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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头一回碰上这样“好相处”的新大王,鼠精们的效率一绝,不多时山洞已被修整一新。
夜幕低垂,天妖无所事事躺在堆叠起的五颜六色花被褥上,面无表情盯着仍隐隐刺痛的右脚走神。
第27章
不知是扭伤还是脱位,一整日没能得到医治,脚踝处肿胀越发严重,半只小腿因着草叶碎石的擦伤透出一片惊心的血痕来。
成型的躯体当真是麻烦。
无咎皱着眉伸手戳了戳红肿的关节,不知收敛的力道疼得他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不过他很快没有心思关注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了,使用禁术的反噬已然卷土重来。
繁复深暗的鸦形纹路乍然透出皮肤爬满全身,灼出一道道灰烬。
起初尚有几分悠闲姿态的天妖这会儿已经面容紧皱,满头冷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大虾。
也没人告诉他用完那些乱七八糟的禁术后会这样疼......像是整个人被拿在火把上灼烤...
过于酷烈的反噬下,无咎本能用指甲划开掌心快速低声絮语。
原本散乱弥漫在周身的黑雾顷刻回笼,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那雾轻易穿过皮肉沿着四肢百骸游移,缓缓向胸口汇聚,最终在心口凝成一团有如实质的黑气。
绒尾和耳朵倏的耷拉下来一动不动,天妖安然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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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被鼠妖们细心地挂上了几条花花绿绿的帘幔,无咎在其中睡得不知时日,几声尖叫猝不及防打破寂静。
“大王!狼狼狼...狼王又回来了!”
“吵死了,滚。”
帘幔骤然被掀开,无咎闭着眼翻了个身,无意间带落身上覆着的一圈灰烬。
“可是大王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大王大王,狼王......”
“......”
“......”
耳畔还在叽叽喳喳。
放开了施加在这些老鼠身上的桎梏,这些蠢东西简直一等一的烦。
无咎猛地坐起身,随手抄起床边的烛台精准砸中最近的鼠精脑袋,还不待他发难,就见一只庞然大物猛地窜进洞里。
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气。
无咎顿时勉强放下同鼠精们算账的念头,皱着眉看向奄奄一息冲来跟前的灰毛狼。
庞大的狼躯这会儿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开裂的嘴角还溢着血,此刻哼哧喘着粗气。
“居然没死?”
无咎泰然自若端坐在床边,盯着奄奄一息的灰毛狼眼中浓郁深切的恨意笑道。
“去干什么了?”
狼妖在暴怒下失去理智离山做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这方地域作为妖族的领地,深藏不露统领一方的大妖到处都是。
一只才堪堪占据一座灵气不算浓郁的山头勉强能欺压鼠精这类小妖的夜狼,出了倒神山胆敢不问缘由大开杀戒,必然自取灭亡。
能苟全一条命逃回洞里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不过看眼下这伤势...大抵是没几息可活了。
狼妖没说话,也许是被气的,也许是油尽灯枯之际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一张嘴便汩汩冒出外溢的鲜血。
无咎赤足踩在狼王头顶,发出一声嗤笑:“话都说不出了,还费尽心思逃回来干什么?找本大爷报仇...嘶...”
狼妖竭尽全力再次起身挥爪,可惜妖丹尽碎重伤濒死,本能轻易穿骨的尖锐利爪也只成功在闪躲及时的天妖小臂处留下一道无伤大雅的红痕。
他这会儿穿着普通衣物,无咎低头瞥了眼袖上被划拉开的口子,赤瞳中泛起一丝阴冷。
“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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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淌满地,灰白的皮毛自脖颈向下大肆外翻,露出内里狰狞模糊的血肉来。
看着已然彻底断气的夜狼王,无咎掷开手中的匕首,兴致索然坐回了床沿。
“拖出去烧了。”
不料一抬眼便看见几只眼睛快要冒出光来的鼠精。
“大王...您要是不要它,可否赏赐给小的们...狼王功力深厚,它的血肉对我族人乃是大补之物...”
无咎嫌弃一摆手:“随意,赶紧弄走,顺便将这儿清理干净。”
“多谢大王赏赐!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瞥了眼满脸兴奋的鼠精,正想起身洗洗身上的血污,两只鼠精极有眼色地扶了上来。
“大王,可用小的们去找些灵药来敷着?”
