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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可以轻松过河的,”他深褐色的眼眸细微地晃动着,深色的瞳仁放大,看上去像丢了三魂失了七魄,“如果不是我中箭了……的话。”
他伸出双手,步履蹒跚地朝被紫雾覆盖的河中央走去,自言自语道:“……我要去找他,我说过要……他的,我承诺过的……”
“瑞基……你不能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诡异的执念与疯魔,“我不会让你死的……”
“……瑞基,瑞基……”
“喂!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蒂瓦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火气都消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后退一步,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并不知道他们被魔法契约绑定在一起的事,只觉得这个人类疯癫的样子着实恐怖,“你的灵魂会被紫雾抽走的,你不要命了?”
威廉却立马明白了:中箭的是玛尔,可伤害却因魔法契约转移到了瑞基身上,导致瑞基失去行动力,最终被紫雾吞噬。
而现在,玛尔正因为这一点而感到内疚和痛苦。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啊!”他死死抓住玛尔,拼尽全力将他往回拽,“穆恩先生,你清醒一点,别去送死啊!”
再次被阻挡,玛尔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太阳穴突出,手臂青筋盘踞,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放开我!!”
若隐若现的幽绿色魔力闪烁着暗光,在他皮肤下的血管里涌动,这是他即将冲破限制,露出真实形态的征兆。
他恨当初自己为了让“玛尔穆恩”看起来像个彻彻底底的人类,方便混进落叶村蹲守瑞基,在身上刻下了如此复杂的魔咒。
他只是想在对方最想不到的时候再突然卸下伪装,打那骄傲任性的王子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瑞基被吓得炸毛,然后恼羞成怒、张牙舞爪的模样实在是好玩得很。
却不曾想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惊喜,如今竟成了禁锢他的锁链,让他无法瞬间剥离伪装,更无法释放真正的力量。
要是他能瞬间褪掉伪装,恢复哪怕只一小部分魔力,他就能在瑞基中箭的那一刻立刻冲过去,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然后带着他跃回岸上,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倒下,被紫雾吞没……
亦或者——
他选择不救那个小女孩。
……不,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不后悔救下她,哪怕再来一次,他依旧会伸出手。
可他恨,恨自己愚蠢至极,竟然没有为自己留下足够的力量,没有在这场无法预测的混乱中,规划出一个能掌控一切的退路!
都是他考虑不周,都是他对未来的筹谋不够缜密,才让事情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瑞基不该有事的……
可无论他如何愤怒、不甘,瑞基中箭倒下、被紫雾吞噬,已是既定的事实,说不定紫雾正在抽离他的灵魂。
倘若时间可以倒流……
“快看——雾气散了!那些幽灵们开始退了!”
玛尔猛地抬头。
先前盯着瑞基放箭并将他击倒的瘦小英灵挥了挥手,带着其他英灵军撤回了裂缝。
随着裂缝的闭合,刚才还来势汹汹的紫雾如退潮一般慢慢后撤,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紫黑色渐渐变淡,化作一层稀薄的淡紫色,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紫雾褪去的瞬间,一道淡蓝色的光显现出来,在夜色下格外显眼。
那是一个魔法防护罩。
透明的光幕静静悬浮在水面之上,流淌着柔和的魔力。蓝色光罩之下,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暗红色的血液在他身畔晕染开来,与溪水交融,看起来触目惊心。
“瑞基!”蒂瓦惊呼道,“那个魔法罩是怎么回事?”
玛尔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俩一眼,只是猛地甩开威廉的手,踏着冰冷的河水,向那道蓝色的光罩疾走过去。
他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里就没有了别人,耳朵里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
他只想去他身边。
然而在靠近魔法罩的一刻,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一个陌生的男人正飘在瑞基的上方。
没错,飘。
深棕色的头发,一袭深蓝色法师袍,身形修长,眉目深邃,面容英俊……单看外表,这人无疑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法师。
只可惜那双制作精良的牛皮靴子完全没有沾到水,此人轻盈的悬浮在半空、毫无重量,看起来像个彩色的幽灵。
“喝啊——!!”
就在玛尔死死盯着他、研究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魔法罩突然消失,彩色幽灵长腿帅哥抱住自己的脸,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该死的噬魂雾终于过了……好歹是撑下来了,简直太不容易了!”
