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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尹瑎也不会动。
这场戏正按他们预期演着,长青被裹得严实,倒省了费神表演。
不过尹瑎的演技比他想象得好,就这几声呼唤,那声音里的惊惧和担忧几乎满溢,听得他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皮肤正源源不断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感,长青回神,明白那是蚁群在分泌毒素。
果然,随着疼痛越来越轻,他渐渐有些困倦。
身体好似在不断下沉,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他理着最后一丝清明,听着尹瑎不断唤他,还是想起屈黎。
这一想,脑子里忽地窜入一股电流,刺得他眼皮颤了颤。
还好屈黎不在这,他想。
如果屈黎在这,那么挂脸的人肯定没有尹瑎演得好。
不,估计他会直接阻止这个“不合规矩”的行动开始。
长青想着,嘴角不由得弯了弯,但很快笑容僵在脸上。
他眉头一紧,五官蓄力,小心将嘴里那几只蚂蚁吐出来。
艹,这诡异至极的触感……
长青胃里一阵翻滚,只能认命地绷紧了唇角,心念赶紧晕了算了。
想着想着,便失去了意识,坠入黑暗。
直到冥冥中,耳朵听到遥远的陌生念叨声。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响彻在长青耳侧,将他一把拽出混沌,如坠深渊。
长青才从失重感中缓过神,正缓慢喘着气。忽然鼻尖一痒,他下意识用手去摸,却惊起一只枯叶般的蝶,颤巍巍地飞远。
而同时,他也嗅到自己手上强烈的土腥气,看清眼前深绿不见天光的枝叶以及听到连绵的鸟鸣。
这是哪?
深山老林?
长青忙撑着地站起身,靠在身后一棵参天高的巨木干上,不信邪的扣下来一块树皮,啃了一口木屑和苦味后又呸呸吐了出去。
林叔良给他带什么鬼地方来了,他搁着荒野求生吗?
这全然超出了长青的预料,他恼火地踏了踏泥土,企图在这里寻找到一点人烟——还真有。
就在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尖尖”于丛林间冒了个头。
那是一个帐篷,长青不可能看错。
这说明这里的确是有人类活动,就是不知道是敌是友了。但无论如何,他除了去,别无选择。因为眼下天快黑了,眼前能见度正在迅速下降。
但随着帐篷越来越近,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没人,没人,还是没人。
长青松开最后一个帐篷的帘布,叉腰站在熄灭的篝火旁,生出一种要被寂静吞没的悚意。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又是那陌生的声音,不断重复着,犹如森林鬼魅勾魂的低语。
长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迅速警戒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眼神止于远处一条河流。
这河流像是凭空出现般,毫无流水的动静。
一个人坐在河边,低头像是在写着什么。长青莫名地确定,方才那些话就是这个人发出的。
他一点一点地逼近,随着距离不断缩小,长青逐渐听到了“请求支援”之外的话:“主家,暂无消息。精英小队,暂无消息…”
“他们……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长青僵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只是此时,他们之间距离不过两米。
他眼睁睁瞧着,那人从怀里拿出一本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画册,毫不犹豫地丢入河中。而那一刹那,画面像是按到了播放键,急湍的河水声铺天盖地地袭来,画册瞬息便被冲的不见踪迹。
这一幕,像是那日记的重演。
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长青呼吸紊乱,不由得后退一步,脚上却猛地踩到一节断木枝。
咔嚓一声,不远处的黑影直接将头扭转180°,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朝他看来。很快,又直接冲来。
长青心里暗骂,刚想迎战又倏忽脚底一空,地上凭空陷出一个黑洞将他扯下。
最后,他只看清那黑影的衣摆上绣着“旋齿鬼藤”的纹路。
*
再度睁眼,长青犹如溺水之人再度呼吸到空气一般剧烈喘息,额前布满了冷汗。
眼前一片漆黑,只是这黑暗中又存在些许的光亮,隐约照出石壁一般的墙。
没待长青看出什么,眼前赫然逼近一张大脸,与此同时,他感受到身体被一股巨力拉起,整个人悬空。
好不容易聚焦视线,长青的目光落在那大脸的獠牙铁面具之上——牙尖嘴利,仿若能闻到腥臭至极的血腥气。
长青却心定了,确定方才那是一场梦境。而现在,他醒了,笑了笑道:“林叔良。”
虽然嗓音还带着许久未说话的生涩,但言语间却全是挑衅似的上扬和轻佻:
“好久不见。”
那面带獠牙面具之人闻言并没有动作,半晌,才低声笑答:“好久不见。”
算是承认了他“林叔良”的身份。
“怎么?林叔良的身份死了,你只能用这种方式示人?”