“去找。”
不管有用没用,找来再说。
天妖跳下水池,皱眉看着迫不及待跑回狼尸身边拖拽着向外的鼠精,那些不久前还萦绕来身侧的黑雾已经转为浅淡的灰。
只是给了具毫无用处的狼尸竟也能开心成这样,连对他的恐惧都已然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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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海,云舟缓行海上。
只是曾经还算热闹的云舟此时冷冷清清。偌大甲板上,僧人站在桅杆旁垂眸凝视指尖浮着的一缕被裹在莲瓣中的灰雾。不忘顺势运起疗伤心诀,莹绿色的光雾笼在小臂上可见血肉的割痕,很快恢复如初。
也不知又无咎和谁起了冲突。
直到身后倏然响起脚步声,这才将莲瓣纳进袖中。
“大师。”
白衣剑修彬彬有礼拱手一拜。
寂煊头也不回:“莫施主,何事前来?”
莫如微在人身后半个身位站定,看着前方的背影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先前在星罗岛...大师是不是知晓无咎在哪儿。”
寂煊轻轻侧目。
“以您之能,不会算不出一只法力尽封的妖物方位。”
寂煊静了静,淡淡出声:“数条人命,的确非无咎亲为。加之...他留在岛上,算不得自在。”
“就只是,因为这样?”
身畔青年呼吸停滞了一瞬,嗓音似乎隐隐有点变调。
寂煊不语,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大师为何要如此偏顾于这样一只黑心恶胆的妖?”
“就算我宗弟子的死暂且还难以证据确凿归到他头上...但他本身行事已经足够奇诡可疑。”
“无论何种术法,皆需法力催动。他明明法力被封,却还能召出这样骇人的亡鸦群来。大师难道不好奇吗?他定然隐藏了不少东西,也许根本就是藏在天妖的表象下伺机接近!”
寂煊垂眸捻动佛珠,重新看向海面,音色似雪落寒潭:“因果自循其道,贫僧只问行止,不问来处。”
莫如微袖袍下的手下意识攥紧:“大师对他这般好,可想过这薄情寡义的妖物根本不打算领情?”
“渡舟何问归处。”寂煊轻声应道,握住婆娑,转过身与人相对而立,“施主既执意跟着贫僧,还请为贫僧解惑。”
莫如微一愣:“什么?”
几只金灿灿的蝴蝶忽而在眼前掠过,莫如微本能地后退半步,后颈骤然刺痛。
寂煊并指虚点人眉心,梵文自虚空凝成七层转轮。莫如微只觉得有一瞬恍惚,三生蝶落下之际,眼中海天倒转,令人神思昏沉。
千丝万缕的金线自四面八方窜生紧紧缠住人四肢,莫如微双目无神僵立在原地,瞳孔映出半缕诡异灰雾。
下一刻,三生蝶碎成万千光尘,沿着莫如微七窍渗入。寂煊金瞳映出惊人画面:青年识海表面浮着浅灰薄雾,而更深处,漆黑的气息如附骨之疽缓缓游移。
——神魂染尘。
寂煊收回手,退后的步伐略微有些踉跄,不动声色下了定论。
待到莫如微从混沌中清醒时,甲板上已只余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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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远在西渊的无咎仍旧百无聊赖趴在厚实的被子上,满脸不快盯着右小腿上敷裹着的冰凉药草。
他就不该高估这些蠢老鼠口中的所谓效果奇好的灵草,依他看去人间随便抓把止血草都比这不知什么玩意的东西来得有用。
迟早将这一群废物老鼠换成些有本事的大妖。
只是眼下因着这腿伤哪儿哪儿行动不便,烦死了。
反正依赖这群老鼠总不是办法,明日若当真无半点好转,他也要想办法抢些有用的东西回来。
思及此,无咎再次将头埋进了被子里缩成一团酣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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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只余偶尔风声鸟鸣。
静谧山洞中忽而泛起一道浅金光芒,无咎手腕属于诛心咒印记的位置,一道金轮缓缓运转。
随着暗光闪过,寂煊半透明的虚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洞口,静静打量了一番四周环境,随即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原本敷在腿上的药草因着天妖睡着后的胡乱蹬动早已经不知所踪,露出下边显而易见愈发加重的伤势来。
僧人站在床边安静凝视许久,还是选择抬手轻轻覆在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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