他看向站在面前的玛尔,轻慢地朝他挥了挥手:“喂,贫民,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这位年轻的贵族先生受伤了吗?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把他移到岸上!”
听着他颐指气使的语气,玛尔的太阳穴狠狠跳了跳。
他眯起眼,阴森森地看了这个飘在半空中的彩色幽灵人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不含半点温度的冷笑。
瑞基是他的王子,他自然会好好照顾,还用得着他多说?
而且,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指使他,又凭什么摆出一副和瑞基很熟的口吻?
这人的话光是听着就让他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揪过来暴打一顿。
不过,眼下王子的伤势更重要。
想到这里,他暂且压下了心底的火气,冷冷地移开了视线,接着俯身抱起瑞基,将他稳稳地搂在怀里,像护着自己的宝贝一样,随后迈步朝岸边走去。
瑞基脸色苍白,被夜间河水浸泡过的身子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不过他的呼吸倒是很平稳,甚至还下意识地朝他的怀里钻了钻,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嘤咛,活像一只被冻坏了着急取暖的猫。
玛尔顿时松了一口气。
身体还有反应,说明他的灵魂还好好地待在躯壳里,并没有被抽走。
他将瑞基抱得更紧了些,好像这样就能驱走他身上的寒气,让他不再发抖。
“瑞基!”蒂瓦咣咣跑过来,探头看向他怀里的王子,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他没事吧?”
玛尔摇头,“不幸中的万幸,他的灵魂还在。”
蒂瓦听了,立马长舒一口气,绷得僵硬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好在他没事……要是他在我面前死了,我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陛下,还有他家里那位……养弟。”
她憎恶地皱眉,自顾自道:“玛尔巴什那家伙就是条盘踞在瑞基脚边的毒蛇,他想让我死很久了。要是瑞基出了什么事,他绝对会把我活剐了……”
面对这张嘴就来的造谣和贬低,玛尔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计较。
他低下头,将瑞基放在柔软的草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湿透了的衣服,露出被箭穿刺的伤口。
才褪下内衫,他的眉头便死死地皱了起来。
瑞基伤得不轻,身上中了不止一箭,最严重的是右肩,直接从后背贯穿至前胸,伤口狰狞恐怖,血迹早已将衣服浸透。
这一箭的力道不但重伤了瑞基,更是足以把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的头颅打爆。
真是禽兽!
玛尔咬牙,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了几卷绷带和草药包,熟练地处理瑞基的伤口。
威廉担忧地单膝跪在一边,双手覆在包扎好的伤口上,光芒自他的掌心发出,神圣之力被他注入绷带下的草药里,缓缓渗入瑞基的血肉,帮助玛尔一起治疗。
“咳咳。”
这时,一道清嗓声自三人身后传来。
第21章 传奇法师
瑞基在看到那个蠢货药师扑过去护住小孩的时候,心里就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下一瞬,尖锐的刺痛从右肩传来,随即是腿,接着是胸口。
该死的,那个英灵下手真狠,他感到自己被串成了一只刺猬。
视线逐渐模糊,他不甘地瞪了一眼英灵军所在的方向,然后一头栽进了浅河。
冷,刺骨的寒冷。
瑞基感到自己的意识非常模糊,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雾,眼皮也有千斤重,掀都掀不开。
唯二清晰的,是溪水缓缓冲刷脸颊的触感,冰冷、湿润,还有耳边缓缓流过的潺潺水声。
不对……他不是被紫雾吞噬了吗?那他的灵魂应该离开了身体,被可恶的邪神英灵给吸收了才对。
感谢上辈子玛尔巴什的一剑穿心,他对灵魂出窍的滋味再熟悉不过了。
可现在的感觉,分明是重伤,而非灵魂出窍。
但身体不听使唤,连微微蜷缩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在河里,任由冰冷的河水带走身体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那人的体温不像常人那样滚烫,反倒像温泉水一般,柔润温暖。恰到好处的暖意渗透肌肤,驱散了夜晚冷河带来的凉意。
太舒服了……想要更多……
瑞基忍不住朝热源蹭了蹭,甚至无意识地砸吧了一下嘴。
可就在这时,一丝异常的熟悉感悄然浮上心头。
那人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只是这触感,这气息,还有这低于常人的体温……这一切都熟悉得令他心头发颤。
金盏花和甘菊的气息渗入鼻息,那人温热的手掌熟练地游移在他的身上,流畅地将药按在伤口上,并轻轻按压,接着麻利地裹上绷带。
这套动作,他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死过一次,也无法遗忘……
玛尔……玛尔巴什?
