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曈思绪被“机票”两个字带走,没注意到顾临的动作,只知道顾临往旁边走了一步,怕手机离远听不到,也跟着往前踏过去——
“踩到了。”顾临忽然低声说。
这话显然不是对电话那头说的。
纪曈察觉到了,那头的杨茵自然也察觉到了。
于是,当纪曈透过漏出的音节,从杨茵嘴里听到“什么踩到了”时,一秒炸毛。
纪曈:“*#&%¥”
此时纪曈拖鞋还踩在顾临鞋面上,他也顾不上,只能抬起手,在嘴巴上拼命比划着。
你在说什么啊?!
你知不知道对面是谁???
纪曈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连带着举着的手臂都有些轻微发抖,就在他决定开免提回房间时,下一秒——
“妈。”
“嗯?”
“粥煮好了,我先盛。”
顾临刻意顿了下,再下一秒——
“让他陪你聊一会。”
当顾临拢着纪曈手腕,往下一压,将那个显示着“妈”的手机屏幕贴到纪曈耳朵上的瞬间。
纪曈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骤停那一道“哔”声。
第56章 只一条疤,哭成这样
“跟谁聊?顾临,你在跟谁说话?”
“喂?”
杨茵的声音透过屏幕清晰飘来。
手机仿佛有千斤重。
纪曈连瞪人的时间都没有了,抓过手机快步朝着玄关跑。
“…喂。”纪曈紧靠在玄关走廊墙壁上,调整好呼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平静。
和顾临住一起的事,顾临家里应该是知道的,和长辈打个电话而已,不用紧张。
只当成室友妈妈。
不是男朋友妈妈。
“阿姨您好,我是……”
“曈曈是吧?”
心理建设一下无效,纪曈卡了好几秒才应下:“嗯。”
“阿姨不好意思,顾临暂时空不出手,让我接一下。”
“我听到了,他弄粥去了。”
“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将就和我聊一下……”纪曈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事,您直管说,我就在这边,去厨房替他。”
纪曈声音被杨茵一阵笑声打断。
那笑声没有丝毫恶意,甚至算得上愉悦。
“我当然不介意,”杨茵笑说,“你陪我聊,阿姨很开心。”
顾临和纪曈之间就隔着一堵墙。
顾临在墙后静静站了几秒,侧身,看向玄关的位置。
自家男朋友正笔直笔直靠在那,比起靠,更像罚站。
不知道杨茵女士说了什么,他支着一双比圣女果还红的耳朵,应了一声“嗯”。
“嗯,刚起…昨天晚上参加同学生日聚会,回来得晚,所以起晚了…不是每天都这个点起的。”
顾临失笑,转身回到厨房。
厨房门没关,纪曈的声音就跟砂锅烟气一样,从外头慢悠悠漾进来。
“安京今天下雨。”
“嗯,挺冷的。”
“阿姨德国天气好吗?”
“那您注意防寒。”
“小时候去过柏林,顺道去了一趟慕尼黑,嗯,想看阿桑教堂去的。”
“真的吗?他在阿桑教堂前拉过小提琴?视频?我要我要。”
“好,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等下发给您。”
“…好,下次有机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聊了将近二十分钟。
杨茵说起顾临童年的事,纪曈眉眼一点一点舒展开,彻底放松下来,直到顾临曲指叩了叩厨房门旁挂着的水培装饰画。
“粥要凉了。”
顾临没有压着声音,说给自家男朋友听,也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纪曈断然不会做那个主动挂电话的人。
“阿姨,顾临忙好了,我把手机给他,您和他再聊两句?”
“不了,本来也没旁的事,只是心血来潮打个电话。”
“曈曈。”
“嗯?”
那头忽地沉默两秒。
明明只是一息的事,纪曈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阿姨,您说,我在听。”
“顾临这人有时候是有些浑的,我知道,”杨茵声音温柔如流水,“以后你多担待。”
“如果他有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可以给阿姨打电话。”
“我批评他。”
多担待…以后…
以后?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内,纪曈脑海都像罩着一层雾,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顾临带到餐桌旁。
纪曈在餐桌上僵坐了十几秒,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冰箱旁,拉开,从里头拿了一罐冰啤,打开,猛灌一口,速度快到顾临都来不及反应。
纪曈没喝多,只喝了一口,凉气带着酒气顺喉而下,瞬间将迷雾拨散。
怪不得顾临突然把手机塞过来!
怪不得阿姨能跟他聊二十分钟!
怪不得阿姨一个劲地跟他说顾临小时候的事!
他还以为阿姨不知道。
什么室友妈妈。
根本就是男朋友妈妈。
纪曈猛地一下把啤酒罐捏出咯嘣声,转身:“阿姨知道我们的事?”
“嗯。”顾临将他手上的啤酒拿走,随手搁在冰箱上。
“你起码…起码跟我说一声吧,害我那么紧张。”
“说了就不紧张了么。”
“……”
纪曈掌心被啤酒罐皮弄得冰凉,顾临抬手捂了捂。
“紧张什么,不聊得挺好的?”
“你还敢说?”
顾临慢悠悠举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纪曈还欲发作,手机“叮”一下。
“不是我的。”顾临说。
纪曈皱着眉从口袋拿出手机。
谁的消息耽误他处理——
【“知微”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我是杨茵】
【你已添加了“知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两秒内,纪曈修改备注,通过验证,添加,说完“阿姨好”,又发去一张小猫举花的表情包。
杨茵一时没回。
纪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抬头看着顾临,有些求助地问:“怎么聊?”