长青抬手将手覆在那双拎着他衣领的手上,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凉——不似活人:“只敢蜗居于这狭隘之地?”
结合环境,他猜测这里应该是一个洞窟。
“哈哈哈几日不见,你这孩子怎的变得咄咄逼人。”林叔良闷声笑起,他突然逼近长青,分出一只手,袭向长青衣领。
速度之快,长青只觉胸前一凉,再反应过来时,林叔良已经施施然松开手。
长青“砰—”地砸在地上,闷哼一声,感受到背部传来剧痛。
这地面并不平整,上面布满了很多碎石,更加深了他对“洞窟”的确切。
林叔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而随着他动作,一排接一排的灯唰唰亮起,直将空间照得透亮。
“孩子,你身上的鳞真是藏得深呐。”
长青眼部一时间难以适应,不由得合了合眼。再睁眼时,便见林叔良已经将面具取下,显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但林叔良的脸上洋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再不见之前的和蔼文雅,反倒与林季良给他的第一感觉有些相似……都是疯子。眼前的人,像极了一只正在嘶嘶吐着舌头的冷血动物。
当时和林叔良谈合作时长青便有疑虑。
但自从得知林季良已死,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手足相残,什么镜之两端,都不过林叔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他真正要的,便是“林叔良”这三个字和林季良这个人完全消失。
“相信你在藏书阁已经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可还满意?先前老头说那余部恐怕还有人幸存,我还不信,不过看了你这身上的痕迹我倒是信了。”他居高临下地睨视长青,眼中贪欲不掩。“说说,石窟在哪里?”
长青冷眼瞧着他,怎能叫他如愿。
想起之前的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心下尽是寒凉:“所以你曾经说的清扫旁家都是假的,派出去的暗卫不过是试图挖掘出石窟对吗?私掘国宝,你们林家怎么敢的?”
“哈哈哈,做了又如何?”林叔良压低嗓音,戏谑地打量过长青全身。“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乖乖听话,我考虑留你这小儿一条命。”
这话间已经完全不掩饰他的狂傲。
能有勇气说出这番话来,他背后的靠山应该很强。
按照之前他和屈黎的推断,林家应该和杨新叶那帮人脱不了干系,极大可能是下级。
可是,那帮人明明都摸到了长家村,已经拿到甘心草。
林叔良怎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真是,有趣。
“你上头的人居然没和你说吗?”长青习惯着硌人的地板后,倒觉得躺着也不错,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弯了眼:“不应该呀,他们都快把我老家翻了个底朝天了,你怎么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这话叫林叔良明显神色一变,他眯起眼,眼角爬满了皱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长青好整以暇地撇撇嘴。“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他们什么意思。”
很显然,林叔良和那伙人心不诚。
长青故意诈他,效果不错。林叔良虽然面上平静,但他愈发快的胸膛起伏却暴露了他急躁的心情。
现在就等谁先急了。
当然,怀疑这颗种子一旦播下,便是一枚亟待引爆的炸弹。
林叔良率先坐立难安,撇下一句:“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后离开。
记下林叔良离开的方向,长青松了口气想起身,又感觉自身下传来如有生命一般的凉意。
不是……
又来?!