心口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挤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不,不可能。
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抱他?在他的求爱将他底恶心透后,那人恨不得踩死自己,怎么可能还会这样温柔地帮他包扎?
他在心里嘶吼否定,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那点强撑着不肯散去的意识在这温暖的怀抱中逐渐退去,仿佛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找到了归宿。
他不再抗拒,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可笑他明明发过誓,不再爱,不再眷恋,绝不原谅,身体的本能却轻易地出卖了他。
他恨玛尔巴什的冷漠,恨他的背叛,恨他上一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折磨,更恨他总是用那副不耐烦中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俯视自己。
他从未给他作为王子应有的尊严,反倒当他是一个易碎而无用的花瓶、一个被宠坏了的傻子。
可当他的手抱住他时,他却无法拒绝,甚至……欣喜若狂。
……可恶,瑞古勒斯撒旦森,你真是太没出息了。
但就软弱这一下,等自己醒来,他一定要和那人来个彻底了断。
只是希望他还有醒过来的那一刻,而不是在昏迷中被那条毒蛇给掐断脖子,或是一剑穿心。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
*
“咳咳。”
威廉和蒂瓦闻声抬起了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玛尔却并不在乎,只继续专注于照顾瑞基,手下的动作一刻都没听。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那个自大傲慢的彩色幽灵,只是他现在并不想理他,即便他很有可能是瑞基的救命恩人。
“诸位,请容许我再次进行自我介绍,”
幽灵帅哥双手优雅地摊开,弯下腰,深深地向他们行了一个绅士礼。
他脸上的笑意自信而从容,甚至透着几分狡黠与傲慢,像一只得意洋洋的狐狸,看着谦逊,实则在等待着几人对他的热情感激与追捧。
毕竟他救了那位面容出色、武艺高强的年轻贵族——要不是他的魔法防护罩,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的灵魂早就变成邪神英灵的饭后小甜点了。
事实上,他早在曙光镇时就盯上了这群人。
虽然这仨是个怪胎组合,但比起冒险者公会那群鼻孔朝天、脑子却没长全的蠢货,他们的实力要强得多,正是他需要的合适人选。
他不仅要取回自己的身体,更需要几个强大的护卫,护送他去幽暗地域——然后,帮他杀了那个怪物。
既然他救了他,那么他索取点小小的回报,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不是吗?
然而在他抬起身子,发现药师自始至终都没给他半个眼神,甚至把他彻底当空气后,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扭曲:“你——!该死的贫民,竟然敢无视贵族的发言,你想被吊死在绞刑架上吗?”
面对他的威胁,贫民药师依然面无表情地给他的怀中人上药,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英俊的幽灵气得在半空中上蹿下跳,他转过头,看着威廉和蒂瓦,指着药师愤懑道:“喂,我救了你们的人,我起码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感激吧?”
威廉挠了挠头,略显尴尬地看了玛尔一眼,然后用手肘捅了捅他,小声道:“玛尔,你……”
“你救他是有目的的。”
烦不胜烦的玛尔终于开口了,“在瑞基和那个英灵军对上后,你就一直都蹲守在河边,等着他中箭然后被紫雾吞噬。”
直到最后一层绷带系好,他才缓缓抬起头。
“你真以为你藏得很好?”
幽灵的眼皮猛地一抽,下意识地向后飘了一点,“你什么意思?”
玛尔静静地跪坐在昏迷的瑞基身前,掀起眼皮看向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泛着危险的冷光,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蝰蛇。
“我早就发现你了。”他慢条斯理地拭去手上残留的药粉,目光死死地盯着幽灵,“你一直在河边的树梢上,等瑞基中箭,而要是他没有中箭,你也会给他制造点小麻烦,让他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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