纪曈还在犹豫,顾临抬手,拿过他的手机,按住语音条。
“妈,不早了,下次聊。”
顾临松手,语音条发送,看着纪曈,一副“这样聊”的模样。
纪曈:“……”
纪曈手忙脚乱要撤回——
【顾临妈妈:好,我也要睡了,快吃粥吧,你和曈曈说下次再聊。】
【顾临妈妈:小猫举花.jpg】
【JT:阿姨restwell】
【JT:小猫举花.jpg】
【顾临妈妈:哈哈,好】
【顾临妈妈:小猫举花.jpg】
两人举来举去。
被这么一岔,纪曈再抬眼看顾临时,批不出口了…总感觉在背着阿姨欺负他儿子。
“阿姨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临看着他,“知道我喜欢你,还是我们在一起。”
“有区别吗?”
“有。”
纪曈眨了眨眼睛,忽然顿住。
窗外雨势渐大,被风打在高楼的玻璃窗上,像车轮碾压地面石子的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纪曈终于知道从接起电话开始,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怪异感”究竟来自哪里——
太平静了。
他和顾临从确定关系到现在,才半月。
这半个月间,顾临和家里通了三次电话,没有一次回避自己,每次电话都是四五分钟。
顾临多数时候都是应声的一方,出现频率最高的词都是“好”,“嗯”,“知道了”,“再说”。
他没有听过一声争吵,一声叹息。
顾临没有,电话那头也没有。
可即便是小舅舅那样个性的人,在知道他和顾临的事的那天,都整宿整宿得睡不好,已经戒掉的烟瘾被重新拾了起来,抽了一包又一包,第一次疾言,第一次厉色,第一次喊他“纪曈”,甚至骗他要顾临回德国。
小舅舅的反应是正常的。
小舅舅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那不正常的就是……
“你早和家里说了你喜欢我的事,是吗?”纪曈小臂竟不自主抖了一下,他隔了十秒,将那个猜测说出来,“你爷爷也知道了。”
“所以后背的伤是这么来的。”
“所以他要你回德国。”
“你要回来,你爷爷不同意,所以打了你,让你一个人带着满背的伤回了安京,是吗?”
从把手机递给他那时起,顾临就知道他会猜到,做了准备,可准备显然还做少了。
“没有不同意。”顾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用指腹抹去他眼尾溢出眼泪。
他都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哭这么快。
顾临没有否认他爷爷知道的事。
他挨打肯定和自己有关。
“没有不同意还打你?”纪曈眼泪瞬间止不住了,客厅还是没开灯,只有中岛台上的悬灯亮着,把纪曈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和顾临一般深,他声音都开始哽咽,“打一下就算了,还打那么多下。”
“还不给你擦药,让你坐一天的飞机。”
“没有这样的。”
顾临又心疼又好笑,换抚摸为捧脸。
“没有不给我擦药,脑补什么呢。”
“就四下。”
纪曈哭腔更重,护崽似的:“四下还不够多?你知不知道那四道伤口有多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纪曈豆大的泪珠挂下来,坠在顾临虎口上,一点一点渗下去,像雨融进土里。
纪曈也不擦,任眼泪淌着。
“好,你爷爷既然同意了,那为什么还打你。”
顾临垂着眼。
“你不说是吗,那我等阿姨睡醒我就给她打电话。”
顾临叹了一口气,俯身在他眼皮上亲了一口:“替别人打的。”
“谁!替谁!”
像是只要他说出来是谁,就去找那人算账。
接下来一分钟。
纪曈就这么听着顾临说那四道伤口的来因。
顾临表情温柔到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好像那些伤口都不存在自己身上。
替顾临自己,替顾临爸妈,替他爸妈,顾临神情始终平静,唯独在说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停下了。
“最后一下呢,你说话,说完。”
“替你。”
最后一条,留疤的那条,纪曈最不喜欢的那条,涂了不知道多少支祛疤膏仍旧留下一块凹陷白色瘢痕的那条,是顾临爷爷替他打的。
“谁要打你了,”纪曈眼泪彻底决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那条疤,我每次一看到心情就不好,每次一想到你那时候那么疼,我还故意折腾你背我,我就不高兴。”
“到现在我都不想要你背我,就是因为那条疤。”
“因为我会想是不是原本可以没有的,是不是因为我让你背的那一下才留下的。”
“谁要打你了。”
什么理智泰然复礼尊长敬上,纪曈统统抛在了脑后,只抓着顾临的衣服哭到话都说不利索,可即便再生气,说出的最重的话也只有一句“你爷爷怎么这样啊”。
纪曈不是在生顾临爷爷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顾临知道。
“我给你留了一条疤,是吗。”
盘附在靠近脊骨的位置。
怎么也消不掉。
“不是,”顾临捧起他的脸,在他湿漉漉的侧脸吻了一下,心软到极致反而只剩下笑意,“这么委屈啊。”
对,就委屈,就委屈怎么了?不行吗?
纪曈在心里冲他喊,但因为眼泪还在流,呼吸都是堵的,连张口的力气都没了。
“不疼。”
纪曈没说话,但顾临“听”到了那双眼睛说的话。
在说——
骗鬼呢,怎么可能不疼!
顾临又笑了一下:“真不疼。”
“飞机上不疼,背你更不疼。”
“知道我在飞机上在想什么吗。”
“在想,快点落地,快点见你。”
“背你的时候,在想,终于理我了。”
“因为那条疤,你才理我。”
“这个公寓才留住你。”
“想什么呢,”顾临吻掉他右眼那颗要掉不掉的眼泪,“自己吓唬自己。”
纪曈不看他了,太久没这么哭过,眼皮都是红的,肿的,红到甚至将那枚痣都融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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