蚂蚁大军再度聚集,竟然直接将他抬离地面,齐刷刷地向前移动。
随着移动的步伐,长青生无可恋的眼前一黯,又再度亮起。
而再度光明的地方,却还有一个人。
第43章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与暗的交接处,像一尊木雕。他衣衫褴褛,苍白的胡须与头发如同一团乱毛线堆在地上,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
身旁放着一碟水和一个瓷盘子,水上漂浮在星星点点的灰尘,盘子上面也还残留着不可名状的食物残渣。
一切看起来都不太妙。
长青莫名幻视了杨宗师。
只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更老一些。如果说杨宗师气质像是乘鹤而来的仙人,那么眼前的人则像是仙人马上要驾鹤西去了。
他大概猜到此人是谁,但问出口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林千宗师?”
此人回应似的抬起了头。
长青心狠狠颤动起来。
在鉴古行,能被称为宗师的人不过五指。
而今,却只剩下金永裕还活跃在外。
金石玉器大家的杨宗师于前不久死于非命,神佛大家林宗师年初便宣布闭关,再未露面。
长青最开始来林家就是为了寻这位宗师,不曾想吃了闭门羹,反倒误打误撞把林家闹了个底朝天。
费了半天工夫,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位老人。
林千年近耄耋,比杨宗师,金永裕都还要大一个轮回。
老态完全无法遮掩,眼下也不知是不是环境原因,他的状态也很糟糕,浑浊的眼中没有一点神。甚至让人怀疑,这位老先生是否还是一位活人。
直到他开口问:“你是何人?”
“长青。”长青回道。他一向习惯用“长寿的长,常青树的青”来介绍自己,只为寻一个好的寓意。
但在面对这样一位老者,他觉着再这样说不大合适,便改了口:“长久的‘长’,青草的‘青’。”
介绍完自己,他迟疑问起林宗师:“听闻您闭关了,怎么……会这里?”
林叔良敢把他扔在这里,说明对这里很放心,大概是他的私密据点。
而林千也在这,岂不是说明他也落在了林叔良手里?
那对外宣扬的,所谓闭关一事……林叔良年初时应该还被困在地牢,这两件事之间的间隔与关联真是有些细思极恐。
长青看着林宗师,等待一个回答。
只见林宗师很轻地蹙了下眉:“你怎么来的,我便是怎么来的。”
得,长青艰难扯出一个笑。
林千说完后便合上了眼,一副极累的样子。
长青不好多打扰,只得自己给寻了处空地坐。
直到这时,他身体才缓过神,背后的伤尖锐地疼痛起来。同时胃部空空,不断分泌着胃酸上涌,还发出明显的咕咕叫声。
他叹了口气,熟练地揉按着下腹部,缓解胃部不适。
要说这段时间里,除了那顿早餐,长青就只吃过蚂蚁和树皮了。
饿也不能怪他……
但好在他早有准备,长青面无表情地从手背上撕下一张皮来。
当然,这不是真皮。
这是之前杨宗师留给他的储存袋,此次也一并带了进来。
那皮很快被搓开一道口,长青从里头掏出两个饼。
康江的饼全国闻名,用老式的锅炉炕出来金黄的外皮,饼皮还泛着油光,再加上一把白芝麻,出锅便飘香十里。
长青先前没吃过,但一吃就爱上了。
便携,易保存还顶饱。
绝佳的口粮。
现在就起了极大的作用,半块饼下肚,他的力气明显恢复不少。
“咕…咕……”
长青边吃边发呆,闻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坦,安稳。
好像不是他的肚子在叫……
长青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抬眼,缓慢扭转视线到林宗师那。
只见这老头,双眼迷瞪瞪地盯着他手上的饼。
被发现后飞快又合眼装睡。
长青:……
“宗师,你要吃吗?”他试探着问道。
老头嘟囔了个什么没听清,但长青结合他装出来的:“睡眼惺忪”猜测许是些梦话。
额。
其实演这一出真挺没必要的,主要是林宗师的演技有那么些许的“糟糕”。
但是长青怀着后辈应有的尊敬,也假装不知道:“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这多拿了饼,给您一块?”
“拿来。”林千也是毫不推脱。
长青“诶”了一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那饼送到林宗师手上。
林宗师接过饼,还在装,故作高深地一挥衣袖,示意长青可以退下了。只是肚子不争气,主人手还挥在半空,它就像是闻到了饼的香气,急不可耐地叫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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